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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火焚(二)
那人如一幢巨大的陰影停留在她的面前,遮擋所有的光線。不遠處的一切都淡淡地模煳下去,成了虛幻而遙遠的浮影。她隱隱聽著皇后焦急的聲音在喚:“皇上——”那聲音卻是讓所有人都無動於衷。
透明的火光在他身後,映照在被風鼓起的翩然衣闕上,浮漾起一種遙遠而虛浮的光澤。他靜默著走上前,如懿亦靜默著蜷縮成一團。只有甬道內的風,無知無覺地穿行遊蕩,簌簌入耳。
他俯下身來,將身上的赤色披風兜在了她身上,手指輕柔地替她拂開臉上溼膩膩的碎髮,輕聲道:“入秋了,別凍著。”
那樣輕柔的口吻,清越宛若天際彎月,彷彿是帶著花香的月光,靜謐而安詳地散開四周難以入鼻的氣味,靜靜彌散。彷彿還是昔年初見的時候,他也用那樣的語氣喚她:“青櫻妹妹。”
她微微點了點頭,別過臉去:“別看我,給我留點顏面,別看到我這樣狼狽的時候。”
他亦頷首:“無論過了多少年,你在朕心裡,還是那個好強的妹妹。”他仰起身,輕聲而鄭重:“青櫻,保重。”
這一刻,他喚她“青櫻”,而不是“如懿”。是往年歡好如意的青櫻,彼時,他們還年少,心意沉沉而簡明。而不是“如懿”,那個在後宮中極為自保,出盡謀算的小小妃嬪,那個受盡委屈,被他發落至冷宮的失寵女子。
青櫻,弘曆。那是他們最好的一段歲月。
可惜,都已經過去了。
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到了皇后身邊,淡淡道:“人員無傷,回去吧。”
皇后口中答應,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先行而去的背影,回頭瞥了眼無比狼狽的如懿,有一絲怨恨深深地掩在了眼底。
這一場大火來得突然,冷宮雖無人燒死,卻燒傷了好幾個。幸而也算發現得早,但冷宮一半的房屋也被燒燬了,太后和皇帝為著重陽失火,幾乎是大發雷霆,然而查來查去,也不過是那日的風勢太勐,吹落了煙花所致。慧貴妃急切難耐,又怕皇帝怪罪,在養心殿外跪著脫簪侍罪。皇帝倒也不肯責怪她,安撫了幾句便也罷了。
江與彬冷冷嗤笑:“是麼?幸而只是燒傷了幾個人,沒得燒死什麼,否則也難以掩蓋這件事了。”
如懿笑笑:“敢做這樣事情的人,絕對能有本事掩的過去。”
江與彬道:“只不過皇上最近嫌後宮裡煩,不大進後宮,進了也不過是去看看海貴人就完了。連新封的舒貴人都沒寵倖,一直撂在那兒呢。”
如懿有些遲疑,還是沉吟著道:“皇上.....不高興?”
“重陽這樣的大節慶出了這樣的事,也難怪皇上不高興。”
如懿緩一緩氣息,關切道:“那海蘭如何?”
江與彬微微躊躇,斟酌著道:“胎像倒好,只是懷著第一胎,又出了頭三個月不思飲食的時候,這些時日一直胃口大開。”
如懿放心地含笑:“吃得下是好事,海蘭從前也太瘦了。”
江與彬亦笑:“是好事,就是胖起來快點,微臣總叮囑海貴人得多走動。否則到時生產便要吃苦。”他往四周看了看:“小主原來的屋子燒了,如今往著吉太嬪從前的屋子,稍稍將就吧。”
如懿倒也淡然:“往哪裡不是住著,左右也離不開這裡。”
江與彬看見榻上擱著一件赤色披風,用珊瑚和蜜蠟珠子綴著萬字不到頭的花樣,另用金色的絲線繡成玉藻圖案,萬字不到頭的連綿。這是御用的圖案,他自然是認得出的。不覺得含笑拱手:“看來冷宮失火,意在小主,反而讓小主得了意外之喜。”
如懿扶一扶鬆散的髮髻,道:“你若得空,替我拿出去還給皇上,若是留在這兒,反生了事非。”
江與彬道:“好,不過微臣有一物,是給惢心的。”他開啟藥箱,取出一包點心:“這是萬寶齋的酸梅糕,惢心最喜歡吃的。微臣特意帶給她的,以安慰她受火困的驚嚇。”
如懿摸著糕點外的包紙,感嘆道:“日久見人心,惢心跟著我這樣的主子,落魄到這種地步,你對她的心意還是依舊,這是最難得的了。”
江與彬臉色懇切,到:“微臣與惢心都出身貧寒,何必彼此嫌棄呢。縱然她要在冷宮陪著小主一輩子,微臣也是不會變心的。”
如懿起身將皇帝的披風包好,遞給江與彬道:“那日冷宮的侍衛為了救咱們這些人,冒著火沖了進來,不知有沒有受傷?或者皇上有沒有責罰?”
江與彬道:“只是被煙火嗆著了,沒有事。皇上也看到他們盡力救人了,並沒有怪罪,小主的意思是.......”
如懿看著外頭的天光晦暗,憂心道:“我怕他們貿然救人,得罪了人也不知。雖然一時之間皇上沒有怪罪,但若被人暗算.....”
江與彬胸有成竹的笑道:“那也好辦。想個法子讓他得個病避一避風頭就是了。這個微臣會安排。至於惢心,她被煙嗆得厲害,一時起不來床,微臣會多備幾服藥在這兒,小主按時喂她吃下就好。”
如懿頷首道:“你下回來,替我帶一包要緊東西來。這東西除了你,旁人弄不到的。”聽完如懿這幾句低語,江與彬臉色一沉,閃過一絲惶惑,但仍是答應了:“但憑小主吩咐。”
江與彬到了延禧宮請脈的時候,皇帝正與海蘭坐在暖閣的榻上。時近黃昏,殿內有些偏暗,只有長窗裡透進一縷斜暉,初秋的寒意如清水一脈,緩緩透骨襲來。
江與彬請了個安,皇帝興致闌珊的,隨口吩咐了起來。江與彬請過脈,道了“胎氣安穩”,便將如懿託付的那件披風雙手恭謹奉上:“微臣剛去了冷宮請脈,如懿小主託微臣將此物轉交給皇上,說冷宮不潔,容不下聖物。小主已經清洗乾淨,請皇上收回。”
皇帝微微出神,倒是李玉機警,趕緊接過了道:“倒是難為如懿小主了,冷宮那種醃襟地方,還能把皇上的衣物清洗得這麼幹淨,都不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洗了多少遍。”
皇帝伸手道:“給朕瞧瞧。”李玉奉上了,皇帝伸手仔細撫摸著,緩緩道:“那是火起那日朕看她全身溼透了,特意給她披上的。她便那麼不喜歡麼?急急便送了回來。”
海蘭梳著家常的髮髻,頭上點綴著如意雲紋的玉飾,一支如意珍珠釵斜斜墜在耳邊,清爽而不失溫婉。她婉聲道:“姐姐的意思,怕是近鄉情更怯,觸景反傷情。她已經是皇上的棄妃了,怎麼還能收著皇上的東西。姐姐她.....”
皇帝擺手道:“罷了,朕明白。”
李玉忙仔細捧過收下。皇帝便問江與彬:“如懿在那裡都好麼?”
江與彬忙跪下道:“微臣若說實話,皇上必定怪罪。”
皇帝笑了笑:“是朕問錯你了。冷宮那地方自然不好,朕是問她,身體還好麼?”
“其他都無礙,就是人熬瘦了好些。整日和那些瘋婦在一起,能清醒便是好的了。”
皇帝微微點頭:“海貴人舉薦你為她安胎,朕一開始是不放心的。太醫院比你有資歷的人多得多了,你又只在冷宮當差。可海貴人說你做事老道,也不是挑三揀四欺凌主上的人。朕看你伺候海貴人赫爾如懿都盡心,倒也能放心少許了。”
江與彬道:“在微臣眼中,冷宮的小主與海貴人並沒有分別,都是微臣要盡心照顧周全的小主。”
正巧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徐安捧了綠頭牌進來道:“皇上,該到翻牌子的時候了。”
皇帝看著烏黑的紫檀木盤子上一排的綠頭牌,輕嗤一聲道:“拿下去吧。”
徐安苦著臉道:“皇上,您好些日子沒翻牌子了。別的不說,舒貴人眼巴巴地盼著您去呢。”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差事越發當的好了。朕召幸誰還得聽你的吩咐?”
徐安慌得跪下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海蘭忙勸道:“舒貴人是皇上新封的,結果還沒召幸就扔在一邊了,面子上是不大好看。好歹還有太后呢。”
“朕今日沒有興致。”皇帝搖了搖頭,將牌子推開,溫和道:“海蘭,你好好歇著,朕回養心殿了。”
海蘭忙起身送了皇帝出去,眼看著皇帝上了輦轎,方才慢慢走回去。
皇帝坐在輦轎上,看著前後烏泱泱的人群在暮色中沉穩而迅疾的走動,幾隻鴉雀撲稜著翅膀飛過染著墨色的金紅天空,無端便生了積分寂寥之情。他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方薄薄的絲帕,上頭只繡了幾顆紅荔枝,並幾朵淡青色的櫻花。他慨然片刻,緊緊地握在手中,像是握著一方失而復得的溫暖,再也不肯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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