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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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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註定會被載入史冊的戰爭,不僅僅因為它是江北軍最後輝煌的戰果,更是因為在這場戰爭中,江北軍的火炮營和火銃營第一次出現在了世人面前。對於還只見過突火槍的北漠軍來說,江北軍手中的那些新式武器成了他們終生的夢魔。

十月初二,江北軍新軍統領黑麵帶火炮營和火銃營向北漠大軍方向行進,騎兵統領張生領騎兵在後與之會合,元帥阿麥親自率江北軍主力步兵營在後。

十月初三,江北軍新軍一萬人列陣,唐紹義帶兩千騎兵精銳分列側翼以作掩護。周志忍大軍六萬餘人在對面列陣中有十餘里寬。

江北軍左翼最先受到北漠騎兵衝擊,江北軍野戰火炮開火,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一個個炮彈在密集的兵陣中炸開,北漠軍還從未見過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陣中頓時一片驚慌大亂。可北漠鐵騎畢竟是訓練有素,經過最初的慌亂之後很快便又重新集整,向江北軍衝了過來。

江北軍火銃營迅速向陣前靠攏,按照日常訓練那般分成三列,第一列採用單膝跪姿,第二列完全站立,第三列移動一下,從第二列士兵的間隙伸出了火銃。

指揮官揮著令旗一聲令下,萬銃齊發。

北漠騎兵身後的步兵陣還在受著江北軍火炮的蹂躪,前衝試圖毀掉火炮的北漠騎兵被這一陣密集的火銃齊射打蒙了,衝在前面的北漠軍紛紛落馬。

突火槍不是沒見過,卻沒見過能打出如此威力的「突火槍」。

齊射過後,江北軍火銃營立刻撤向軍陣兩翼,一直藏於陣後的張生騎兵向北漠大軍發起了衝擊,再後面,便是手拿長矛的步兵陣……盛元五年的青州之戰時,常鈺青曾吃過江北軍弩車陣的虧,這次周志忍也特意想了應對之策的,可沒想到弩車陣卻沒見著,江北軍又用了神器一般的火炮和火銃。周志忍輸得很慘,也很冤。戰後總結一句:科學技術果然害死人啊!

凌和會戰之後,江北軍迅速回撲,迎向剛從太行山轉出來的北漠其餘幾路大軍。這些北漠軍是周志忍出兵冀州後分兵至山中的,對阿麥追堵截了近兩個月,已是被阿麥拖得精疲力竭,戰鬥力大大降低,被江北軍這麼迎頭一擊,很快便潰散而逃。

江北軍卻沒就此停下,十月底,唐邵義領騎兵翻燕次山而過,繞向青州之後。同時,阿麥帶江北軍主力迅速南下,與莫海部合兵擊潰傅悅五萬大軍,然後不及休整便又帶兵西進。

同時,青州城內騎兵突圍而出,拼死開啟東側飛龍陘,在北漠軍的勐攻之下堅守陘口三日,等得江北軍主力穿飛龍陘而過。青州內守軍也就勢殺出,與江北軍主力裡應外合,將北漠圍城大軍擊退。

北漠主將姜成翼見大勢已去,等不得周志忍殘軍從太行山內逃出便獨自帶軍撤向西北武安,北路卻遭唐紹義襲營,損失慘重。

至此,青翼會戰以江北軍力扭幹坤轉敗為勝而告終。大將軍周志忍、宣威將軍傅悅均戰死沙場,先鋒將軍崔衍重傷,被部下揹著翻過了燕次山,直接送往北漠境內。

戰後,江北軍放棄休整,迅速出兵西北,經武安直接攻往北部重鎮新野。在火炮相助之下,新野城牆很快被江北軍攻破,北漠新野守將帶軍棄城北逃。阿麥駐軍新野,劍尖直指靖陽關口。

與此同時,江雄帶領北渡的南夏大軍是戰果喜人。北漠殺將常鈺青雖領兵把江雄大軍堵在了豫南,可苦於手中兵力不足,一時卻也不能將南夏大軍怎樣。江雄變趁機兵出幾路,將泰興西北的幾個城鎮都攻了下來,據城以抗常鈺青騎兵。這路南夏軍佔了一個「奇」字,乘陳起兵出青翼、腹地空虛之際,出其不意地給了陳起幾刀,竟是得了不少的便宜。

不過半年之間,整個江北的戰局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阿麥與江雄一北一南,一東一西遙相唿應,竟對陳起大軍形成了兩面夾擊之勢。陳起屢遭重創,急忙將兵力回收至江中平原,欲借平原的地形發揮騎兵的優勢,扼住江雄與阿麥的進攻勢頭。

南夏初平三年出,江北軍元帥麥穗宣誓效忠南夏皇帝齊渙,江北軍改旗易幟,併入南夏軍。世人皆知阿麥是因不滿盛元四年時朝中與北漠的議和,這才帶著江北軍舉旗反出泰心,一路東行落戶青、冀,現如今南夏朝中換的皇帝正是江北軍曾經的元帥商易之,所以江北軍的易幟便承了順理成章的事情,倒未引起太多的震驚。

三月裡,朝中對江北軍諸將的封賞到了新野,其上對眾人的戰功多加褒獎,賞賜極厚,尤其是對唐紹義,不但復了他的官職,更是直接封了侯,可不料唐紹義竟是連聖旨都不接。

阿麥安撫下了欽差,轉身立即去尋唐紹義,還未開口,唐紹義已是冷淡說道:「我以前便說過只與你一同抗擊韃子,齊渙給的官我是不會做的。你若願意,我便繼續留在軍中直至將陳起趕出靖陽;你若怕因我得罪了齊渙,我帶著清風寨的人是。」

唐紹義話已至此,阿麥再無什麼好說,只自嘲道:「阿麥雖只想著陞官發財封侯拜相封妻廕子,卻也不至於做那過河拆橋的小人,留與不留大哥自便就是。」說完再無他話,轉身走了出去。

唐紹義聽出阿麥話中的諷刺之意,心情一時雜亂無比,他分別是愛極了阿麥,為了她可以連性命也不要,可為何卻總是說出這些讓她不高興的話、做出叫她為難的事?唐紹義有些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心中突然懊惱起來,如此亂世正常的事情嗎?自己又憑什麼惱她,就因為自己喜歡她?可這又與她有何關係?

再說阿麥,在唐紹義面前時雖是一副風輕雲淡毫不在意的神情,可只剛一離了唐紹義處臉上的笑意便沒了,腳下邁著大步子往自己住處走著,心中一口氣卻是越憋越盛,待到進屋時臉色已是十分陰沉。

徐靜正等在她屋中,見她如此一副神色進來便猜到與唐紹義的談話必是不順,遂笑道,「與唐紹義談崩了?」

「那頭強驢!」阿麥憤憤道,「他竟然要與齊渙玩耿直的,真是要氣死我了!」

阿麥一氣之下竟然交出了當今南夏皇帝的名諱,她如此反應叫徐靜有些吃驚。自從兵進青州之後,阿麥的心機越來越深,已是喜怒不形於色,很少像今天這樣暴怒過。徐靜怔了怔,笑著勸阿麥道:「他就是那樣的脾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阿麥卻是氣道:「我是知道他的脾氣,也受得住他這脾氣,問題是齊渙可容得下他如此?我也是不明白了,齊渙對他好歹也算有過知遇之恩,他現如今為何非要擰著那個死理不放?若不是怕人說我過河拆橋,我還真想把他趕回清風寨去,正好娶了那息榮娘,做他的山大王去吧!」

徐靜聽了卻是斂了臉上的笑,正色道:「阿麥,唐紹義自有他的信念,雖然我並不認同,卻是極為欽佩這種堅持,因為你我這樣的人永遠也無法像他那樣。」

阿麥沉默半響,低聲道,「我何嘗不知,只是他這樣行事,怕是早晚要吃虧。」

徐靜捋捋鬍子,說道,「阿麥,叫唐紹義走了吧。」

阿麥聞言一怔,抬頭看向徐靜,徐靜直視著阿麥,鄭重說道,「他不肯歸順齊渙,齊渙怎能留他在軍中?與其等著以後齊渙動手,不如由你將唐紹義先趕出軍中的好,已是免得齊渙與你心生間隙,二是也能保住唐紹義一條命在。」

阿麥半響沒有言語,徐靜便嘆了口氣,又說道,「若你無法開口,我去說便是了,大不了叫人罵咱們一聲過河拆橋。」

「不,」阿麥突然叫道,停了一停才繼續說道,「先生,你叫我先考慮一下吧。」

徐靜隱隱地搖了搖頭,不由得嘆了口氣出來。

或許是唐紹義也十分清楚阿麥心中的兩難抉擇,沒等阿麥這裡做出決定,他便突然帶著清風寨的幾千人馬除了新野,甚至連阿麥的面都未見這,只留了一封書信給阿麥。阿麥瞧完書信,竟是氣得樂了,幹哈哈了兩聲,叫道:「好一個唐紹義,我怎沒發現你竟是如此善解人意!」

徐靜十分詫異,奇道:「怎麼回事?」

阿麥沒把書信遞給徐靜,只用雙手將信紙揉得碎爛,冷聲說道:「他說臨潼位置關鍵,有了臨潼再奪靖陽,韃子援兵便宜不敢隨意南下援救關內,陳起便成了甕中之鱉。」

徐靜聽著卻是緩緩點頭,臨潼在新野之北,位於子牙河北岸,當年陳起南下之時,周志忍東路大軍就是從燕次山末端翻過之後,夜渡子牙河而下臨潼,就此攻得新野。因此臨潼若是在手,江北軍也可以如法炮製,從臨潼取道燕次山便可直達北漠腹地,截斷北漠援兵的後路。

「想不到他看得倒是極準。」徐靜說道。

阿麥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唐紹義信上除了這些還說了另外的話,只是那兩句話她卻沒法告訴徐靜。

他說:「你要上的戰場,我替你去上;你要攻的城池,我替你去奪。」

阿麥最初分明是極氣憤的,可不知為何胸口卻突然有些憋悶,像是一口氣被壓在了心口,恨不能大哭幾聲民洩一番才好。

「怎麼了?」徐靜見阿麥半晌不說話,不禁問道。

阿麥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笑,岔開話問道:「先生,你說咱們怎麼奪靖陽?」

奪下靖陽,就等於將南夏的北大門關死,陳起手中十餘萬大軍便成了甕中之鱉。俗話講得好:「甕罐裡養王八,越養越小!南夏軍甚至不需如何動作,這北漠軍自會越來越少。

「欲奪靖陽,必先拿下其南下的小站,截斷靖陽與豫州之間的聯絡!」徐靜指點著地圖緩聲說道。

小說?這個地方阿麥倒是還記得,此地在野狼溝之北幾十裡,盛元二年野狼溝之役時,陳起便是從小站拔營,然後落入青豫聯軍的伏擊之中,阿麥輕輕點頭,與徐靜細細商議起來。

四月初,張先生率騎兵部隊偷襲靖陽南部小鎮小站,獎靖陽與豫州交通割斷。

同月,江北軍大軍兵出新野,攻向靖陽。與此同時,為配合江北軍作戰,江雄齊泰興與不顧,主力攻打茂城、涼州,將北漠西側退路堵死。

因青翼之戰北漠耗損兵力過大,陳起手中兵力捉襟見肘,只能派騎兵沿路襲擾江北軍,拖慢其行軍速度,同時,在北漠國內徵調兵力,南下靖陽救援。

五月,北漠常鈺青競帶了一支騎兵突然出現在江北軍身後,欲重新奪回北部重鎮新野。留守新野的江北軍副帥莫海以火炮守城,常鈺青勐攻三日不得,果斷繞新野而過,撲向臨潼,誓要打通通往北漠國內的交通線。

臨潼駐兵只有三千,還都是唐紹儀帶領的清風寨中的「匪兵」,將要面對的卻是北漠最精銳的兩萬精兵。臨潼危險!

唐紹儀雖是有些賭氣地帶兵出走臨潼,可到了此刻也知這氣再也不能賭了,一面組織人馬守城,一面派飛騎向江北軍告急求援。

臨潼告急的文書傳到阿麥手中時,江北軍主力正在攻打靖陽。靖陽是江北的北大門,歷來就為邊關重鎮,城高池深,江北軍雖隨軍攜帶了火炮,可大都為便於攜帶的野戰炮,口徑較小,威力便也小了許多,一時並未能攻開靖陽南門徐靜看了阿麥,不禁愕然,驚道:「常鈺青怎的突然到了臨潼?」

阿麥面沉如水,答道:「看情形應是預料到咱們的行動,提前潛了過去。」

阿麥稍一思量,吩咐帳中親衛,「傳令命張生帶兵撤出小站,速速救援臨潼!」

「慢著!」徐靜突然喝住了領命而去的親衛,轉頭看向阿麥,沉聲道,「張生不能去!失了小站,我軍便會有腹背受敵之險,所以,靖陽一日未下,小站便一日不能失!」

阿麥眼神凌厲,看著徐靜沉默不語。徐靜揮了揮手示意帳中的將領、親衛都退下去,這才又勸阿麥道:「我知道你與那唐紹儀情分非比尋常,可此時不能因私情而壞了大事,你焉知常鈺青攻臨潼不是陳起的調虎離山之計?咱們江北軍辛苦這成敗全在此一舉,你怎麼意氣用事!」

阿麥冷聲道:「靖陽今日攻不下,我撤了兵改日再攻也行,可臨潼不就,唐紹儀與那三千清風寨兵士只能是死!」

徐靜聽了語氣也重了起來,喝道:「阿麥!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你當攻不攻靖陽是兒戲?唐紹儀死了便又如何?江北軍中他不是死的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難不成他的命就比別人的重?」

阿麥高聲道:「可他卻是為了我才去守臨潼!」

徐靜怒道:「可江北軍卻不是為了你才來的這靖陽!你因私情而誤國事,你置天下百姓於何地!你可愧對這些同你出生入死的將士?你可愧對你的父親!」

這聲厲喝雷一般炸在阿麥頭頂,噼得阿麥身形都隱隱晃了晃。阿麥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方是江北軍萬千將士江北百姓,一方是始終對自己不離不棄的唐紹儀;家國大義,個人私情。攻靖陽棄臨潼,這世上可還能找到一個像他那樣對自己的人?棄靖陽救臨潼,又如何向那些戰死在靖陽城下的將士交代?

徐靜嘆息一聲,緩聲勸道:「臨潼丟了,還有新野守在那裡,北漠大軍進來得並不容易,可拿不下靖陽。一旦北漠國內援軍趕到,待陳起緩過這口氣來,再要除他卻是難了!再說,唐紹儀是員宿將,清風寨那些人雖不是正規的江北軍,可個個是悍匪出身,比起軍中兵士來還要驍勇幾分。常鈺青勢頭雖勐,可手中兵力必然有限後力不足,唐紹儀未必不能撐得住半月十天的。」

阿麥用力抿了抿唇,這才艱難說道:「叫莫海先從新野出兵援救臨潼,大軍全力攻打靖陽,待拿下靖陽以後再火速援救臨潼。」

徐靜聽了便鬆了口氣出來,又見阿麥面色慘淡,想出口再勸幾句,可沒等開口,就聽阿麥淡淡說道:「先生,我覺得很累,想自己歇一會兒。」

徐靜默默看了看阿麥,嘆息一聲,轉身出了大帳。他本想著等阿麥情緒平靜一下再勸她一勸,誰知待到夜裡,卻得知阿麥要親率精銳趁夜攻城。徐靜忙趕了過去,見阿麥已是一身鎧甲披掛整齊,正與諸將交代各自的任務。

阿麥聽見動靜,抬眼瞥了一眼徐靜,復又回過頭與黑麵交代道:「將火炮都調到城東,吸引韃子注意,其他的攻城器械偷偷運到城西。」

徐靜上前問阿麥道:「你要趁夜攻城?」

阿麥面容冷峻,點了點頭,「不錯,早一日攻下靖陽,也好早一日揮軍援救臨潼。」說完便靜靜地看著徐靜,等著他的反應。徐靜卻是笑了笑,說道:「火炮都放在南城門處,就對準了南城門打……」笑得賊兮兮的,低聲說道,「連著打上幾個晚上,靖陽就能進去了!」

阿麥眼前一亮,已是明白了徐靜話中的意思。這幾日江北軍一直在勐攻南城門,今日夜裡阿麥就是想偷襲西城門,所以才把火炮調往東面,好吸引城中北漠守軍兵力,不過此招卻是有些顯眼,怕會惹守軍起疑。

此時聽得徐靜如此一說,阿麥不由得彎起來唇角,這還是自從她收到臨潼的告急信後。,臉上露出的第一個笑容。阿麥衝著徐靜鄭重一揖,謝道:「多謝先生教我!」

五月十九日夜,江北軍開始了對靖陽城的夜襲,全軍集中力量勐攻南門。靖陽城中守將不是別人,正是那年曾跑在關前勸諫小皇帝南下親征的老將蕭慎,聽聞江北軍突然夜襲,二話不說就帶著兵上了城牆。等打到後半夜,西城門卻突然告急:江北軍突然襲擊西城門。

要說還是老將靠得住,江北軍突然玩這一手,可蕭慎卻未慌亂,有條不紊地調兵過去增援西城門。

第二日夜裡,江北軍又是夜襲,火炮依舊勐打一個點,不過這次蕭慎老將軍長了個心眼。雖然帶兵守在了南門,西門那裡也沒敢放鬆。不料打到後半夜,卻是東城門告了急。蕭慎氣得跺了腳,趕緊派兵去支援東門。

雙方打到天亮,東城門雖也未被江北軍攻破,蕭老將軍卻伸手抹了把額頭冷汗,暗暗罵著麥穗這人果然極不地道。

第三日夜裡,江北軍是外甥打燈籠——照舊(照舅)。南城門處又開始放炮攻城,蕭慎一時拿不定注意了,今夜裡這是該往東跑還是往西跑?結果等到了三更,竟是東城門又告了急。

就這樣一連偷襲了幾夜,蕭慎便隱約摸到了些江北軍攻城的規律。於是等到五月二十四這天夜裡,蕭慎便暗中將兵力重點佈防西城門,自己也親自帶兵守在了西門。果然,天一黑,南城門那天又響起來喊殺聲,蕭慎聽了便嘿嘿冷笑,只等著江北軍往西門來自投羅網。

結果,西門這邊一直沒有動靜,南門處的火炮聲、喊殺聲卻是震天響,蕭慎心中正有些納悶,南門處傳來告急,江北軍正在全力進攻南門!蕭慎愣了一愣,很快便反應了過來,連忙帶兵救援南門。可惜,為時已晚。

初平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夜,江北軍攻破靖陽南城門。

二十五日,靖陽光復,北漠守將蕭慎戰死,守軍死傷一萬餘人,其餘從北門而出,逃往北漠境內。

阿麥命林敏慎將蕭慎的遺體好生裝殮,給北漠人送到關外。林敏慎應了,卻說道:「要說這老蕭膽也忒小了些,難為他還能活到這把歲數,他若是能膽大點,趁夜出來攻擊我們,沒準兒還能扭轉戰局呢。」

阿麥說道:「人老了。膽子總是會變小。」她沉默片刻,又吩咐張士強道,「叫人立即傳令張生,放棄小站,日夜賓士,先行援救臨潼,我後面援軍馬上就到!」

張士強應聲而去,林敏慎卻抬頭瞥了一眼阿麥,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神色。

阿麥並未注意這些,只是在核算現在救援臨潼是否還趕得上!常鈺青是五月十五日圍的臨潼,她在五月十九日就收到了臨潼告急軍報,現在是五月二十五日,待張生接到軍令馳援臨潼,估計五月底便能到達,如此算來其間有半月時間「匪兵」可能抵得住常鈺青兩萬大軍的勐攻?阿麥心中很是沒底。

第七章驚訊大義對話五月二十七日,阿麥命徐靜與賀言昭駐守靖陽,自己親自領兵兩萬回援臨潼。因主力新軍為步兵,所以行軍速度比張生的騎兵慢了許多,直走到六月中還離了臨潼有幾百裡。臨潼戰報卻是到了:張生騎兵六月初四到達臨潼,被常鈺青派兵阻裡坡,待衝破常鈺青防線趕到臨潼城下,臨潼城已破,唐昭義力戰而死。張生率軍攻入城內,常鈺青棄了臨潼,北渡子牙河,帶軍退回到北漠境內。

阿麥看著戰報,只覺得眼前的字勐地忽遠忽近忽大忽小起來,她忙閉了眼,用手扶住了身下馬鞍,緩了片刻才將手中戰報遞向身側的林敏慎,吃力地說道:「你給我念一遍。」

林敏慎不明所以地接過軍報,用眼掃了過去,臉色忽然變了,抬頭看向阿麥,遲疑道:「元帥……」

「念!」阿麥眼神狠厲,聲音裡竟帶出一絲少有的尖銳來,「我叫你給我念一遍!」

林敏慎無奈,只得低聲將戰報唸了一遍。

後邊的張士強聽了,心中一凜,又是焦慮又是擔憂地看向阿麥,卻見阿麥半晌沒有動靜,良久後才緩慢而又堅定地吐出幾個字來,「我不信。」

「我不信」三個字過後,四周沉寂下來,空氣凝重。

片刻,阿麥突然如夢醒一般,抬手狠狠地抽了坐騎一鞭,一人一馬便箭一般向前衝了出去。

是的,他不信,她不信那個曾經握著她的手說「都要活下來」的唐昭義會就這樣死了。

張士強驚唿一聲,見阿麥已拍馬走遠,顧不上許多,忙帶著親衛軍在後面緊追了上去。林敏慎也怕阿麥情緒失控之下出了意外,簡單交代了軍中副將幾句,自己也緊隨著追向臨潼。

因北漠與江北軍連年征戰,驛站早就沒了,四百里官道顯得無比的漫長。阿麥策馬跑了足足一個日夜,身下的坐騎已然跑廢,這才進入臨潼。官衙內還是一片慘白,正堂上白幡高掛,已是充作了靈堂。張生帶著部隊從靈堂內迎了出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灰之色,面容沉靜地看向阿麥,行禮道:「元帥。」

阿麥沒有理會他。繞過他徑直進了靈堂。衝門的香案上靈牌雖在,卻不見唐昭義的棺木。阿麥掃了一眼香案,頭也不回地問張生道:「唐昭義人呢?」

張生獨自跛著一條腿從外面進來,解釋道:「天氣炎熱,屍身放不住……」

阿麥卻勐地轉身,眼底一片寒色,目光凌厲地看向張生。張生話語便不由得停了下,略作停頓才繼續說道:「只能先將唐將軍葬了。」他垂下了眼簾,避過阿麥的視線,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來遞給阿麥,說道:「末將趕上見了唐將軍最後一面,他叫末將把這個給元帥。」

那荷包十分乾癟,做的也不算精緻,已是有寫破舊。阿麥緩緩伸手接了過來,待放到眼前才看清那暗色是已經幹了的血跡。阿麥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她抿著唇廢了好大功夫才將那荷包開啟,只從裡面倒出一對耳墜出來,銀絲的絞花,綴了綠色的玉石,一下子將阿麥壓在記憶深處的東西都翻了出來:鄉村、集市、母親,還有泰興、西市、唐昭義……阿麥用力將手掌攥了起來,耳墜上銳利的鉤尖刺入她的掌心,很疼,可是阿麥卻依舊覺得不夠,不夠她強自壓下眼中的溼意。

父親說過,不能哭,哭一點用處也沒有。

阿麥終緩緩抬起頭來,神色平靜地問道:「唐將軍的墓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張生眼中的詫異、驚愕一閃而過,帶回過神來,阿麥已率先向靈堂外走去。外面臺階下,軍中將領俱都等在那裡,見阿麥出來齊齊喚道:「元帥。」

阿麥視線緩緩掃過那一道道或悲憤或閃爍的目光,心中已是有些瞭然,略點了點頭,邊走邊側頭問張生道:「清風寨可還倖存了人馬下來?」

張生答道:「有二百多人。」

阿麥沉默了一下,吩咐道:「安葬戰死的清風寨義士,將倖存的好生安置。」

張生跟在阿麥的身側,說道:「清風寨的息榮娘昨日已是到了,這會兒正在安置那些受傷的人。」

阿麥繃緊了唇角,沒再說什麼。

清風寨戰死的人都被埋在了城南,除了有名有姓的幾個頭領獨自立了碑,其餘的人只是有座小小的墳頭而已。這也是他們運氣好,是自己人贏了這場仗,若是敵人贏了,就連這小小的墳頭也得不到。

唐紹義的墓立在當中,碑石最為高大,阿麥站在碑前默默看了片刻,突然輕聲說道:「你們都回去吧,我自己在這兒待一會兒。」

眾人互相觀望了一下,卻是沒人動身。

阿麥又冷聲說道:「都走,若是怕我被人殺了,那就守在外面,別讓我看見就成。」

張生與林敏慎對視一眼,帶著眾人悄悄地退了下去,張士強卻仍有些遲疑,張生便拽了他一把,衝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待到身後的人都退淨,阿麥這才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摸墓碑,扶著碑石緩緩地坐倒在墳前,沒有哭泣,沒有悔恨,卻是輕笑著問了一句:「大哥,你現在可該怨我了吧?」說完,便緩緩地垂下了頭,用手臂抱了膝,安靜地倚坐在墓碑旁,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以為他可以撐得住的,她以為她可以趕得及的。結果,他撐到了月底,她的援兵卻沒到。小站到臨潼,騎兵不過是五六日的路程,張生卻足足用了十日……天氣明明是極熱的,可阿麥卻只覺得身上有些冷,無論怎麼團緊了身體,冷風還是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寒意透徹心肺。

也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光線漸暗,阿麥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過來,抬頭看過去,一身白衣的息榮娘從馬上滾落下來,幾步衝上前來,拉起阿麥,揚臂就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怒罵道:「滾!用不著你在這裡假慈悲!」

緊跟在後面追過來的張士強急忙上前拽住了息榮娘,他因不放心阿麥,所以一直在墓地外等著,息榮娘闖進來的時候,他沒能攔住,只能跟在後面追了進來。

息榮娘一邊掙扎著,一邊衝著阿麥罵道:「若不是你,唐大哥也不會死在這裡!你故意拖延不救,你良心都叫狗吃了!」

「息榮娘!你閉嘴!」張士強怒道,保住了息榮娘就往後拖,息榮娘掙脫不過,索性轉身去廝打起張士強來。可無論她怎樣扭打,張士強就是抱緊了不肯鬆手,到了後來息榮娘也沒了力氣,脫力地攤在張士強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阿麥對息榮孃的叫罵充耳不聞,立在碑前待了片刻,突然伸手輕輕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拍了拍唐紹義的墓碑,隨後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張士強看了大急,苦於被息榮娘拖著,忙出聲叫道:「伍長!」

阿麥身形頓了頓,淡淡說道:「你留下照顧她吧,我沒事。」說完便加快了腳下步伐,迅速離開了墓地。

回到臨潼府衙,張生等人俱都在大堂內候著,見阿麥回來,林敏慎上前勸道:「你先去躺一會兒吧。」

阿麥勾了勾唇角,居然笑了笑,「現在戰局這樣緊張,我哪裡躺得下去,還是先說說軍務吧。」

諸將相互看了看,便揀了營中要緊的事物報了上來,阿麥處理完畢已是深夜時分。待諸將散去,阿麥緩步出了大堂,竟絲毫不顯疲態,見張士強正等在臺階下,藉著燭火可以看到臉上有幾道明顯的抓痕,阿麥竟然笑道:「這個息榮娘辣!」

她這樣輕鬆的反應,卻叫陪在一旁的張生與林敏慎都暗吃一驚,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垂下了視線。張生恭聲說道:「元帥,我送您回房休息。」

阿麥點了點頭,由張生陪著去了客房。待張生與林敏慎兩人都走了,張士強給阿麥打了洗臉水進來,想了想勸道:「元帥,你別和息榮娘計較,我在清風寨和她待過一陣子,她就是那個爆炭脾氣,心裡沒什麼壞心眼,等過了這幾天了。」

阿麥捧水的動作停了下,抬眼看向張士強,沉聲道:「她說得沒錯,如果不是故意拖延不救,唐大哥死不了。」

張士強心裡一驚,端著水盆的手便抖了抖。

阿麥用毛巾擦了臉,說道:「從小站到臨潼,不過五六日的路程,張生卻用了近十天,然後又被常鈺青擋在十里坡一整日,直到臨潼城破才攻了進來,如果不是故意拖延,何至於此?」

張士強聽了又驚又怒,不解道:「張生可是唐將軍一手帶出來的,他怎能這樣忘恩負義?」

阿麥冷冷地笑了笑,將手巾丟入到水盆裡,卻沒答張士強的問話,走到床邊坐了,沉默了片刻又突然低聲說道:「息榮娘沒打錯我,我也是個忘恩負義的,若我不是要打下靖陽再回救臨潼,唐大哥也死不了。所以,我和張生相比,不過是半斤對八兩。」

江北軍援軍在臨潼暫時休整了幾日便又轉身趕往靖陽,阿麥命張生將大半騎兵留在臨潼,以增強莫海部隊的機動能力,只餘三千騎兵由張生帶了同她一起趕往靖陽。

回到靖陽,徐靜看清隨同阿麥前來的人員以後,眼中憂慮之色一閃而過。賀言昭向阿麥詳述了這些日子陳起的動作,張生自小站撤走以後,北漠便佔據了小站,豫州北漠軍大營也在慢慢北移,看情形陳起是想要強行沖關了。

阿麥明瞭地點了點頭道:「這樣看來,韃子國內的援軍也快要來了,是想著把陳起部接應出關吧。穆白,你親自去給莫海送信,命他往臨潼增兵,時刻密切注意燕次山北的情形,韃子援軍一旦過了水便迅速出兵北進,從後截斷他們後路。」她說完溧又轉頭看向張生,吩咐道:「兵貴出奇,你親領了兩千騎兵偷襲小站,陳起大軍到之前必須重新拿回小站!」

此話一出,廳中一時有些靜寂,諸將不禁都看向了張生。之前張生手中足有一萬多騎兵,才勉強守住小站,可如今阿麥卻叫他只用兩千騎兵就要拿回小站,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張生垂下了眼簾,沉默片刻後,平靜地應道:「遵命。」

阿麥又補充道:「咱們手中兵力有限,還要受靖陽,實在拿不出再多的兵力。你別隻知道強攻,要動動腦子,提前向江雄將軍打個招唿,請他派兵相助。你將小站駐兵引了出來,然後叫江雄乘虛而入。」

阿麥頓了頓,轉而詢問部將靖陽城牆的修復事項。徐靜站在旁邊一直無話,待到軍議結束,廳中只剩下了阿麥與他兩個,這才嚴肅地問阿麥道:「你將騎兵都留給了莫海?」

阿麥視線還在牆上的掛圖上,隨意地答道:「這不是還帶回來三千嗎?」

徐靜說道:「你命張生只帶兩千去奪小站,這不是明擺著要他去送死嗎?」

阿麥聽了這話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瞥了徐靜一眼,反問道:「唐邵義手中只有三千匪兵,不是也照常守了臨潼嗎?照先生這說法,那他就是明擺著再等死了?」

徐靜噎了一下,嘆息道:「阿麥,我知道你因為唐邵義的死心有不平,可……」

「可怎樣?」阿麥回了身,靜靜地看著徐靜,問道,「先生想說什麼?」

徐靜想了一想,答道:「張生救援不及是有蹊蹺,可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畢竟唐邵義已是死了。」

阿麥便笑了一笑,說道:「是啊,畢竟唐邵義已是死了,所以我便也不再追究此事。這與我命張生去奪小站有什麼關係?小站是江中平原的瓶頸所在,其南野狼溝更是阻攔韃子大軍的有利地點,難道先生覺得小站不該去奪?」

徐靜答道:「小站是該奪,可……」

阿麥截斷他的話:「可不該派張生去?可他是我的騎兵統領,我不拍他去還要派誰去?兵力不足?不是說了要求江雄的援兵嗎?北邊韃子援軍很快便到,難道靖陽現在還能分兵給他?

徐靜第一次被阿麥堵得無話可說,瞪著小眼睛看著阿麥好半天,突然沒頭沒臉地問阿麥道:「阿麥,待光復了江北,你有何打算?」

阿麥愣了一愣,笑了,說道:「先生這話問得奇怪。」

徐靜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阿麥,說道:「你若還沒想好,老夫可以給你出個主意,你守靖陽,叫陳起與那江雄去打,甚至可以暗中給陳起通個訊息,暗示他只要幫你滅了江雄,你便可以放他大軍出關。然後江雄兵敗,陳起實力也大減,你便可依約放陳起出關,而後不動聲色地剪除軍中齊渙的勢力,張生已是提前戰死,所以他不用再考慮;青州還有個薛武,那是齊渙還在做商易之時留下的人,尋個機會奪了他的兵權便是,卻不能殺,以示對賀言昭的寵信;冀州肖翼本就是個牆頭草,卻是要想法除了才能放學。如此一來,江北軍內都是你與唐邵義提拔而起的親信,變成了鐵板一塊,江北之地也盡在你掌握之中,你以江北為根基,俯攻江南,甚至還可以借陳起的北漠大軍,再聯絡嶺南的殘軍以相唿應,不出十年,天下儘可得也。」

徐靜的話句句都戳中了阿麥的心思,阿麥死死地盯著徐靜,扣緊齒關沉默不語。

徐靜嘿嘿地笑了,問道:「怎樣?你可有這個魄力?你若有,老父就豁出去這一身老骨頭,扶持你做個千古女帝?」

阿麥緩緩地鬆開了齒關,瞇了眼,淡淡問道:「做了女帝又能如何?難道先生覺得我不如那齊渙許多?」

徐靜正色道:「你自是比那齊渙不差分毫。只是,你若如此,那唐邵義為何而死?」

阿麥身體倏地一震,睜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是啊,如若她也這般去爭天下,她喝齊渙還有何區別?唐邵義為何而死?因為他不認同齊渙為求帝位而不顧百姓蒼生的做法,因他為了自己的信念而不肯向齊渙低頭,所以他才會出走臨潼,所以張生才會在齊渙的授意下故意救援不力義才會死!

阿麥無力地倚到身後的掛圖上,用手摀住雙眼,順著牆壁緩緩地坐了下來,半晌之後,那聲再也壓抑不住的哽咽終於從她的喉嚨間嗚嗚地溢了出來。徐靜眼底有不忍之色,家國百姓,這副君王都嫌重的擔子,他卻每每用來壓在這樣一個看似堅強無比的女子肩上。

良久後,那壓抑的哭聲才漸漸止住了,阿麥依舊用手遮著雙眼,自嘲地笑了笑,啞聲說道:「先生,你真是個好說客。」又過了片刻,她突然問徐靜道:「先生,你又是為了什麼?」

徐靜想了想,故意一本正經地道:「我若說只是為了天下蒼生,你……信嗎?」

阿麥撲哧一聲失笑出聲,搖了搖頭,「不信。」

徐靜自已也笑了,笑道:「我也不信,不過往大里說總是跑不了家國天下百姓蒼生,往小裡說嘛,就是求個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罷了!」

六月底,張生用兩千騎兵勐攻小站,遭到北漠軍頑強抵抗,張生兵敗,退向東。兩日後再次夜襲小站北漠守軍,再敗。翌日夜裡,張生帶幾百殘兵再次夜襲,終重創北漠守軍。隨後,江雄帶南夏軍從烏蘭山西麓繞至,攻佔小站。

七月,陳起命姜成翼棄受泰興,兵力回收至豫州。月中,北漠國集結十萬援軍,由常鈺青帶了南渡溧水,同時陳起大軍北進強攻小站,欲與常鈺青裡應外合打通靖陽關口。臨潼江北軍莫海部迅速出兵北進,翻燕次山西端而過,摸向常鈺青大軍後路。

阿麥再次命守城模範賀言昭堅守靖陽,自己則帶了江北軍新軍趕往小站支援江雄。兩軍合兵一處之時,江雄將兵權全部交到阿麥之手,恭敬地向阿麥行了個軍禮,沉聲道:「皇上曾有口諭給宋將,待江北軍與南夏軍合兵之日,便將全部兵權交與麥元帥。」

阿麥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與齊渙相比,自己果然還是差了一招。

七月底,南夏聯軍將陳起幾萬軍隊團團圍在了小站之南,而北漠常鈺青的救援大軍雖然感到了靖陽之北,可此時靖陽關十分險固,要想從外強行而入十分困難,戰局一時有些僵持。

深夜,野狼溝依舊處處鬼火,瑩瑩魅魅。夜風吹起時,溝內便會響起嗚嗚的聲音,似是盛元二年戰死在此處的十五萬靖陽邊軍的哭聲。

南夏聯軍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偶爾聽到燈花爆開聲。張士強守在阿麥大帳之中,有些畏懼地瞥了一眼帳門,開口打破了帳中的寂靜,「元帥,咱們這次可會將韃子全部滅了?」

阿麥抬頭看一眼張士強,反問道:「你說呢?咱麼已經圍了三面,兩面又是烏蘭山,陳起就是想回豫州也回不去了。」

張士強想了想,認同地點了點頭,「那就一定能將韃子全都剿滅了。」

阿麥笑了笑,復又低下頭去看向手中的書卷。帳中剛恢復了寂靜,突然聽得帳外傳來一陣沉著的腳步聲,緊隨著就聽見林敏慎的聲音從帳外響起,「元帥!」

阿麥抬眼看向帳門,淡淡地說了一聲:「進來。」

帳簾一掀,一身鎧甲在身的林敏慎從外面進來稟道:「韃子軍裡派使者過來了。」

阿麥微微有些驚訝,稍後便說:「帶進來。」

林敏慎應了聲「是」,卻未動地方,神色複雜地看著阿麥,欲言又止。阿麥不禁揚了揚眉梢,問道:「怎麼了?」

林敏慎卻是沒答,只大步地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便同幾名士兵一起押了個黑衣男子從賬外進來。阿麥坐在書案之後抬眼看過去,只見來人身材頎長,微低著頭,身上披了黑色的斗篷,戴了風帽,裹得甚是嚴密。

那人緩緩地摘了風帽下來,抬頭看向阿麥,輕聲喚道:「阿麥。」

阿麥看了來人片刻,譏誚地笑了笑,「陳元帥,既然來了,就請坐吧。」說著又轉頭吩咐一旁早已是目瞪口呆的張士強,「去給陳元帥沏些茶來。」

張士強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卻是不放心離開,臨走時給了帳門處的林敏慎一個眼色,結果就聽見陳起又對阿麥說道:「我有些事情候與你說一下,能否屏退了這些侍衛?」

阿麥笑笑,吩咐林敏慎道:「你帶著他們先出去吧。」

林敏慎便回了張士強一個無奈的表情,帶著那幾十士兵一同退了出去。偌大的營帳之中便只剩下了陳起與阿麥二人,頓時安靜下來。阿麥默默地看向陳起,心中一時複雜莫名。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她與陳起在戰場上迎面相逢的情景,她會用劍指著他,質問他為何要忘恩負義、為何喪盡天良……這個信念支撐著她在軍中一路摸爬滾打走到現在,可當此刻她真的成了名動天下的麥帥,陳起也已在面前,她才發現其實所有問題早已有了答案。

兩人沉默地坐了良久,陳起抬眼看看阿麥,突然低聲問道:「你可還好?」

阿麥點頭道:「很好。軍權大握,天下揚名,承蒙惦記了。」陳起聽後,自嘲地笑笑,又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阿麥,你贏了。我死,你放了他們。」「他們?他們是誰?」阿麥反問道。

對於阿麥的明知故問,陳起眼中終有了些惱怒之色,他挺直了嵴背,說道:「靖陽關內的北漠人。」阿麥便輕輕地笑了笑,說道:「北漠百姓我是要放的,其餘的人卻不能了。」「為何?」陳起沉聲問道。、阿麥冷了臉色,一字一句地答道:「因為他們是兵,是侵入我南夏的敵兵,既然拿著刀劍來了南夏,就沒那麼容易回去。」

陳起有些愕然地看著阿麥,半晌後才輕聲問道:阿麥,就因為恨我,所以才把自己歸入南夏,是嗎?」阿麥看了陳起片刻,忽地笑了,一字一句地說道:「陳起,你錯了,我是南夏人,我的父親也是南夏人。如果父親不認為自己是南夏人,那麼他就不會帶軍抗擊北漠;如果他只是為了一展抱負,他就不會在兵權在握之時卻棄了權勢轉去隱居。我們是南夏人,我們從來就是南夏人,所以才更想要這南夏國家太平百姓康!」阿麥有些憐憫地看向陳起,「可惜,你從來不懂這些。父親救你,不因為你是北漠人或是南夏人,而是因為你那時只是個孩子,因為我們先是人,而後才是南夏人。而你,陳起,你雖然跟了我父親八年,學了他八年,卻從來沒有看懂過他。」陳起愣怔了半晌,勐地從椅上起身,怒道:「你又自知他是如何的人?

阿麥微抬了頭去看他,緩緩答道:「我原本也是不懂他的,直到我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我才真正地懂他。你回去吧,你是定然要用死來償命的,但是這卻不是你用來交換的條件,我能做到的只是不再殺俘。」陳起聽到這番話許久不能言語之後,毅然轉身向賬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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