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5章
人心
商易之目光勐然間亮了亮,隨即便從阿麥臉上閃開,神態自若地邁進屋裡。徐靜也放下了手中的門簾,走進阿麥身邊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阿麥的臉,笑道:「行!怕是有點太漂亮了,不太像村婦了。」又轉身打發婆子說道:「你先下去領錢吧,等明天再教給她梳個頭,就沒你什麼事了。」
婆子忙應了一聲千恩萬謝地下去了,等她出了門,阿麥忙問道:「就這麼放她走麼?別從她嘴裡走漏了訊息!」
徐靜笑道:「放心,這些我自有安排。」他捋著鬍子滿意地打量了一下阿麥,轉頭笑著問商易之:「將軍,你覺得如何?」
商易之嘴角含笑,目光仔細地在阿麥臉上巡過。阿麥被他看的有些心虛,幾次都想低下頭去躲開他的視線,只是強自鎮定著迎接著他的目光。
商易之突然斂了臉上的笑意,冷聲說道:「膽子太大,你見過幾個小婦人在陌生男子的注視中還能這樣鎮定的?目光也太過銳利,不像是村中的婦人。」
阿麥聞言一愣,想了片刻後,垂了眼簾低聲說道:「我明白了,將軍。你看這樣呢?」說者便微側了頭抬眼含羞帶怯地瞟了商易之一眼,眼光又趕緊避開了,紅著臉低下了頭。
雖明知道她是在做戲,可商易之還是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臟勐跳了一下。他不語,微皺著眉琢磨著些什麼,卻聽徐靜哈哈笑了起來:「真有你的,阿麥,這一眼還真能勾魂攝魄了。不過這樣也不行,你可別把那守城門得北漠韃子勾得跟著你走,到時候咱們可是什麼都幹不了了。」
阿麥淡淡笑了下,沉聲說道:「我知道了,先生,等會我在自己琢磨一下,到時候一定不會讓韃子看出馬腳。」
徐靜笑著點了點頭,對阿麥說道:「阿麥,你必須把所有的事情都考慮周詳,絕對不能有絲毫的破綻,因為此次去豫州,並不是昨天說得那樣只是去城中探聽訊息。」
阿麥一怔,隨即便已隱約猜到了些他們的目的,不過卻仍做不知,靜靜地等著徐靜下面的話。
徐靜和商易之換了一下眼神,正色對阿麥說道:「我下面要說得話十分重要,你必須記在心裡,任何一個人也不能告訴,就算是掩護你進城的張二蛋也不能知道,你可記住了。」
「阿麥記住了。」阿麥沉聲說道。
「那好,這次你進豫州城是要去想法和石達春石將軍取得聯絡!」徐靜低聲說道。
「石將軍?」阿麥即便已隱約猜到了些,可等這話從徐靜嘴裡說出來還是不禁有些吃驚。
徐靜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石將軍投敵是我方提前定好的計策,是我們埋入北漠軍中的一枚釘子。北漠佔據豫州之後,我們也曾派出探子試圖聯絡上石將軍,可北漠對石將軍戒心很重,把他身邊的人全都換了,更是多次派人試探石將軍,石將軍怕暴露了身份,所以一直沒有和我們取得聯絡,這次想讓你去,就是因為石將軍認得你,可以取信於他。」
「阿麥明白了。」阿麥說道。
商易之目光凌厲地看了阿麥一眼,又說道:「石將軍的身份是軍中的絕密,現在除了先生和我就你一人知道,你此去豫州兇險難測,萬一被北漠人識穿了身份,你——」
「阿麥死也不會洩露這個秘密,」阿麥接道,目光堅定地看著商易之一字一句地說道:「請將軍放心,如果阿麥被北漠人抓住了,那麼這世上知道這個秘密就只會有將軍和先生兩人。」
商易之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打量阿麥,說道:「那就好。那我就等你的好訊息了,等你回來了我給你慶功,」他停了下,又低聲問道:「你可還有什麼要求?」
阿麥心思轉了轉,大大方方地說道:「如果阿麥能不辱將軍使命,活著回來的話,還請將軍升我的官吧。」
商易之和徐靜都怔了怔,商易之突然哈哈大笑了兩聲,盯著阿麥的眼睛說道:「這個沒有問題,等你回來我立刻向朝廷奏請升你為校尉!」
阿麥也咧著嘴笑了笑,說道:「校尉就不用了,將軍找機會升我隊正做做就好,升太快了惹人疑心。」
商易之爽快地答應:「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阿麥答道。
商易之笑了笑,讓徐靜留下再和阿麥仔細交待一下入城後的細節問題,他自己卻轉身挑了門簾出去了。一出屋門空氣霎時清新冷冽起來,商易之深吸了幾口氣,把心中那股莫名的騷動衝開了去,回首又望了眼視窗,這才利落地轉身離開。
張生正在院門口守著,見商易之大步從院中出來,想跟上去,卻被商易之擺擺手制止了,「你從這裡守著吧,別讓閒雜人去打擾徐先生,我一個人在山裡轉轉,走不遠。」商易之說道,往前走了兩步後又轉了回來,站在張生面前盯著他看,直把張生看得心裡發毛,他這才說道:「張生,學女人拋個媚眼看看。」
張生先是一愣,隨即便窘得面色通紅,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主將,急得眼睛都要紅了。
商易之笑了,湊近了張生說道:「沒事,我就是看看,快點。」
「我我……不會。」張生結結巴巴地說道,眼瞅著就要哭了。
商易之指點道:「挺簡單,你先低頭,然後再慢慢抬頭用眼角瞟我一眼,然後再快速地低頭。」
張生只得按照自家將軍的吩咐照做,可那脖子硬的跟木頭似的,看著平時一挺機靈俊俏的小夥,這個動作做出來就成了死不瞑目的殭屍一般……
商易之被噁心得打了個冷戰,趕緊揮手:「算了,算了,別學了,還不夠□人的呢。」
張生這個委屈啊,看著商易之的背影漸遠,心道我一大老爺們學這個,能不□人麼?
屋內,徐靜又詳細地給阿麥分析了一下豫州城內的情況,都交代完畢後,徐靜沒走,起身在屋裡踱了兩圈,停下來轉回身又上下打量了下阿麥,語氣陰沉地問道:「阿麥,你可知這次去豫州最兇險的是什麼?」
阿麥想了想,問道:「是我的身份,我畢竟在那裡待過,萬一被人認出就是大麻煩。」
徐靜緩緩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是人心。」
「人心?」阿麥下意識地問道。
「不錯,就是人心。」徐靜輕輕地捋著鬍子,目光精亮地看著阿麥說道:「石達春投敵必然會遭大夏千萬百姓唾罵,再加上就連朝中現在也不知實情,必然會對石達春嚴厲責罵,這些一旦到了文人墨客的筆下,那措辭就會更加不堪了。面對這些,石達春必然會頗多委屈,他若能忍辱負重還好,如若不能,你可知會是什麼情況?」
「一邊是辱罵指責,一邊是榮華富貴,定力稍差就會失了氣節。再加上現在我國在江北勢弱,觀朝中現在行徑,只聞雷聲不見雨露,怕世人也多認為我國將棄江北於不顧了。如果真是這樣,那替石達春正名的機會則少之又少了,與其揹負千古罵名還不如干脆實心投敵,反而有機會成為北漠建功立業的功臣。」
徐靜聽阿麥分析得頭頭是道,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點頭道:「最為關鍵的一點是,他的投敵只起於我的一封書信,並不是朝中的密旨,一旦他對我和將軍失去信心,那必然會自暴自棄。」
阿麥十分驚愕:「一封書信?」
「不錯!」徐靜說道,「在兵出豫州前我就預料到了北漠周志忍會揮軍北上,一旦我們被圍困在豫州城內,那等著我們的只有死路一條。當時我若想引兵入烏蘭山,不但豫州軍絕對不會同意,怕是將軍的青州軍也難說服,所以我就計出豫州,讓大家不得不來這烏蘭山。」
阿麥顯然是被他這個大膽的謀劃驚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徐靜,問道:「你最初把將軍也矇在鼓裡了?」
徐靜臉上是少有的陰狠嚴肅,說道:「不錯,出豫州時我並沒有告訴將軍實情,只是冒充他的名義給石達春留了封密信,上面把我對戰局的分析以及預測一一告訴了他,並請求他一旦周志忍圍城,能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捨小義而就大義!」
「難怪豫州城內會適時地升起紙鳶,難怪我們騎兵會埋伏在烏蘭山外,難怪我們倉促入烏蘭山而物質充足……」阿麥不禁喃喃道,心中所有的疑問終於都有了答案,「可是,將軍是什麼時候知道實情的?」
「野狼溝回來的途中。」徐靜答道。
阿麥心中不禁替徐靜有些擔憂,問道:「先生,您這樣私下安排,把將軍和所有的人都矇在鼓裡,難道不怕將軍怪罪麼?」
徐靜淡淡地笑了笑,說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看將軍是個有氣量的人,能夠理解我的做法的,而且從目前看他並沒怪我。」
阿麥心中暗自搖頭,不管是多麼有氣量的人都不會希望自己被部下矇在鼓裡利用,商易之雖然是也有野心的傢伙,但是恐怕心裡也會留下芥蒂,就算現在不顯現出什麼,只能說明他城府太深,以後一旦他得勢,怕徐靜會因此受累。
可這些話是不能和徐靜說的,說了他未必見得聽。阿麥暗自嘆息,沉默不語。
「阿麥,」徐靜又說道,「我把這些都告訴你,是沒有把你當外人,是見你是個可塑之才,你此次去豫州,必須要機智善變,得到些北漠人的確切計劃,我江北軍就要藉此立威,只有打了勝仗,我們江北軍才能在烏蘭山中立住腳,我們兩個在江北軍中也才能站穩腳跟,你可明白了?」
阿麥沉重地點了點頭。
徐靜又說道:「你自己好好休息一下,等那個張二蛋來了再好好教教他,別讓他給你露了馬腳,不過記住,他只是為了掩護你進城,這樣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麥說道:「阿麥明白了。」
徐靜笑了笑,沒再多說,負著手出去了。只留下阿麥一個人在屋裡慢慢消化他所說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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