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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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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

阿麥和唐紹義這才記起身邊還有一個小姑娘來,兩人轉頭看了看徐秀兒,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頭。

這徐秀兒早在漢堡城時便對阿麥有了些異樣的情愫,心裡自然是願意和阿麥一路,剛才那話雖然是問向阿麥和唐紹義兩個人,她卻一直偷偷在觀察著阿麥的反應,見阿麥皺眉,徐秀兒只覺得心中一沉,再騰起來便是酸涼了。

阿麥的皺眉一下子激發了徐秀兒的倔強,她咬了咬牙,沒等阿麥和唐紹義有所表示,便決然說道:「我和唐將軍去豫州!將軍放心,秀兒也是貧苦人家的女兒,走個山路也不算什麼,定不會拖累將軍,再說小公子也需要有人照顧,將軍是個大男人,恐怕也不會照看嬰兒,秀兒還是跟著將軍吧!」

徐秀兒這話雖是對著唐紹義說的,視線卻仍沒離開阿麥身上,所以也就沒看到唐紹義的第二次皺眉。其實小姑娘說這話有點賭氣的成分,心底還是有些期盼的,希望阿麥能挽留她一下,可沒想到阿麥只是低著頭尋思了片刻,便抬起頭來說道:「那也好!你隨唐將軍去豫州吧!」她自保尚且費力,帶著徐秀兒確實不便,再加上她是獨自一人慣了的,俠義心腸什麼的更是和她掛不上勾,雖然小姑娘曾給過她幾個饅頭,可她也不想就此背上了這麼大一個包袱,乾脆還是推給唐紹義吧,他不是很男人麼?那就多承擔點吧!阿麥心道。

唐紹義見狀也只好跟著點頭,他也知道帶著徐秀兒會有諸多不便,可他所接受的那些教育讓他無法對著一個弱女子說出「不」來,於是便說道:「那徐姑娘就跟著我吧!」

徐秀兒又咬著唇偷瞥了阿麥一眼,見阿麥竟然還跟著點頭,那顆少女的心是徹底涼透了,用三個字來形容——很受傷!

三人簡單整理了一下便要分手,臨別時唐紹義突然又叫住了阿麥,看了看阿麥單薄的身體,問道:「阿麥,你可懂武功?」

阿麥搖了搖頭,功夫她沒有,力氣倒是還有一把,剩下的就是腿腳利索跑得快了,在這點上她對自己很有信心。

唐紹義抿了抿唇,把佩劍解了下來遞給阿麥,說道:「這劍給你拿著,林子怕有野獸,你帶著防身吧!」

這下阿麥還真有些被感動了,看著唐紹義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不用,不用,唐將軍,你帶著秀兒和孩子,更需要這個防身呢。」

「拿著!」唐紹義不容分說便把佩劍替阿麥別在了腰間,完了用手扶住阿麥的雙肩,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然後用力握了握阿麥的肩膀,沉聲說道:「阿麥,保重!」說完不等阿麥有所反應便鬆了手,轉身大步往西北而去。唐紹義不敢回頭,他只覺得心中有些異樣的、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說不清倒不明的,竟似有些捨不得那個有著白蓮般純潔笑容的少年。

徐秀兒看了阿麥一眼,忙小跑著追唐紹義而去。

泰興城的地理位置十分優越,面朝江中平原背倚宛江,發達的水陸交通造就了這個城市的繁華,城中九區一十八市商賈聚集、店舖林立,不管哪天去看都是熱鬧的。可是,即便如此泰興城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過,起碼城外二十里處的那片樹林子裡還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大片的樹木被士兵伐倒,然後變成了一輛輛的投石車被推了出來。

北漠東路軍統帥周志忍沿著林地的外沿慢慢走著,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粗壯漢子,個子雖不高大卻給人一種難言的壓力感,濃眉,算不上大眼,滿臉的絡腮鬍子,屬於人們常說的那種不怒自威的面相。

「這就是你們趕出來的投石車?」周志忍問,音調不高,卻字字敲到了身旁人的心上。

「啟稟將軍,泰興城周圍並無深山老林,這片林地的樹木已算是粗的了。」那那總管軍械的軍官小心翼翼地答道,不時地偷偷打量周志忍的臉色。

周志忍顯然並不滿意他的回答,不過卻也沒再說什麼。沒想到他身後一個少年卻嚷嚷道:「要我說還造什麼投石車啊,反正也沒多大用處,白費這力氣呢,還不如讓將士——」

「閉嘴!」周志忍出聲喝住那少年,轉頭看了一眼那少年,眼神凌厲無比,一下子就把少年的話堵在了嗓子裡。

那少年面上露了些怯意,躲開周志忍如刀般的視線,微低了頭,小聲叫道:「舅舅——」

周志忍冷哼一聲,說道:「這是軍中,我不是你舅舅!再有下次我軍法辦你!」其實他知道那少年說得沒錯,造這樣的投石車對於泰興城來說還真是沒有多大用處,砸牆嫌輕砸人欠準,可即便明知道毫無用處這車也得造,不然圍而不攻,他怎麼對人家南夏人交代?好歹也得做個攻城的樣子給人家看吧,這樣大家都忙活著,南夏人在城裡忙著放鴿子,他們忙著在城外伐林子,得,誰都心安!

周志忍的視線投向了遙遙的北方,常鈺青這個時候應該到秦山了吧,他低低嘆息了一聲,年輕人啊,如今皇上正年輕,用的人也年輕,難道自己真的老了麼?自己不過五十出頭,還是正當壯年呢,怎麼就算老了呢?

那少年聽到舅舅發出的嘆息聲,不禁愣了愣,還以為舅舅是在為攻泰興城而煩惱,雖然剛捱了舅舅的訓斥,少年的心性還是讓他忍不住請纓道:「舅舅,你給我兩萬精兵,我替你去把泰興城打下來,也不要這老什子投石車,給我幾輛撞車就行!」

周志忍回頭瞪了瞪那少年,本想再訓斥他幾句不知天高地厚,可看到外甥那張年輕稚氣的臉突然想到皇上用那些年輕將領不就是因為他們的不知天高地厚麼?不然怎麼會制定如此冒險的計劃?想到這,周志忍嚥下了嘴邊的呵斥,只是教導外甥道:「衍兒,一場戰鬥可以依靠『勇』取勝,可一場戰役卻不能只依靠『勇』字,一場戰爭更遠遠不只一個『勇』,明白麼?我們北漠不光我們東路軍,還有常將軍的西路軍,仗不是光指著我們來打的!凡事要多動動腦子,別光知道殺啊沖的,不然你再勇勐也只能做一員勐將,成不了一代名將!明白了麼?」

那少年撓著後腦勺沖周志忍嘿嘿地笑,周志忍一看外甥這表情就知道自己白說了,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不再理會這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外甥,只轉過頭去繼續望著北方愣神。

那少年見舅舅總是往北邊看,不禁也有些納悶,也順著舅舅的目光往北方望去,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有什麼值得看的地方。烏蘭山系強勁了八百餘里,到泰興城西北幾十裡外時終於沒了勁頭,只延伸出幾個平緩起伏的土坡,連個明顯的山頭都沒有,這樣的山林恐怕連個兇勐的野獸都存不住,少年心道。

同一片雲彩下,就在那幾個土坡的東面,由南向北的驛道在這裡分出了一個支岔,斜斜地指向了東方。一輛向北行駛的青篷騾車緩緩地在岔路口停了下來,駕車的漢子從車上跳下來健步轉到車後,掀開車簾對著裡面說道:「先生,前面路分叉了,咱們怎麼走?」

「這就到了分岔的地方了?」車裡一個有些略顯尖細的聲音問道。

那車伕放下車簾又探著頭往前方看了看,轉回頭說道:「嗯,分了,有條往東拐了!」

車裡的人沒說話,過了片刻門簾抖動,一隻細白的手撩起了車簾,緊接著探出一隻穿了黑靴的腳來,一個年約四十來歲的乾瘦男人從車上慢慢地爬下來,到了地上先動了動有些痠麻的雙腿,彈了彈衣角的灰塵,這才揹著手往車前走了幾步,看著前面的分岔路口搖頭晃腦地念道:「往北去的是豫州,往東則是青州。豫州城重,乃江中咽喉之地,北可以護靖陽,南可以掩泰興,加之地處平原糧倉,城中糧草充沛,實為兵家必爭之地;青州地險,北臨子牙,東倚太行,易守難攻,出可以西援豫州,退可以據險待敵……」

那車伕只聽明白了往北的是去豫州的道,往東拐的是去青州的,別的一概沒聽明白,也聽得有些不耐煩,便打斷了那人的話,問道:「先生,咱們到底往哪走?」

那男子回頭看了車伕一眼,捋著下巴上的幾根鬍子翻了翻白眼:「愚民,愚民,山中愚民!」

「先生,俺是趕車的,俺不是打漁的,」那車伕糾正道,末了還不忘又問了一句:「先生,咱快點走吧,韃子就在後面幾十裡呢,他們可是吃人肉和人血的,咱們得快點,俺怕晚了——」

「行了!」那乾瘦男子喝止道,「放心吧,韃子不會來追咱們的,我得仔細看看咱們走哪條道!」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來,掀開蓋子倒出了幾枚銅錢,蹲在地上自言自語道:「我得算算咱們選哪條路。」

他剛把銅錢撒到地上,只剛掃了一眼卦面,就聽見那車伕喊道:「先生,先生,你看,那邊山坡上有人下來了。」

那乾瘦男子起身瞇著眼順著車伕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不遠處的山坡上過來一人,高瘦的個子,沒有束髮,只在腦後紮了個短短的辮子,一身深灰色的短裝打扮,腰裡別了把寶劍,遠處看過去衣服上竟然似帶了片片的血汙。

「壞了!先生,來了劫道的了,快點上車!」那趕車的漢子急忙喊道,轉身就往騾車那跑。

「慢著!」那乾瘦男子制止道,又細看了來人一眼,冷靜地說道:「不是劫道的。」

來人速度很快,走兩步跑兩步,片刻的功夫就到了眼前,她從山坡頂上時就見到了這輛騾車,心道總算找到了一個代步的工具,本想喊兩聲的,又怕提前喊了反而把人給驚跑了,便也沒有喊叫,只拼了老命地往騾車這邊跑。

「這位先生,」來人氣喘得厲害,對著那乾瘦男人行了一禮,喘了好半天才說出了下一句來:「在下姓麥,人稱阿麥,從漢堡城而來,請問先生貴姓?」

那乾瘦男子翻了翻眼睛,有些傲慢地說道:「老夫徐靜。」

「哦,徐先生,」阿麥又是一禮。

徐靜稍稍拱了拱手算是回了阿麥一禮。

阿麥甚會察言觀色,只看這徐靜的穿衣打扮便對他的脾性有了幾分瞭解,又見他說話時的表情,便知道這人顯然是屬於火上房了也得滿嘴之乎者的人,於是十分客氣說道:「阿麥受漢堡城守軍校尉唐紹儀唐校尉所託趕往泰興送信,事情緊急,想借先生騾車一用可否?」

「泰興?」徐靜緩緩問道。

「是的,還望徐先生能以大局為重,借阿麥騾車一用,先生可隨阿麥一同趕往泰興,到泰興後必有重謝。」

徐靜冷笑一聲,說道:「你現在可進不去泰興城了。」

阿麥一驚,還以為是常鈺青的大軍趕在了自己之前,忙問:「北漠人已經到了?」

徐靜冷傲地點了點頭,說道:「泰興城已經被困三天了,你現在想進泰興,除非是長了翅膀。」

阿麥有些蒙,她趕了一日一夜的路才來到了這裡,本想著能在北漠人之前趕到泰興城,沒想到泰興已經被北漠人圍了三天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北漠人攻泰興是虛啊,難道她猜錯了,可是即便猜錯北漠人也不會這麼早就到了泰興啊,三天,三天前北漠人可還在漢堡城外啊。

徐靜看阿麥傻了的樣子冷笑一聲:「北漠大將周志忍領兵十萬從新野而來,早已經把泰興城圍得鐵桶一樣了,進泰興?做夢去吧。」轉過身又吩咐車伕道:「老張,趕車,我們往北走,去豫州!」

阿麥愣在那裡有點傻,騾車從她身邊過去的時候她才勐地醒了過來,她緊跑了兩步,一下子竄上了騾車,撩開車簾,徐靜驚怒地看著她,怒道:「你——」

「往東拐!去青州!」阿麥冷聲說道。

徐靜氣的吹鬍子瞪眼:「青州?不去!我剛卜了卦,我的發達之地為豫州!幹嘛要去青州?你這人好不講理,這是我僱得騾車,你憑什麼上來,下去!下去!」

阿麥勐地從腰間拔出了寶劍,抵在徐靜身前,冷冷說道:「去青州!」

徐靜一下子僵住,過了好半晌才認清了現實,無力地對著車伕喊道:「老張,往東拐吧,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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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字莫言,荊州俞夏人也,少智,通詩文精兵法,性孤傲,隱於野。盛元二年秋,北漠南犯境,殺戮甚重,靜憤起從戎,路遇麥帥,帥以軍事問之,靜應聲輒對,變詐鋒出,答之甚詳,麥帥以為奇,甚愛之,遂同就豫州……

《夏書•徐靜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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