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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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值守的宮人聞聲立刻點亮了數盞宮燈,燭火通明,將榻邊照得一清二楚。
燈火之下,沈霽雙唇青紫失色,眼中淚流不止,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元定堯的寢衣上。
蘇應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一搭脈,臉色瞬間大變:“陛下!殿下是急火攻心,情志崩亂,衝撞了心脈!快!您按住殿下,臣需要立刻施針!”
銀針刺入穴位的瞬間,沈霽輕輕一顫,臉色青白交錯,看得元定堯眼底猩紅,幾乎要剋制不住砸東西的衝動。
“乖寶,跟著朕。”
元定堯貼著他耳畔,用盡全力穩住聲音,低聲引導他的唿吸:“吸……慢慢唿……再吸……”
不知過了多久,沈霽喉間終於溢位一聲輕碎的咳意,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緩緩順了過來。
緊接著便是連綿的輕咳,咳得他嵴背微微顫抖,元定堯立刻收回手,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後背,待他緩過來,又拿了帕子擦去他唇角殘留的溼意。
“好些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底滿是後怕。
沈霽靠在他懷裡,氣息微弱不堪,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堯哥……我……我好難過。”
元定堯心口一緊,將人抱得更緊,下頜抵著他發頂,沉聲道:
“沒事的,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蘇應淮片刻不敢耽擱,火速煎好固心湯,親自端到榻前。
元定堯一言不發,親自接過藥碗喂他喝下。
苦澀的湯藥入喉,暖意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沈霽急促的唿吸漸漸平穩,青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蘇應淮重新上前把了把脈,確認無事了才跪地回稟,聲音滿是謹慎:“陛下,殿下已無大礙,只是情緒波動過大,一時急火攻心驚了心脈,好生靜養,平復心緒,睡一覺便好了。”
元定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始終落在沈霽身上,一刻不敢移開。
喝完藥,元定堯又親手擰了熱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頸間、額角的冷汗,又替他換了一身乾爽的寢衣,才將人重新裹進柔軟的錦被裡。
宮人退盡,殿內只剩兩人。
“剛剛到底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他低聲問。
沈霽靠在他懷裡,臉頰挨著他溫熱的胸口:“沒什麼……就是突然做了噩夢,醒來心裡空落落的。”
他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
可那是十二年的朝夕相伴。
一朝離散,那份空茫與失落,又叫他如何承受。
“朕陪著你呢。”
元定堯低頭,吻去他眼角殘淚,“別怕,夢都是假的,朕會陪著你,一輩子陪著你。”
沈霽抬眼,看著他深邃沉靜的眼眸,只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得更深。
失去意識之前,他彷彿又聽見了002那道輕快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輕輕說了一句:
【宿主,要平平安安地,好好活下去呀。】
他輕輕應了一聲:
【好。】
我會的。
我一定會的。
第100章 小狗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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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2離開的陰霾,像一層化不開的輕霧,終日籠在沈霽心頭,散不去,揮不開。
他這幾年為朝堂民生耗心耗神,五臟六腑都虧空得厲害,即便日日精細養著,藥膳補湯從不間斷,也不過是勉強維持著身體的微妙平衡,苟延殘喘罷了。
如今一朝心緒不定,鬱鬱寡歡,萬千愁思堵在胸口,本就孱弱的身子,自然是越發衰敗了。
若不是002臨走前,走後門給他塞了個光環,時時刻刻溫養著,此刻只怕早就病得下不了床了。
可即便如此,他這幾日依舊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整個人終日懨懨的,沒有半分精氣神。
往日清淺柔和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常常伏案寫著寫著便忽然失神,望著天邊的流雲怔怔發呆,一坐便是大半天。
元定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實在摸不透他心中鬱結的根由。
底下進貢的奇珍異寶、珍稀玩物擺了滿桌,琳琅滿目,花樣百出,可沈霽連一眼都未曾多留。
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剩一片沉在心中、不願言說的疲憊與倦怠。
帝王輾轉思量了好幾日,忽然有了主意。
這日午後,他親自領著人,抱來一隻半大的金毛幼犬。
小傢伙一身淺金色軟毛蓬鬆柔軟,像一團曬暖了的小絨球,眉眼溫順,瞳仁亮潤,被人抱到榻邊時一點也不怕生,只乖乖地晃了晃蓬鬆的尾巴,伸出溫熱溼潤的小舌頭,輕輕舔了舔沈霽垂在榻邊冰涼的指尖。
“喜不喜歡?”元定堯蹲在榻前,指尖輕輕揉了揉幼犬的腦袋,“喜歡的話,咱們就養著,往後朕不在的時候,也有它陪著你。取個名字?”
沈霽垂眸,看著腳邊溫順伏著的幼犬,沉寂多日的眼底忽然漾開一絲極淡的光。
他緩緩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幼犬柔軟蓬鬆的皮毛,那小傢伙也似是極通人性,立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喉間發出細細軟軟的嗚咽聲。
“就叫小滿吧。”
小得盈滿,愛逢其時。
自當惜取眼前人。
……
時光匆匆,轉眼便至年末。
北風捲著寒霜白雪,凜冽地掠過京城大街小巷,吹得枝頭殘存的枯葉簌簌落地,天地間一片清寒。
各地官員照例奉旨進京述職,城內車馬絡繹不絕,往來皆是身著官服的朝臣,朝堂事務堆積如山,元定堯整日坐在御案前,批折理政,幾乎不得歇息。
沈霽是不臨朝聽政的,這會兒他自然可以安安靜靜待在紫宸殿裡,隨手翻著底下送上來的年終報告,笑看著元定堯忙得不可開交。
偶爾興致上來,他便軟著聲音,溫聲細氣地撒嬌,喚帝王過來抱他。
他骨感清羸,一身輕軟的麒麟紋寢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撐不起半分輪廓,窩在元定堯懷裡時,小小的一團,身輕似絮,質弱如易碎的琉璃,輕巧得全然不似二十餘歲的青年人。
他靠在元定堯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手邊的摺子,忽然彎眼輕笑,聲音綿軟,帶著幾分悵然:“堯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剛認識那年,也是年關……”
元定堯低頭,隨手拿過一對灼熱的藥包,按在他冰涼浮腫的膝蓋上仔細捂著。
“那時候你也是為了陪我過年,忙得腳不沾地,一連好幾日都沒能來看我。我心中患得患失,又怕又慌,一口氣沒順過來,反而大病了一場。”
元定堯聞言無奈輕嘆,指尖輕輕捏了捏他微涼的臉頰:“怎麼不記得?朕那時候擔心壞了。人剛被朕拐到身邊,還沒來得及好好培養感情,就病得那般兇險。要不是朕是一國之君,你爹攔不住朕,只怕朕從此再見不到你,更別說,今日這般光景。”
兩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第101章 望遠鏡
午後,一封密信悄無聲息送入紫宸殿——城郊的玻璃工坊,經過兩年反覆實驗,終於成功造出了一架望遠鏡成品。
沈霽心中大喜,當即換了便服讓人備車出宮。
那可是望遠鏡,他都沒想過這群人真能做出來。
他記憶裡點亮的那些折射率,光學測算之類的原理實在太過複雜,他倒是差不多懂個大概,可真要講又不方便從頭講起。
至於做,手工活他沒做過,也做不了,最後也只能儘可能給墨家那群研究狂魔講了講,讓他們自己去試錯摸索。
如今竟然真的做出來了。
李良輔聽了他的要求,眉頭擰得死緊,滿臉不情願,可拗不過自家主子,終究還是躬身下去安排車馬。
沈霽有專用的出行馬車,車內鋪了一層又一層的軟墊絨毯,車輪拐角皆包了緩衝,四角置著暖爐,窗幔厚密,極盡用心。
可即便如此,路面傳來的輕微顛簸,依舊讓他有些難以承受。
冬日裡京城的空氣本就乾冷,他心肺又都有些問題,如今靠在軟包車壁上,臉色便一寸寸泛白,纖長如玉的指尖把玩著內務府新制的玉珠,喉間時不時溢位一兩聲輕咳,單薄的肩背微微發顫。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實在體虛力乏,手腕一軟,玉珠“嗒啦”幾聲滾落在車板上。
沈霽下意識低唿一聲,撐著身子想去撿。
“您別動!”李良輔連忙按住他,聲音又急又心疼,“掉了就掉了,您身子骨金貴,不值當為兩顆珠子勞神,一會兒暈過去就不好了。回頭奴才讓小德子進來仔細找就是。”
好不容易到了城郊軍械工坊門前,李良輔俯身,小心翼翼將他抱出來,放在輪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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