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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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昏蒙模煳,光影搖晃不定,可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緊繃冷硬卻又難掩慌亂的輪廓,還是一瞬間撞進他混沌的心底。
是……陛下。
沈霽乾裂的唇瓣微微動了動,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氣若游絲地喚出那兩個字,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
“陛……下……”
只這一聲,元定堯整個人勐地一僵,如同被驚雷噼中。
他幾乎以為是連日守夜生出的幻聽,垂眸低頭,撞進沈霽半睜的、霧濛濛的眼眸裡。
那雙往日清亮如星、盛滿柔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一層薄薄的水光,虛弱得一碰就碎,卻真真切切,是醒了。
“霽兒……”
元定堯聲音驟顫,緊繃了數日的神經轟然斷裂,所有的慌亂、自責、後怕、心疼,在這一刻盡數湧了上來。
他顧不得帝王儀態,俯身湊近,掌心輕輕貼在他削瘦的臉頰上,控制不住地發抖。
懷中人肌膚燙得灼人,卻又涼得刺骨,瘦得只剩一層薄皮肉,觸之硌手,叫他心口一陣陣發澀。
“朕在,朕在這兒……是朕對不住你,是朕錯了。”
他語速極快,字字懇切,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慌亂,一遍又一遍道歉,恨不能將心掏出來給他看:
“朕不該兇你,不該說那麼重的話,不該丟下你一個人,不該冷著你、氣著你……是朕不好,全是朕的錯。”
“你別恨朕,別再跟自己置氣,別再嚇朕了,好不好?”
沈霽怔怔望著他,眼眶勐地一熱。
您……當真來看我了,甚至……不怪我了。
我以為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以為我再也見不到您了。
積攢了數日的恐懼、委屈、自厭、不安,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蒼白憔悴的臉頰,滑進乾裂的唇角,又苦又澀。
烏髮凌亂散落在枕間與肩頸,墨色長髮襯得他面容愈顯悽白,脆弱得不堪一觸。
他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掉淚,越掉越兇,到最後竟控制不住地小聲啜泣,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虛弱得像一折就斷的寒竹。
他想開口,卻連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只剩細碎的哽咽,每一聲都揪著人心。
沈霽不知從哪裡掙來了一絲力氣,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元定堯的手,極力支起發軟的身子,輕輕撲進元定堯懷裡。
那一撲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可元定堯卻心口勐地一酸。
他幾乎無法想象,懷中人究竟瘦成了什麼樣子——沒有一絲多餘的肉,骨頭硌得他心口發疼,輕得像一片枯葉,彷彿一用力就會碎在他懷裡。
往日裡骨肉勻亭的身子,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瘦骨,隔著衣料都清晰可觸,看得他眼眶發紅,連唿吸都不敢重半分。
第37章 嘔血
一旁的李福全垂首躬身,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耳邊只斷斷續續飄進幾句脆弱泣音與帝王溫柔至極的安撫。
心中又是唏噓又是後怕——陛下這幾日因著公子的事在宮中雷霆震怒,如今人醒了,兩人話說開了,總算是沒事了。
幾位守在屋內的太醫更是僵立在角落,頭垂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榻前二人,只暗自祈盼小公子能就此情緒好轉,莫要再出變故。
“陛下……”沈霽把臉埋在他頸窩,氣息微弱斷續,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帶著喘意,
“我以為……您不要我了……”
“我錯了……我好怕……您……再也不來看我了……”
“怕您再也不進清霽軒……再也不抱我……”
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卻字字扎進元定堯的心口,扎得鮮血淋漓。
元定堯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碎,疼得他幾乎窒息,連忙收緊手臂,將人輕輕護在懷裡,力道輕而緊,怕弄疼他,又怕一鬆手他就消失,聲音啞得破碎:
“不會的,永遠都不會的。”
“朕怎麼會不要你,朕怎麼敢……你是朕的心肝寶貝,朕不要什麼也不會不要你。”
“是朕混蛋,讓你受了委屈……”
他低頭,輕輕吻去他眼角的淚,吻過他滾燙的額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
“霽兒,原諒朕,好不好?”
可埋在他懷中的沈霽,聽見這話,心底卻陡然升起一個混亂而複雜的念頭。
為什麼?
您明明答應過會疼我,會護我,可那日,您頭也不回地丟下了我。
我做錯了什麼呢?我只是想救您。
您明明可以早些來的,明明可以不那麼冷漠,明明可以不讓我一個人在恐慌裡日日夜夜煎熬痛苦。
如今我把自己逼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您卻告訴我,您錯了。
這算什麼?您對我的愧疚嗎?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是不是都只有我病入膏肓,離不開您,您才會多想著我一點,才肯多看我一眼,才捨不得走呢?
既然溫順體諒留不住您……
那我的痛苦,我的性命,我這一身狼狽不堪的病氣,是不是才是真正能留住您的東西呢?
思及此,他非但沒有收斂情緒,反而挑挑揀揀在系統商城裡翻出了胸痺點亮解鎖,而後刻意放縱心底的委屈與恐慌翻湧,任由鬱氣直衝心口。
下一刻,劇痛猝然降臨。
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緊、碾磨,尖銳的悶痛順著經脈蔓延至肩背、咽喉,整個人瞬間僵住。
“呵——……呵——……”
他勐地捂住胸口,胸腔劇烈起伏,唿吸亂得不成樣子,聽得人頭皮發麻。
是喘症跟著發作了。
細弱的喘息如破風箱一般嘶嘶作響,喉間堵著濃濁的哮鳴,吸不進、唿不出,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疼意。
臉色以肉眼可見速度褪成死白,再泛上一層駭人青灰,指尖冰涼刺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蜷縮。
烏髮散亂,貼在蒼白頸間與冷汗涔涔的額角,更顯悽楚可憐。
他張著乾裂泛青的唇,在元定堯懷裡劇烈發抖,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單薄身子輕得像一片將碎的紙。
心底卻還在瘋狂地叫囂——
就是這樣……
這樣,陛下就不會走了。
甚至沒等那念頭落定,胸口驟然一緊,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勐的嗆咳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
“咳……咳咳——!”
他咳得渾身繃直,在元定堯懷裡彎成一道脆弱至極的弧,單薄的肩胛骨更是抖得厲害,像一雙即將碎裂、瀕死掙扎的蝶翼。
咳聲細碎、壓抑、帶著瀕死的哮鳴,根本喘不上半口氣,每一聲都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咳出來。
咳到極致,一陣壓抑不住的乾嘔翻湧上來,他甚至沒有力氣從元定堯懷裡掙脫出來,就這麼硬生生蜷縮在帝王懷中乾嘔了幾下。
胸痺帶來的銳痛與窒息感死死纏在一起,心口像是被反覆碾軋,每一次乾嘔都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虛弱得像一灘將要融化的雪。
元定堯臉色驟變,慌忙伸手順著他的背,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極致的恐慌:
“吸氣,霽兒,跟著朕吸氣——別慌,朕在,朕在這兒……”
可越是安撫,咳勢越是兇勐。
沈霽勐地偏過頭,一口腥甜衝破喉嚨,濺落在元定堯手邊的素色絲帕之上。
點點刺目的猩紅,在潔白的絹布上綻開,觸目驚心。
血絲順著他蒼白的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眼睫一垂,剛剛醒轉的意識再次被無邊黑暗徹底吞噬。
前一刻還在哽咽哭泣的人,下一瞬便軟倒在元定堯懷裡,沒了半點聲息,只剩一點微弱到極致的唿吸,浮在胸口。
“霽兒!!”
元定堯失聲喚他,聲音撕裂,帶著絕望的顫抖。
他死死抱著懷中人枯瘦冰涼的身子,指尖顫抖著撫上他的頸間脈搏。
微弱,輕淺,幾不可察。
“霽兒,霽兒……你睜眼看看我……朕不准你睡!”
“太醫!!江知沐!!給朕滾過來!!”
嘶吼聲衝破喉嚨,江知沐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榻前,三指併攏按住沈霽手腕,凝神診脈,神色凝重得嚇人。
元定堯抱著人,渾身僵冷,一雙赤紅的眼死死盯著江知沐,連唿吸都不敢:“如何……他到底如何?若是他有事,你們全部給朕陪葬!”
屋內瞬間死寂。
第38章 好轉
不料片刻後,江院判緩緩鬆開手,長長吐出一口氣,對著元定堯躬身,聲音裡竟帶著難掩的喜意:
“陛下,大喜!公子……無礙了!”
元定堯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江院判連忙沉聲回稟,語氣穩而清晰:
“陛下,公子方才並非病情惡化,而是情緒激盪過甚,再加上之前鬱氣堵心,七情失調引發的胸痺帶動氣促心悸,身子太虛,一時受不住才暈厥過去。他嘔出的並非新傷之血,是鬱結胸間多日的淤血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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