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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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江知沐換了一方又一方,今日說是暑溼困脾,明日說是肝胃不和,後天又說是氣虛不運,方子開了七八張,藥喝了十幾碗,沈霽的臉色卻始終不見好。
“不能再等了。”六月底的某日傍晚,元定堯放下奏摺,沉聲道,“去圓明園。”
李福全一怔:“陛下,往年的慣例是七月中旬才……”
“今年提前。”元定堯的聲音不容置疑,目光落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沈霽身上,“他這副模樣,在京城再熬半個月,怕是身子都要熬壞了。你傳旨下去,三日後啟程,行宮那邊提前佈置,朕要到了就能住。”
李福全連忙應下,轉身去傳旨。
三日後,鑾駕啟程,浩浩蕩蕩駛向圓明園。
沈霽昏昏沉沉地被抱上馬車,一路上時而清醒時而迷煳,只記得元定堯一直抱著他,掌心貼著他的後背,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入目的已不是凝霜殿熟悉的帳頂。
那是一架嶄新的紫檀月洞門架子床,床柱上雕著清雅的蘭草紋樣,線條流暢,刀法細膩,不像宮中常見的龍紋鳳飾那般莊重繁複,倒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婉約清麗。
帳子是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輕薄如霧,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透進來的光線柔和得像被水洗過一般,恰到好處地灑在錦被之上。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荷香,混著水汽的清潤,涼絲絲的,沁人心脾。
“殿下醒了?”李良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您感覺如何?頭還疼不疼?”
“還好……這是哪兒?”沈霽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李良輔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將他扶起來,在他身後墊了兩個軟枕,動作又輕又穩:“回殿下,這是圓明園的蓬島瑤臺。陛下說京城暑氣太重,怕您受不住,便提前帶著您來了行宮。您一路上昏睡著,怕是不記得了。”
沈霽靠在軟枕上,緩緩轉動視線,打量四周。
這屋子不大,卻佈置得極為雅緻。窗欞是新換的,雕著纏枝蓮紋,煳了一層碧紗。窗下襬著一張紫檀書案,案上擱著筆墨紙硯,筆架上掛著他慣用的湖筆,旁邊是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書籍。
牆角立著一架仕女剔紅屏風,屏風上雕著山水人物,刀法細膩,溫潤生光。
榻邊的稜角處用錦緞細細地包了軟邊,地面鋪著西域進貢的厚絨毯,窗外的光線透進來,落在地毯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第73章 偶遇長公主駙馬
微婉適時走上前,將手中捧著的白瓷盞遞到沈霽手邊,瓷盞溫度適宜,觸手溫涼:“殿下,您用些梨水潤潤喉。”
沈霽接過瓷盞,手腕一時有些無力發顫,李良輔見狀連忙扶著他的手,將瓷盞奉到他唇邊。
他慢吞吞地喝了半盞梨水,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些許力氣,輕聲問道:“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去勤政親賢接見朝臣,處理政務了。”李良輔如實回稟,“陛下臨走前特意叮囑奴才,務必好好伺候您,讓您安心歇著,晚間過來陪您用晚膳。”
得知元定堯不在,沈霽反倒鬆了口氣,他這會兒身子倦怠,懶得說話,也懶得應付。
正好意識裡那本《齊民要術補註》還差最後幾頁便能看完,他索性不再多言,輕輕擺了擺手,示意李良輔與微婉退下,自己則歪靠在軟榻上,閉上雙眼,凝神進入了系統的意識空間。
書頁在腦海中緩緩翻動,農桑、水利、耕作之法一字字映入腦海,可越是看得用心,精神便越是吃力,太陽穴漸漸泛起隱隱的痛感,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
他強忍著頭暈目眩,一字一句細細研讀,不敢有半分馬虎,好不容易又熬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將全書看完,腦海中忽然多出了一段鏡花水月般的記憶。
沈霽隱隱約約感知了一下,確認腦海中真的多了一團模煳的記憶,當即鬆了口氣。
劇烈的頭疼勐地襲來,他悶哼一聲,意識退出空間,捂著額頭蜷縮在榻上,唿吸急促,臉色又白了幾分。
歇了許久,頭疼才稍稍緩解,他緩緩睜開眼,輕聲喚道:“李良輔。”
守在門外的李良輔立刻推門進來,垂首候著:“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可是頭疼又犯了?奴才這就去傳江院判。”
“不必。”沈霽輕輕搖頭,聲音依舊虛弱,“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剛到申時,天還早著。”李良輔看了眼窗外,輕聲回道。
沈霽也跟著看了看窗外。
光線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灑在窗欞上,將那一層碧紗映得像是鍍了金。
他還是第一次來圓明園。
前世雖說和陛下相伴三年,但到底那會身子已經不中用了,哪兒經得住舟車勞頓。
這樣想著,沈霽難得來了點興致,開口道:“推我出去走走吧,整日躺著,悶得慌。”
李良輔心裡擔憂,卻也不敢違逆他,連忙應下,轉身與微婉一起,小心翼翼扶著沈霽起身,替他換上一身外出的衣裳。
因著天氣炎熱,選了件雪清緞繡薄綢常服,外搭一件妃色竹斑紗衣,顧及著圓明園的水汽重,還特意在他膝上蓋了一層軟綢小毯,一切打理妥當,才推著人出門。
輪椅碾過柔軟的地毯,眼前的盛景瞬間映入眼簾,讓沈霽不由得微微怔住。
福海遼闊無垠,碧波盪漾,湖水清澈見底,微風拂過,泛起層層漣漪,湖面蓮葉田田,挨挨擠擠鋪滿整個水面,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肆意盛開,風過處,荷香陣陣,清雅醉人。
岸邊古木參天,濃廕庇日,翠綠的枝葉層層疊疊,擋住了毒辣的日頭,只落下斑駁的光影,曲折的廊橋依水而建,硃紅欄杆與綠水相映,遠處亭臺樓閣隱於翠色之間,飛簷翹角,錯落有致,湖水潺潺,鳥鳴清越,全然沒有京城內的燥熱喧囂,宛若人間仙境。
李良輔推著輪椅,沿著湖邊的青石小徑緩緩前行。沈霽靠在輪椅上,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清風吹拂在臉上,帶著湖水的涼意,愜意得讓他忍不住微微闔眼,享受這難得的舒心。
一路行至一座臨水石橋,橋面寬闊,兩側雕欄玉砌,站在橋上,可將整個福海的美景盡收眼底。
沈霽正望著湖面的荷花看得出神,迎面忽然走來一個人。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生得清瘦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他顯然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人,微微一怔,待看清輪椅上的沈霽後,臉色驟變,連忙躬身行禮。
“臣,見過簡王殿下,殿下萬安。”
沈霽微微一怔,連忙抬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你是……怎麼認得我……本王的?”
他在宮裡養病多時,鮮少為外人所見,見人行禮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那人直起身,垂手而立,態度恭謹:“回殿下,臣是昭陽長公主的駙馬,姓周,名彥清。去年在公主殿下的壽宴上,臣曾見過殿下一面。”
沈霽聞言,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同陛下今生相遇,便是借了長公主的壽宴。他以人多嘈雜為由,有意在後院病發被陛下救下。
彼時他也沒想到陛下第一次見他便待他那般寬容情真,病得可是相當嚴重,還在公主府上留宿了一晚,承了公主不小的恩情。
只是長公主的駙馬?
這人前世好像就是在這幾年病故了,殿下也因此傷心過度,深居簡出,再不似曾經活躍,連帶著公主膝下一雙兒女也鮮少在京中露面。
如今瞧著也不像是早逝的面相啊,說的難聽點,這人看著可比他健康多了,莫不是有什麼隱疾?
想著長公主的那一點恩情,他正欲說些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您在這兒呢!”
李福全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滿頭大汗,臉上猶帶著幾分焦急。他跑到跟前,先給周彥清行了個禮,又連忙對沈霽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慶幸:
“哎呦我的殿下,您怎麼跑這兒來了?陛下還等著您用晚膳呢,奴才在蓬島瑤臺找了一圈沒找著您,急得奴才一腦門子汗!”
沈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彥清:“周大人,本王有事,便先回去了。”
“殿下不必客氣,您慢走。”周彥清再次躬身,目送李良輔推著輪椅遠去,才直起身,望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曲橋盡頭,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轉身離去。
第74章 一起用晚膳
回到蓬島瑤臺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湖面上的晚霞漸漸褪去了最後一絲緋紅,取而代之的一片沉沉的暮藍。
遠遠地,沈霽便看見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廊下。
元定堯一身明黃常服,墨髮以玉冠束起,通身上下沒有過多的裝飾,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矜貴氣度。
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焦急與擔憂,目光直直望向石橋方向,衣袍被晚風吹得微微翻飛,顯然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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