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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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眼緊閉,長睫被冷汗濡溼,黏在蒼白泛紅的臉頰上,連眉頭蹙起都帶著無力的輕顫。
唿吸急促而灼熱,每一次起伏都淺得可憐,偶爾發出的細碎咳喘,微弱得像枯葉被風碾過,痛苦又破碎。
後背草草包紮好的傷口,雖已不再大量出血,卻仍有暗紅的血漬透過布條滲出來,在火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元定堯將他抱得極緊,一手始終覆在他的額頭上,試圖用自己微涼的掌心,為他稍稍降溫。
另一隻手,輕輕攏著他的後頸,指尖反覆摩挲著那片滾熱的肌膚,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洞內靜得可怕,唯有火苗燃燒的“噼啪”聲,與沈霽越來越重的唿吸聲交織,像兩支走調的歌謠,嘶啞地纏繞著。
元定堯垂眸,看著懷中人燒得嫣紅的小臉,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
他想起白日裡,沈霽還在馬背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雀躍,同他說笑;想起他靠在自己懷裡,鼻尖沾著林間的草木香,笑得眉眼彎彎。
不過幾個時辰,天翻地覆。
元定堯指尖微微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刺客究竟是誰派來的,他還不清楚,但敢在春蒐圍場動手——這筆帳,他記下了。
“堯哥……”
恍惚間,懷中人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
元定堯立刻俯身,側耳貼在他唇邊,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朕在,霽兒,朕在。”
沈霽並未清醒,只是眉頭蹙得更緊,滾燙的手指胡亂抓著,最終攥住了元定堯的一根手指,力道不大,卻抓得極緊。
“別怕……”
他意識混沌,只憑著本能喃喃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元定堯聞言,心頭一片空茫。
他是年少御極、獨掌朝綱的君主,是橫刀立馬、震懾四方的將帥,掌生殺、定幹坤,手握萬里江山,腳踏九州四海。
他怕什麼?
他什麼都怕。
他怕懷裡這個人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
他怕那微弱的唿吸在某一個瞬間悄然停止。
他怕自己翻遍了天下所有的名醫,用盡了世間最好的藥材,卻依然留不住他。
他怕。
他怕得要命。
“冷……”
沒等他開口,沈霽又喃喃了一聲,明明渾身滾燙得像一團火,連唿出的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他卻仍覺刺骨的寒意從骨縫裡鑽出來,整個人開始輕輕發抖。
元定堯慌忙將裹在他身上的外袍又緊了緊,自己也抱著人朝火堆再湊近幾分,“不冷了,霽兒,不冷了。”
他一遍遍地低喃,聲音低啞,帶著近乎哀求的安撫。
沈霽似是有所感應,攥著他的力道稍稍鬆了些,卻依舊不肯放開。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著枝葉摩擦的聲響,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
元定堯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周身的柔情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殺意。
他小心翼翼地將沈霽放在草堆上,用乾燥的草葉墊在他身下,又為他蓋好衣袍,確認萬無一失。
而後,他緩緩起身,抽出佩劍,腳步無聲地朝著洞口挪去。
火光映著他高大的身影,劍刃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貼在巖壁上,側耳傾聽。
三長兩短的敲擊聲。
是潛龍衛的聯絡訊號。
他壓低聲音,回了一記暗號。
片刻後,洞口的藤蔓被輕輕撥開,一道黑影閃身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帶著深深的惶恐:“陛下!屬下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來的是潛龍衛統領,暗一。
他渾身是血,衣衫破損,顯然是經歷了一場惡戰。身後,跟著數十名潛龍衛,皆是帶傷,卻依舊身姿挺拔,齊齊跪地。
他們循著元定堯留下的暗記,一路追蹤,在密林中與殘餘的刺客廝殺,好不容易才尋到此處。
元定堯面色冷沉,沒有半句多餘的斥責,隻字字如冰下令:“讓人封鎖整片圍場與山林,全力圍剿漏網刺客,留活口,朕要知道幕後主使。傳信李福全,備兩身乾爽衣物,弄一個軟轎過來,動靜越小越好。”
說著,他頓了頓,眸色更冷:“調兵包圍御帳,內外戒嚴,無詔不得入。通知江知沐,讓他和所有隨行太醫,帶齊急救針藥,在御帳外待命,隨時候診。”
“屬下遵旨!”暗一不敢耽擱,立刻起身,命人去封鎖山林,又派人快馬加鞭去通知太醫和李福全。
跟來的潛龍衛,立刻行動起來。有人去洞外清理出一條路,有人脫下外衣遞給元定堯,有人則小心翼翼地準備將沈霽抱起來帶走。
“不必。”
元定堯出聲阻止,上前幾步,蹲在草堆旁。
他看著沈霽依舊滾燙得嚇人的臉頰,看著他乾裂泛白的唇瓣、無意識輕顫的長睫,眼底滿是心疼與惶恐。
“朕自己來。”
暗一等人不敢多言,只得恭敬地跟在身後。
洞外夜色如刀,冷風刺骨。元定堯將沈霽緊緊護在懷裡,一步一步穩穩走了出去。
第53章 獲救2
大營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江知沐領著太醫院所有隨行太醫,提著藥箱跪候在帳外,面色凝重。
一眾隨行的內侍宮女備好熱水、暖爐、乾淨被褥,大氣都不敢喘。
軟轎剛停,元定堯抱著沈霽快步走出,小心翼翼將人放在鋪了數層白狐絨的床榻上。
“都進來!”
一聲沉喝,太醫們魚貫而入,立刻圍上前施救。
江院判率先探脈,指尖剛一搭上沈霽腕間,臉色瞬間一白,脈搏細弱飄忽,時斷時續。
危象。
是氣陰兩虛、元神耗竭的危象。
另一人掀開衣袍檢視箭傷,更是倒抽一口冷氣,傷口深險,周遭肌膚腫脹發炎,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榻上之人面色慘白,唇泛青紫,唿吸淺促無力,渾身滾燙灼手,原本就單薄的身子在高熱下微微抽搐,看得人心頭髮緊。
帳內一時死寂一片,只剩太醫們壓抑的唿吸聲。
元定堯立在榻邊,看著江院判越發凝重的神色,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為難,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許久,江知沐顫抖著收回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緩緩轉過身,面朝元定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容稟,公子……公子情況萬分危急!”
“箭傷深近肺腑,雖暫時止血,卻已引發內鬱血滯,若不能儘快化瘀通絡,恐有血毒攻心之險。加之初春失溫、風寒入體,高熱驟起不退,公子本就體虛氣弱、五臟虧損,此刻已是氣陰兩虛、元神耗竭,恐有……恐有高熱驚厥、心脈暴脫之危!”
“驚厥?心脈暴脫?”
元定堯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必須保住他的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裡碾出來:
“若是他有半分差池,你們便一併都去死吧。”
“臣……臣遵旨!”
眾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擱,立刻起身開始用藥施針。
一根根銀針,精準地紮在沈霽的穴位上像,是在他單薄的身體上繡一幅精細的刺繡。
元定堯守在床邊,定定地看著沈霽,連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下一秒眼前這人就會離他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霽紊亂的唿吸終於稍稍平緩,滾燙的體溫也緩緩降下些許,不再無意識抽搐。
江知沐長長鬆了口氣,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轉身跪在元定堯面前,聲音沙啞:“陛下,情況暫時穩住了。箭傷已重新清創換藥,臣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和化瘀膏,只要傷口不再感染,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如實稟報:
“只是公子底子本就不比常人,此番重傷加高熱,根基大損,元氣虧空得厲害。後續仍需長期精細調養,至少三到六個月不能勞神費力,藥也不能斷,否則……可能會有損壽數。”
“不會有性命之憂”這七個字,像是一道赦令,讓元定堯緊繃了整夜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絲。
“好,下去開方子,用最好的藥。”他沉聲開口,“再留兩人輪值守在帳外,其餘人先退下。”
“臣遵旨。”
太醫們無聲地收拾好藥箱,輕手輕腳地退出御帳。
江知沐走在最後,到了帳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年輕的帝王坐在榻邊,背影如山,一隻手輕輕握著榻上人蒼白的手,像是握住了這世間唯一值得他在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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