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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迷的時候為了解毒,喝了不少涼性的藥,寒氣積在胃裡,傷了脾胃,脹得疼是不是?朕給你揉揉。”

沈霽靠在他懷裡,闔著眼,沒有說話。他的唿吸又淺又急,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細碎的顫音。

胃裡的痙攣一陣接著一陣,酸脹冷痛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堵得他心口發悶,指尖都下意識蜷縮起來。

“朕讓人送些粥上來好不好?”元定堯一邊揉著胃脘試圖幫他放鬆,一邊低聲溫言哄著,“你胃裡空著,喝兩口熱的,把寒氣壓一壓會舒服些。”

“不要。”沈霽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病中的虛弱和任性,“難受……喝不下。”

他只要一想到要吞嚥東西,胃裡就泛起一陣噁心,連帶著唿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哮鳴音,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

心口一時抽痛,疼得他眉頭緊蹙,唇瓣抿得發白,整個人縮在元定堯懷裡微微發抖。

元定堯見狀,心頭一緊,再也不敢讓他多言,連忙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心口給他順了順氣,柔聲安撫道:“好,別急,不要就不要,咱們不喝,都聽你的。”

“再睡一會兒好不好?朕陪著你。”

沈霽窩在元定堯懷裡,渾身痠軟無力,胸悶胃疼,實在是難受得厲害,聞言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元定堯以為他要睡了,正要伸手去拉錦被,懷裡的人忽然又動了動。

沈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費力地抬了抬眼,目光虛虛地落在元定堯臉上,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執拗:“是……怎麼回事?”

事發突然,他只隱約記得,自己是聞了那蓮花點心的香氣才出事的,再聯想到那是長公主送進來的人,他心中對前世駙馬“暴病而亡”的說法,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元定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沈霽那雙還帶著水霧的眼睛,看著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固執的神情,知道瞞不過他。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那個廚娘有問題。是駙馬和周氏起了心思,想借著她來……引誘朕。”

話音落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額頭抵著沈霽微涼的額頭,聲音低啞,帶著幾分脆弱和自責:

“霽兒,是朕連累了你。若不是因為朕,你也不會——”

“您閉嘴。”

沈霽打斷了他。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幾分明顯的不高興。

他費力地睜開眼,目光虛虛地落在元定堯臉上,蒼白的唇瓣微微翕動,一字一頓,氣息不穩卻十分固執:

“你我之間……有什麼連累不連累的?難道……您真的要臨幸她嗎?”

他說得急了,氣息驟然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起來,喉嚨裡又湧上了那令人心驚的哮鳴音,臉色愈發蒼白,連眼底那點微光都黯淡下去。

元定堯臉色大變,慌忙輕輕順著他的胸口,他的聲音急切,帶著幾分慌張和後怕:“怎麼會?朕心裡眼裡只有你一個人。乖,別動氣,是朕說的不對,別激動,唿吸,乖,慢慢吸氣。”

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沈霽的胸口,指尖輕輕掐著他心口的穴位,幫他平復那狂跳的脈搏。

好一會兒,沈霽急促的喘息才漸漸平復下來。他靠在元定堯懷裡,渾身發軟,冷汗涔涔,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他還是在喘息的間隙,用那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那您……就別怪自己……不是您的錯……是那些……有壞心思的人的錯……”

一邊說著,他用僅存的力氣微微動了動手腕,想抬手去握元定堯的手。

元定堯看出了他的意圖,立刻伸手將他冰涼細白的小手緊緊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指腹輕輕摩挲著他腕間單薄的皮肉。

沈霽的手被他捧著,指尖微微蜷了蜷,費力地捏了捏,唇瓣翕動,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一字一頓,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喘意:“您也……別難過……我……陪著您……”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可每一個字都說得認真,說得固執,說得元定堯眼眶發酸。

元定堯低下頭,將臉埋進沈霽的頸窩裡,溫熱的唿吸拂過他微涼的皮膚,帶著幾分顫抖。

“好。”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衣料間傳出來,沙啞得厲害,“朕不難過,也不怪自己。你病還沒好,先別說話了,好好歇著。”

沈霽聞言輕輕“嗯”了一聲,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想更多,也沒有力氣再說什麼,只得點了點頭,將臉埋進元定堯的懷裡,闔上了眼。

殿外的晨光越來越亮,湖面上的薄霧漸漸散了,露出一池碧水和滿池盛開的荷花。

露珠在花瓣上滾動著,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像是一顆顆晶瑩的淚,被晨風輕輕一吹,便滾落進了湖水裡,漾開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

馬車碾過青石板,一路疾馳,最終停在長公主府朱漆大門前。

沒有往日儀仗相迎,沒有僕從躬身恭候,府外站著一圈面無表情的御前侍衛,將整座府邸圍得密不透風。

元明華掀開車簾,緩步走下馬車,一身正紅色牡丹雲錦宮裝早已被冷汗浸透,鬢邊的珠翠略顯凌亂,往日溫婉端莊的神情蕩然無存。

從離開圓明園的那一刻起,她的腦海裡就反覆迴盪著暗一告知的真相,字字句句,都像利刃般剜著她的心。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周彥清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他們結髮數載,夫妻恩愛,琴瑟和鳴,他待她溫柔體貼,她待他敬重有加。

她從不干涉他的仕途,從不插手周氏宗族的事,甚至在他想要提拔族中子弟時,她還會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幾句。她以為他們之間是有信任,有默契的。

可他做了什麼?

他居然瞞著她,往宮裡送人。他想讓周家的女兒被元定堯看上,然後入宮為妃,生下皇子,母憑子貴。

這樣周氏就有了靠山,有了更穩固的地位,有了更多的榮華富貴。

元明華站在府門前,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滿心都是不解與悲涼。

她與陛下因著上一輩的事,到底算不得親近,不過比常人多幾分情面罷了,能得幾分庇護還不夠嗎?

第86章 倒黴蛋2號長公主

元定堯登基快有二十載,如今二十六歲,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

這樣一個大權在握,後宮空懸的天子,他難道以為只有他想得到要送人進宮,惠及家族嗎?

笑話。

從元定堯十六歲開始,朝中那些大臣、宗親、勳貴,哪個不想把自己的女兒、妹妹、侄女、外甥女送進宮?

後來發現陛下不近女色,便又有人尋了容色出眾的男子往宮裡送。

可結果呢?

天家富貴沒攀上,反倒被陛下找了把柄,殺了個人頭滾滾。

元和十三年那一年,多少世家勳貴一夜之間傾覆,多少人頭落地,多少府邸被抄,多少鮮血染紅了長安街的石板路。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惦記著往陛下身邊送人。

那些老臣們,如今為何對陛下和簡王的事沒有半句異議?

他們是不想說嗎?

不,是不敢說。

稍微有點家世背景的或者資歷深的,誰沒經歷過元和十三年那一年的血色如晦?誰不知道陛下的手段?

想到這裡,元明華忽然覺得無比諷刺,當年挑選駙馬,她看中了周彥清相貌出眾又家世淺薄,在京中沒有根基,不知曉她與陛下的過往,方便拿捏。

卻沒料到正是因為周氏在京中沒有根基,一旦被權勢迷了心竅,便能鋌而走險,做出這等愚蠢至極、自尋死路的事,甚至從頭到尾,都對她瞞得嚴嚴實實,從未透露過半分。

若不是陛下尚且還念及那一點血脈親情,此刻的她,早已跟著周彥清,跟著周家,一同赴死了。

滿心悲涼與悔恨交織,元明華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溼意,抬步走進長公主府。

往日熱鬧的府邸,此刻一片死寂,僕從們個個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滿府都籠罩在惶恐不安的氛圍裡。

“母親!”

剛踏入正廳,兩道小小的身影便飛快地衝了過來,是她與周彥清的一雙兒女,兒子年方十二,女兒年僅八歲,皆是懵懂的年紀。

兒子周景然一把抱住她的裙襬,仰著小臉,眼眶通紅,語氣滿是急切與委屈:“母親,您可回來了!方才一群侍衛闖進府裡,不由分說就把父親帶走了,還把府門都守住了,不讓我們出去,您快去求求陛下,放了爹爹啊!”

女兒也跟著跑過來,抱著她的腿,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母親,父親去哪兒了?我要父親……”

元明華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眶,看著女兒滿臉的淚痕,心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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