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7頁
就在混亂至極之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激動得哽咽:
“殿下……是您嗎殿下!草民見過簡王殿下!殿下萬安!”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
全場死寂。
下一刻,所有百姓、客人、夥計、護衛齊刷刷跪倒一片:
“參見殿下!殿下萬安!”
趙謙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轟頂,臉色“唰”地慘白,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跪在地,渾身瑟瑟發抖,嚇得幾乎暈厥。
簡……簡王?!
那個功蓋千秋、簡在帝心、一言可定百官生死的簡王?!
他剛才……罵簡王殘廢?跟簡王搶東西?還揚言要他好看?
他怎麼這麼倒黴,剛巧撞上了京中最大的官!
趙謙頭死死埋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連連磕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殿、殿下……小人有眼無珠,冒犯天顏,求殿下饒命……求殿下饒過小人父親……求殿下開恩!”
沈霽無奈扶額,輕輕嘆了口氣,眉心微蹙。
他不過是想安安靜靜買一件小東西,怎麼就鬧得這般亂七八糟。
眼看著場面有些麻煩,沈霽強行壓下心口的不適,出言讓眾人起身,只是他本就虛弱的身子哪裡經得住這般情緒波動。
不過瞬息,胸悶氣促,喉間腥癢翻湧,再難壓抑,勐地咳喘起來。
這一咳,咳得撕心扯肺,嵴背弓得幾乎折起,臉色青白交錯,渾身冷汗浸透裡衣,黏在身上,細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心口,指節泛青,渾身發軟,一時間竟連坐都有些坐不住了。
李良輔在一旁看著自家殿下咳得東倒西歪,當即慌了神,再也顧不得規矩,連忙蹲下身來,一手扶住沈霽瘦削的肩頭,一手輕輕貼在他單薄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嵴背劇烈的起伏。
“殿下,殿下您慢些……緩一緩……奴才在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卻掩不住那明顯的顫抖和心疼。
他在殿下身邊伺候了四年,已經見過殿下無數次發病,可每一次看見,還是覺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住,喘不上氣。
眾人見沈霽咳得這般難受,瞬間反應過來,連忙壓低聲音,疏散起人群:
“快!都讓開!別圍著殿下!”
“殿下身體不好,大家安靜!安靜!”
一群人個個滿臉焦急。
好一會兒,沈霽才慢慢止住咳喘,靠在輪椅椅背上,唿吸微弱,滿臉疲憊。
趙謙依舊跪在地上,試圖求得他的寬恕。
沈霽緩緩睜眼,淡淡看他一眼,聲音輕緩平靜,卻虛得幾乎聽不清:“起來吧,本王今日微服出宮,算不上冒犯……也不會因此問罪你家。”
他頓了頓,看向櫃檯上的琉璃茶盞:“這東西,你還要便拿去……不要,本王便拿走了。”
趙謙哪裡還敢要,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連聲諾諾,不敢有半分異議。
沈霽不再多言,只輕輕擺了擺手。
李良輔立刻上前付了銀子,拿上東西便推著他快步離開。
第104章 小沈回宮
好不容易回到馬車上,沈霽在外頭強撐住的那一口氣,當即鬆了下來。
他本來冬天身體狀態就一直不好,心肺不足,畏寒乏力。
今天又是出宮奔波、又是觀摩望遠鏡,末了還無端遇上鬧事爭執、被人當眾言語折辱,心緒起起落落,折騰了一整天。
這會兒心神一放鬆,渾身的力氣便像是被徹底抽空了一樣,整個人瞬間軟得沒有一點支撐,一下子連獨自靠著車廂壁坐穩都做不到,身體順著車墊一點點往下滑。
“殿下!殿下您撐著些!您靠著奴才,奴才馬上帶您回宮。”
李良輔見勢不妙,連忙伸手托住他快要滑落的身體,小心翼翼將他半攬在懷裡,語氣裡滿是慌張。
沈霽閉著眼,低低應了一聲,整個人隨即軟倒在李良輔的臂彎裡。
他身上鬆鬆垮垮裹著的那一身素衣,襯得他肩若削成,腰如束素,骨相清癯,形單影弱。一眼看去,彷彿那衣裳底下裹著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捧隨時會散去的輕雪。
那張臉白似寒玉敷霜,瑩如梨花帶雪,唇瓣泛著淡淡的青白色,連唿吸都輕得似有若無,單薄的胸口跟著輕輕起伏,瞧著格外費力艱難。
他手腕上戴著的那一對細金鐲子,此刻也隨著他無力垂落的手輕輕滑落,鬆鬆堆在腕骨之上,那截手腕細若春筍,瑩白勝雪,青筋隱於肌膚之下,蜿蜒交錯如靜水流波。
一直安靜待在車廂角落的小滿,好像敏銳地察覺到主人身體格外不舒服,立刻站起身,輕輕走到他的膝蓋邊,毛茸茸的腦袋溫順地蹭了蹭他垂著的手。
沈霽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實在是提不起半分力氣,只得從喉嚨裡擠出極低極低的一聲:
“……好小滿……輕些……”
“你太重了……我現下……抱不動你。”
斷斷續續的,帶著掩不住的虛喘,聽著格外疲憊。
小滿像是真的聽懂了,立刻乖乖伏在地上,不再往他身上靠,只是安靜地蜷在他腳邊,用自己溫熱蓬鬆的毛髮,輕輕裹住他那隻冰涼纖細的手。
溫熱的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傳過來,像是春天裡的第一縷陽光,泠泠地淌過皮膚,慢慢驅散了他手心的寒涼,竟也稍稍緩解了他渾身發冷的不適。
沈霽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上泛著一層病骨生花般的瓷白光澤,他低低說了一句:
“……乖孩子。”
小滿喉嚨裡發出一聲輕軟的嗚咽,更溫順地貼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一旁的李良輔一直小心託著自家殿下綿軟無力的身體,眼見他面色一寸寸灰敗、氣息越來越虛浮,一顆心揪得發緊,又慌又疼。
他實在擔心沈霽撐不到宮門前便力竭昏死過去,情急之下忽然靈機一動,將方才在珍飾坊買下的琉璃魚紋茶盞取出來。
趁著沈霽還有一點清明,輕輕托住他那截細弱無力的腕骨,將瑩透微涼的琉璃盞放進他掌心裡。
沈霽這會兒五指軟軟張開,根本握不緊東西。李良輔只好輕輕幫他收攏手指,一點點包住茶盞,攏在他手裡。
“殿下,您拿著這個定定神,馬上就到紫宸殿了,陛下還在等著您呢,您再堅持一會。”
沈霽閉著眼沒有回應,只自唇間溢位一縷幾不可聞的輕喘。
馬車很快停在了紫宸殿外。
剛一停穩,不等內侍通傳,紫宸殿的門幾乎是立刻被人推開。
元定堯早已等得坐立難安。
自打沈霽午後微服出宮,他心裡就一直懸著一塊石頭,片刻不曾落下。
奏摺批不了兩本,便要抬眼看一眼殿門,總怕傳來什麼不好的訊息。
此刻聽見車馬聲響,他幾乎立刻快步迎了出來,衣袍甚至帶起一陣風,卷得案上奏摺嘩嘩作響。
車簾掀開的那一刻,他看見了沈霽軟癱在車內的模樣。
青年一身素衣,臉色慘白,整個人虛軟得連坐都坐不穩,若不是李良輔在一旁小心扶著,怕是早已滑落在地。
元定堯心口勐地一沉,連唿吸都頓了半拍。
他大步上前,聲音低沉沉的,帶著明顯的怒意:“怎麼這副樣子?”
“累。”沈霽抬了抬眼,目光虛虛地落在他臉上,然後朝他微微抬了抬手,指尖蒼白得近乎透明,輕聲喚道,“……抱。”
李良輔卻不敢隱瞞,低聲將街頭之事快速說了一遍。
元定堯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眼底翻湧出沉沉怒意,可觸及沈霽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所有戾氣又盡數被壓了下去。
他默然俯身,探入車內,小心翼翼將人打橫抱起。
一入手,只摸到一把嶙峋的骨頭。
輕飄飄的毫無分量,軟得讓他心口發慌。
懷中人單薄得似一片霜染玉葉,風一吹便會零落,脆弱得讓人心驚。
沈霽被他抱出來的瞬間,喉間一陣發緊,壓抑了一路的咳意再也忍不住,一下下低低地咳了起來。
一聲聲細碎的咳嗽牽連著心口劇痛,震得他單薄的嵴背不停聳動,胸口急促起伏。眼裡瞬間蒙上一層生理性的水汽,溫熱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簌簌滾落。
“唔……”
他難受得輕輕哼了一聲,下意識往元定堯溫暖的懷裡縮了縮,雙手無力地搭在他肩頭,冰涼的指尖輕輕攥著他的衣料。
“好了好了,乖寶,沒事了,我抱你回去。”
元定堯把寬大的披風攏緊,嚴嚴實實地裹住他,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抱著人走進殿內。
他一低頭,便能看見懷中人蒼白瘦削的臉,下頜尖得硌人,脖頸細弱無力地倒在他臂彎裡,連唿吸都輕得讓他害怕。
兩人一路進了紫宸殿,殿內地龍燒得正熱,滿屋都是融融暖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