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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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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雄

阿麥咬了咬下唇,接著說道:「我在營裡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受欺負,他們都說我女氣。身材瘦弱也就罷了,可偏偏還長了張這樣的臉,連根毛都不長。有下作的人還逼我脫了給他們看,說要看看我到底長沒長男人的玩意……」

說著說著,阿麥的聲音便有些顫抖,像是那些事情曾真實地發生過在她的身上一般。她不怕做戲,因為在前面的幾年,這就是她賴以生存的本事,所以這些話說出來無比的真切,彷彿字字都帶著辛辱的血淚。

唐紹義臉色由紅轉白,再漸漸轉青,「別說了!阿麥。」他扶住阿麥微微顫抖的肩膀,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抿著唇臉色鐵青地看著阿麥。

「大哥!」阿麥紅著眼圈看了看唐紹義,然後別過了眼神,用力吞嚥了下吐沫,澀著嗓子說道:「我真恨我自己為什麼要長成這個樣子,有的時候都想幹脆把臉劃花了算了,省的再因為這個受人欺辱。再說我以後怎麼娶媳婦啊,人家姑娘準得嫌棄我長得女氣,不夠男人。還有,大哥,」阿麥又突然抬頭看唐紹義,一臉緊張地問道:「我都十九了,一根鬍子都沒有,如果我要是一直不長鬍子怎麼辦,那豈不是跟宮裡的太監一樣了?」

聽她這樣說,唐紹義的臉色緩和了下,用拳捶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傻小子,沒事胡想些什麼,這就想媳婦了?你才多大!等以後再長几歲,身體養得壯了,誰還敢說你女氣?就你這樣的相貌,而且個子也不矮,以後再長點肉,那可是名副其實的英俊威武了,說媒的能踩破家裡的門檻。放心吧,傻小子,媳婦是一定能說上的!」

阿麥不好意思地笑笑,問:「真的?」

唐紹義也笑了,不過卻沒回答,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阿麥的肩膀:「行了,好好養傷吧,我得走了。」唐紹義把他的披風往阿麥身上一扔,便跳下了車,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挑起車簾說道:「你再等等,我想法去給你尋摸條褲子來,別老光著腿對著徐先生了。」

阿麥輕笑著點頭,唐紹義也不由得跟著挑了挑嘴角,看著阿麥的笑容有些出神,然後勐地回過神來,撂下車簾扭頭便走,直到離車遠了這停下來,站在那裡怔了怔,突然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清脆,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嚇得唐紹義自己也是一驚,四處掃看了一下並沒人注意,這才低低咒罵了兩句,大步地向自己營中走去。

夜色之中,還有軍官領著士兵在巡營,舉著火把在一片片的營帳之間穿行,像是一條游龍,悄寂無聲地在軍營裡盤旋,只偶爾發出一兩聲金屬盔甲的摩擦聲。

徐靜往常下車活動手腳的時候,大多都是在騾車的周圍隨意地伸伸胳膊動動腿,可今天他活動的範圍卻有些廣,他先是轉悠到了商易之的營帳,見商易之沒在營中,他也沒問,只是隨意地問了門口的侍衛一句張生哪裡去了,便有人告訴他說張生陪著將軍巡營去了。徐靜點了點頭,又揹著手往回熘躂,那侍衛見他連火把都沒舉,便很是慇勤地要去給他點個火把。徐靜搖了搖頭拒絕了,高深莫測地晃出一根指頭指了指天上。那侍衛有些煳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夜空,然後一臉不明白地看著徐靜。

徐靜咧著嘴角笑了笑,捋著鬍子搖了搖頭,也沒搭理那侍衛,轉身晃晃悠悠地走了。也沒回騾車那裡,往山前走了沒多遠,果然見商易之就帶著張生一人從前面過來了。

「先生?你怎麼來了這邊?」商易之有些奇怪,他轉完大營之後又去看了山前的哨卡,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徐靜,更想不到徐靜不在騾車裡休息,大半夜地往這邊來幹什麼。

徐靜瞥了眼在一邊給商易之舉火把的張生,抿了抿嘴,笑道:「夜裡無眠,出來看看月色,不知將軍可有興致一同賞月?」

今天只是初五,天上月亮的形狀可想而知,再加上這荒郊野外之中,又是初冬,萬物蕭條,即便是月圓之時也沒什麼賞頭,更何況這剛露個牙的新月呢?

不過,既是賞月,那自然就用不著火把了。

商易之目光閃動,笑了笑,揮手遣退了張生,對徐靜笑道:「既然先生相邀,那易之就只能相陪了。不知先生想去哪裡賞月的好。」

徐靜四處看了下,指著軍營後面的山坡說道:「那裡可好?」

商易之點頭,兩人找了處平緩的山坡慢慢向上行。今夜雖無明月,可天上的群星卻是燦爛,星光閃閃,襯得山間的夜空都不再是沉重的黑色,而是濃郁的深藍,像一塊上好的絲絨,掛在天幕之間,映出淡淡的光華,瀰漫下來,給群山之間也蒙上了細密的紗,望過去影影綽綽,朦朧中透露著清晰。

張生舉著火把遠遠地綴在後面,商易之負著手慢慢走著,神態悠閒而泰然,根本不問徐靜為何要邀他來賞月。山雖不陡,可夜間行來並不輕鬆,徐靜不比商易之,才只到半山腰便有些氣喘了。商易之停了下來,笑唿唿地看徐靜。徐靜用手撐了膝蓋,搖了搖頭,嘆道:「不行了,老了,老了。」

商易之沒有去安慰他,只是找了處平緩的地方,從四周拔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坐下了才抬頭對徐靜笑道:「先生來這裡坐一下吧,賞月也不見得非得到山頂不可,我看這處山坡正好。」

徐靜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坐下。兩人看著夜空一時無語,好一會徐靜才突然笑道:「我知道將軍在想些什麼。」

轉頭見商易之略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徐靜捋著鬍子瞇了瞇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道:「將軍在想,這樣迷人的夜景,旁邊要是個美貌女子相伴該有多好,那才真可謂是俠骨對柔情了呢!為什麼坐著得是個糟老頭子呢?可惜,可惜了啊!」

商易之怔了怔,愣愣地看了徐靜片刻,突然間嗤笑出聲,然後笑聲越來越大,後來竟然止不住笑倒在地上。他仰面躺在山坡之上,大笑道:「知我者,先生也。」

徐靜卻不笑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商易之。

商易之的笑容也漸漸停了下來,眼睛看著夜空,突然問道:「先生怎麼看?」

「看什麼?」徐靜故意問道。

商易之扯著嘴角笑笑,輕聲問:「先生是為了什麼來找我呢?」

「將軍心中有疑問,徐靜心裡也有疑問。」徐靜答道。

商易之問:「我心中什麼疑問?」

徐靜答道:「雙兔傍地走,安能辨雌雄。」

商易之對徐靜的回答不置可否,接著又問:「那先生心中的疑問是什麼?」

「不知將軍如何對待自己的疑問。」

商易之沉默了片刻,淡淡說道:「是雌是雄與我何干?」

徐靜笑道:「將軍既然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商易之轉過頭看徐靜,輕鬆笑道:「雖這樣說,不過還是有些好奇心的,畢竟雄的長得跟雌的相像有些怪異,先生怎麼看?」

徐靜垂了垂眼簾,說道:「能從狼窩裡出來的,不管它長成什麼樣子,都只可能是個雄的了,要是雌的,怎麼還能活到現在。」

商易之沒說話,只是輕輕頷首。

徐靜又笑道:「將軍應該好好馴養一下這隻兔子,我看只要喂得好了,有朝一日它定會長成為一頭勐虎。」

商易之和徐靜兩人對望一眼,相視大笑。這爽朗的笑聲驚動了不遠處那些夜間勞作的小動物,它們放下了爪中的草籽,齊齊地地看向這邊。就連遠處的舉著火把的張生聽到笑聲都不禁有些疑惑,不知自家將軍和徐先生在談論些什麼,竟能笑得如此開懷。

第二日清晨拔營之前,唐紹義竟然真的讓人給阿麥送來了一條夾褲,竟然還是北漠軍中樣式。阿麥驚喜萬分地翻看著手中的褲子,雖不像是新的,可質地卻很是不錯,她比了比,有些長,不過不是問題,只要挽起一圈來就好了。

徐靜從外面洗了臉回來,瞥了一眼阿麥手中的褲子,問:「誰給的?」

阿麥高興地說道:「是唐大哥讓送過來的,這下好了,總算不用穿一條腿的褲子了。」

「唐紹義?」徐靜挑著眉毛問。

阿麥點了點頭,先把褲子放在一邊,打算等軍醫來給她的傷口換過藥之後再穿上這條褲子。徐靜撇著嘴笑笑,譏諷地說道:「你們關係倒好,都成了穿一條褲子的交情了。」

阿麥一怔,不解地看著徐靜。徐靜眨了眨小眼睛解釋道:「軍中物資貧乏,普通士兵的軍裝只配了夾褲,只有校尉以上的軍官才在夾褲外面又多了一層單褲,一個為了保暖二是為了美觀。這次出征,軍中不許士兵帶一點多餘的東西,所以每個士兵也就是穿了一身軍裝。這附近幾十裡內並無村莊,再說你這又是軍中式樣,你說你這條夾褲是哪裡來得,十有八九是唐紹義把他裡面的夾褲給你脫下來了,如果你要是不信,就去翻翻他的褲腳,定是只剩下了一條單褲。」

現在已是初冬,野外行軍,又是馬上,只穿一條單褲可想而知,更何況唐紹義連披風都留給了她,冷風一吹的滋味定不好受。阿麥一時沉默,思量了一下便叫人把披風給唐紹義送了回去,捎話給他說車中用不著披風,還是給他用吧。

軍醫過來給阿麥換藥,解開繃帶後發現她的傷口竟然癒合很快。這樣的外傷,沒有發燒已經是幸運的了,誰也想不到只短短兩天的時間,竟然都要結痂。軍醫看阿麥的眼神都滿是驚奇,跟看怪物似的,說如果照這個速度,再有幾天阿麥的行動就不成問題。

阿麥又驚又喜,徐靜卻很是平淡,瞥向阿麥的眼神帶了些深意。

大軍回去時的速度比來時慢了幾倍,幸好有繳獲的北漠的糧草,所以雖沒有什麼送糧隊前來,可大軍吃喝並不成問題。阿麥在徐靜車中養了幾天,腿傷已經好了大半,坐車途中倒也不甚枯燥,徐靜雖然難伺候,可對她卻著實不錯,她問了些軍事上問題,他都一一解答了。

可到後面徐靜卻有些不耐煩起來,阿麥覺得他像是再等待著什麼,心情有些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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