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胎藥一事過後，翊坤宮徹底安靜下來。

華妃不再見人，對外隻一句話。

太醫說了，胎象未穩，需靜養。

這話有章彌作證，又有前些日子見紅的訊息暗地裡傳過一陣，旁人便是想挑刺，也挑不出什麼。

於是翊坤宮的大門一關，誰來都不見。

皇後派人來送補品，收下，不見。

齊妃讓人送來幾樣孩子衣料，收下，不見。

敬嬪、欣常在、曹貴人，甚至連甄嬛那邊都送過一回安神香囊和滋補的東西。

照舊登記入庫，不見人。

到後來，六宮都知道了，華妃是真把自己關起來養胎了。

外頭人怎麼猜她不管，裝病爭寵也好，真怕掉了胎也好，隨她們說去。

反正翊坤宮如今隻有一個規矩，外人不許靠近她和孩子。

年世蘭的日子也因此簡單得近乎單調，每日隻做三件事。

吃、睡、對著肚子說話。

傍晚在殿裡慢慢走一走，到了夜裡靠在軟枕上，撫著小腹一說就是小半個時辰。

從今日章太醫說了什麼，說到哪個宮又送了什麼東西。從早膳裡的燕窩太甜，說到頌芝近來總逼著她多吃半碗粥。

有時還會說一些從前年家的舊事，說她幼時騎馬摔下來，把年羹堯嚇得臉都白了。

說她小時候性子強，額娘罰她抄字，她偏把硯臺都砸了。

這些話，從前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可如今說給腹中的孩子聽，卻很自然。

蘇明耀一開始還有點不適應，畢竟誰能想到傳說裡跋扈張揚的華妃，私下裡會變成一個這麼愛嘮叨的孕婦。

可聽著聽著，他竟也習慣了。

年世蘭說累了，便停一停，低頭問一句：“你在聽嗎？”

蘇明耀就輕輕踢一下。

年世蘭便笑，“果然在聽。”

再後來，這幾乎成了母子二人的默契。

她說話，他回應。一來一回，誰都聽不懂，偏偏他們自己懂。

這天午後，年世蘭又歪在榻上吃果子。頌芝在旁邊剝葡萄，她吃了兩顆，便嫌酸。

“這是什麼貢品，難吃死了。”

頌芝無奈：“娘娘前兩日還說想吃酸的。”

“那是前兩日，本宮今日不想吃。”

她把果盤往旁邊一推，又摸了摸肚子。

“你想吃嗎？”

蘇明耀：“……”

我現在連牙都沒有，吃什麼？不過他還是很給麵子地動了一下。

年世蘭頓時笑了：“他倒喜歡。”

頌芝也跟著笑：“那便是像娘娘。”

“胡說。”年世蘭輕哼一聲。

“本宮小時候可不愛吃這些酸東西。”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又把果盤拉了回來，挑了一顆小些的慢慢吃。

蘇明耀在肚子裡無聲歎氣。

他現在越發覺得華妃這人其實很好哄，隻要孩子在，隻要孩子平安。她許多從前放不下的東西，竟都能先放一放。

這對他們母子而言是好事。

至少翊坤宮如今是真的穩，外麵風聲再大也吹不進來。

但穩歸穩，不代表沒有隱患。

尤其在某一日，周寧海把年羹堯的家信送進來之後。

“娘娘，大將軍的信。”

周寧海雙手奉上。

年世蘭一聽是哥哥來信，神色明顯緩了幾分，“拿來。”

她接過信，先看了一眼封口，確認是年府的印記，這才拆開。

頌芝識趣地退開兩步。

殿裡安靜下來，隻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年世蘭原本唇邊還帶著些笑意。可越往下看，那笑意便越淡，到最後她整個人都沉默下來。

蘇明耀雖然看不見信上寫了什麼，卻能明顯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

一開始是安心，後來是無奈，再後來便隻剩一種沉沉的憂慮。

年世蘭看完以後，沒有立刻說話。

頌芝見她神色不對，小心問道：“娘娘，大將軍說什麼了？”

年世蘭靜了一會兒，才淡淡道：“哥哥說，讓本宮安心養胎。”

這本是好話，可她的語氣卻並不輕鬆。

頌芝一愣。

“這是好事啊。”

年世蘭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裡有些諷刺。

“你隻聽前半句，自然是好事。”

“後半句呢？”

年世蘭低頭，將信紙展開，隨手遞給她。

頌芝不敢細看，隻匆匆掃過幾行，這一掃，臉色也微微變了。

信裡果然是年羹堯一貫的口氣，狂得沒邊。

先是問妹妹身子如何，孩子如何，又說已經命人搜羅了許多上好的藥材補品，不日便想法子送進宮。

再往下便是熟悉的張揚。

“妹妹隻管放寬心養著，宮裡那些人不敢拿你如何。便是有人敢伸手，也得先問過本將軍答不答應。有哥哥在，誰敢動你和孩子！”

“年家如今聖眷正隆，滿朝誰敢輕視？皇上倚重我年氏一門，自然也會看重你腹中骨肉。”

頌芝看得心裡都發緊，她連忙把信合上，小聲道：“大將軍也是關心娘娘和小阿哥。”

“本宮知道他是關心。”

年世蘭閉了閉眼，“可他說這些話，是犯忌諱。”

她將信拿回來重新看了一眼，眼裡情緒複雜。

年羹堯是她的親哥哥，兄妹一體。

這些年她在宮中能橫著走，除了皇帝寵愛，靠的就是年家的軍功和勢力。

若說不依仗孃家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