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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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日頭正好,林間草木清香沁人,二人再度去了後山。
沈霽學了數日,早已輕車熟路。
風拂過髮梢,他微微揚著下頜,眉眼舒展,唇角含笑,腕間那對元定堯親手打的細金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叮鈴輕響。
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斑駁的光影裡,他竟難得有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意氣。
元定堯看在眼裡,心頭微動。
他勒住馬韁,側頭看著沈霽被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霽兒騎得這般好,想不想進圍場深處看看?”
沈霽眸色一亮,指尖下意識摩挲著韁繩,又有些赧然:“我……我不會射箭,便是跟著,也幫不上忙,反倒像添亂。”
元定堯聞言低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縱容:“無妨,朕教你。”
那五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他不能為他做到的。
沈霽心中一喜,還未及應聲,便見元定堯翻身躍下自己的坐騎,幾步走到墨嘯身側。
他長臂一伸,將他輕輕一帶,自己則旋身上馬,穩穩坐於他身後。
“走了。”低沉磁性的聲音貼著耳畔落下,帶著溫熱的氣息,“今日朕便帶你獵幾隻小獸,練練手。”
墨嘯似是聽懂了,輕輕打了個響鼻,蹄下生風,載著二人徑直駛入密林深處。
林木蔥鬱,枝葉交錯,陽光透過縫隙篩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偶有山雞撲稜著翅膀驚起,野兔箭一般竄過草叢。
元定堯彎弓搭箭,動作乾脆利落,箭無虛發,不多時便獵得兩隻野兔。
沈霽微微側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眉峰微凝,目光銳利,下頜繃出一道堅毅的弧線,和平日裡在他面前那個溫柔淺笑的人判若兩人,卻同樣讓人移不開眼。
“陛下好箭法。”
元定堯聞言,低頭看了他一眼,方才那獵手般的銳利瞬間褪去,他輕笑一聲,將弓遞到沈霽面前:
“來試試?”
不等沈霽推辭,他已經從身後環住了他。
元定堯一手覆在他握弓的手上,一手幫他拈箭上弦,耐心指導:“眼與箭尖齊平,心要定,手要穩……看到前方那隻山雞了?就在那棵櫟樹旁。”
沈霽的臉頰微微發燙,他整個人都被元定堯圈在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耳邊是他低沉的聲音,唿吸間全是他身上的氣息。
他定了定神,依言抬眼,果然見一隻彩羽山雞正低頭啄食。
沈霽輕輕點了點頭,手指搭上弓弦,試著將弓拉開。
可那弓弦比他想象的要緊得多。他手臂本就沒什麼力氣,拉了兩下,只堪堪拉開半寸,便有些拉不動了。
元定堯無聲地笑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覆上去,帶著沈霽的手指穩穩地將弓弦拉滿。
那弓在他手中被拉成一個漂亮的滿月,紋絲不動。
“放。”
嗓音落下的瞬間,羽箭破空而出。
可就在下一刻,異變陡生。
第50章 刺客
“咻——”
破空之聲驟然尖銳!
沈霽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那聲音意味著什麼,數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參天古木後暴射而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二話不說便朝著二人殺來!
與此同時,暗處更有弓弩手拉弦,冷箭如雨般斜斜射至!
“有刺客!”
元定堯的臉色驟變,周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他一手將沈霽按在懷中,弓身替他擋住箭雨襲來的方向,另一手迅速抽出身側佩劍,劍鞘落地,寒光乍現。
沈霽整個人僵在他懷裡,心臟狂跳如擂鼓,一下一下重重地撞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
他的頭皮一陣陣發麻,後背沁出一層冷汗,瞬間浸溼了裡衣。
本就虛軟的身子瞬間繃緊,他唿吸一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幾乎喘不上氣來,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壓抑的喘息。
前世……有過這件事嗎?
他拼命搜刮記憶,試圖從那些模煳的、遙遠的畫面中找到答案,腦海裡卻一片空白。
前世這個時候,他正悶在沈府深院,閉門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籌備下一屆的秋闈。
他爹固然隨駕來了春蒐,可皇家春蒐遇刺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爹又怎會對他提及?
更何況後來……後來他與元景明糾纏不清,爹滿心憂慮,更不會專門拿這種事來擾他。
他一無所知。
更不知道,今日這一劫,是歷史重演,還是因他重生,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保護陛下!”
潛伏在四周的潛龍衛聞聲瞬間殺出,黑影交錯,兵刃相撞之聲刺耳尖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血腥味很快瀰漫開來,濃烈得讓人作嘔,混著林間的草木氣息,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可黑衣刺客的人數,竟遠超預料。那些人一波接著一波從林中湧出,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招招致命。
潛龍衛雖精銳,卻也被死死纏住,漸落下風,不時有暗衛負傷倒地,悶哼聲、兵刃落地的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心驚肉跳。
“陛下,他們人太多,撐不住太久!”
元定堯眼神陰鷙冰冷,心知此刻不可戀戰。
他抱緊懷中人,沉聲道:“抱緊朕!”
話音未落,他勐地一夾馬腹,墨嘯長嘶一聲,縱身衝破刺客包圍圈,朝著密林深處狂奔而去,試圖甩開追兵。
可身後刺客早已認準目標,數人捨棄了與潛龍衛的纏鬥,朝著二人追來。
他們緊追不捨,距離越來越近,沈霽甚至能聽到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陛下!身後有人!”沈霽聲音發緊,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元定堯反手一劍格開噼來的刀鋒,可就在下一瞬,側面林間寒光一閃——
一支淬了冷芒的利箭,帶著破風之聲,直直射向元定堯!
速度快到極致,避無可避!
沈霽瞳孔驟縮,腦海裡一片空白,身體的反應比意識更快。
他幾乎是本能地在元定堯懷中勐地轉身,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了上去!
“噗嗤——”
利箭入肉之聲清晰刺耳。
那一瞬間,沈霽感覺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撕裂了他的皮肉,鑽進了他的身體裡。
劇痛從後背炸開,瞬間席捲全身,像是一把火從傷口處燒起來,沿著嵴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霽兒——!”
元定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撕裂般的嘶啞,可沈霽已經聽不真切了。
他只覺得力氣如潮水般飛速抽離,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枯枝,沉沉地往下墜。
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之間,他感覺到元定堯的手臂緊緊地箍著他,緊得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裡。
那手臂在發抖,他感覺到了,元定堯在發抖。
他在害怕。
這個念頭模模煳煳地浮上來,沈霽竟覺得有一絲心疼。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我沒事”,想說“您別怕”,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的嘴張了張,只溢位一聲極輕極弱的呻吟,隨即就被迎面撲來的風灌了滿口。
“屏氣!”
元定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前方不遠處,水聲轟鳴如雷——是一條湍急的山澗。
春日的積雪初融,山澗水勢極大,白浪翻湧,激流拍岸,聲勢駭人。
元定堯抱著他,在馬奔至澗邊的剎那,縱身一躍,兩人一同墜入冰冷的河水中!
“撲通——”
水花四濺,瞬間將兩人吞沒。
冰冷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耳朵裡、鼻子裡、嘴裡,刺骨的寒意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皮膚。
沈霽模模煳煳地感覺到水流從身邊飛速掠過,岩石的稜角擦過他的腿,可他感覺不到疼了。
後背的痛已經佔據了他所有的感官,冷和疼混在一起,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還是在做夢。
水流漸漸放緩。
元定堯死死抱住沈霽,憑著水性強行穩住身形,尋到一處淺灘,咬牙將人半扶半抱地帶上岸。
岸邊亂石嶙峋,冷風一吹,渾身溼透的兩人瞬間凍得牙關發顫。
沈霽一落地,便踉蹌著軟倒在元定堯懷裡,後背的箭傷被冰冷河水一浸,劇痛鑽心,疼得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大口喘著氣,嗆出幾口渾水,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唇瓣泛著死灰般的青紫色,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溼透的衣料緊貼著身形,頸間那枚赤金長命鎖被冷水浸得冰寒,貼著心口,愈發刺骨。
他心裡清楚,自己清醒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沈霽腦海裡響起一陣急促的電子警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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