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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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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八月十九,唐紹義離開江北大營,前去準備給北漠人的「週年大禮」。阿麥鞭傷未好,卻仍是一身戎裝地與他送行。唐紹義辭過商易之和徐靜,眼光只在阿麥身上掃了一下便翻身上馬,提韁欲行間卻見阿麥走了上來。唐紹義心中情緒起伏,面上卻不敢帶出分毫來,只靜靜地注視阿麥。

「大哥,」阿麥仰臉,看著馬上的唐紹義伸出手。

唐紹義會意,在馬上俯下身和她握拳相抵。

阿麥手上用力,囑咐道:「多保重!」

唐紹義重重地點頭,嘴角微抿,眼中卻透露出難掩的歡喜來。

阿麥鬆開手,退後幾步看著唐紹義帶隊漸漸遠去,等再轉回身來時,商易之等將領都已離開,只剩下徐靜還站在原地瞅著她樂。阿麥沒有理會,逕自在他身邊走過,倒是徐靜在後面緊跟了幾步,笑問道:「阿麥啊阿麥,你是不是鞭子還沒挨夠?」

阿麥停下轉頭看他,淡淡對道:「本就無私,何需扭捏?」

徐靜反而被她噎得一愣,待要再說話時,阿麥卻已經走遠,只好自言自語道:「阿麥,阿麥,你將軍沒做幾天,到做出氣勢來了,有意思了。」

八月二十九日,商易之經柳溪、澤平一線出烏蘭山脈,由張生領一千騎兵護送直至宛江上游渡口宜水,商易之棄馬登船順宛江東下。

一入宛江,眾人提了多日的心均放了下來,商易之也脫下戎裝換回錦袍,不時站在船頭欣賞著宛江兩岸瑰麗的景色。阿麥已換回了親衛服飾,看著這身熟悉的黑衣軟甲,阿麥不由得長嘆了口氣,自己拼死拼活地掙了個偏將營官,誰曾想商易之只一句話就又把她打回了原形。因不願和商易之打太多照面,阿麥除了當值很少露面,每日只待在艙中翻看那本《靖國公北征實錄》,倒也頗得樂趣。

就這樣混了幾日,這日一早,阿麥正在艙中休息,卻有親衛過來傳信說元帥要她過去。阿麥不知商易之尋她何事,連忙整衣出艙。待到甲板之上,卻見商易之正站在船頭望著江北出神。阿麥輕步上前,正猶豫是否要出聲喚他時,突聽商易之輕聲說道:「那就是泰興城。」

阿麥聞言一怔,順著商易之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見到了在晨霧之中若隱若現的泰興城。

泰興城,地處江中平原南端,和阜平南北夾擊宛江互為依存,跨越宿襄兩州,控扼南北,自古以來為兵家必爭之地。一旦北漠攻下泰興阜平,不但江北之地盡失,北漠人還可以順江東下,直逼南夏京城盛都。難怪北漠小皇帝會如此按捺不住,不顧朝臣反對非要親自指揮攻夏之戰,阿麥暗道。

「也不知周志忍的水軍建得如何了?」阿麥不禁出聲問道。

商易之聞言側頭看了阿麥一眼,淺淺笑了笑,答道:「北人雖騎兵精銳,卻不善水戰,周志忍若想在數月之內建立起一支和我南夏相匹敵的水軍,如同痴人說夢。」

「可週志忍這次並不著急。」阿麥說道,這一次,周志忍很有耐心,挖溝築城,重兵重圍,甚至還開始籌建水軍以截斷泰興與阜平之間的聯絡。

商易之臉上的笑容更加淺了,他沉默良久,突然轉頭問阿麥道:「那本書可看完了?」

阿麥不知商易之的話題怎麼又突然轉到了這上面,只得點頭道:「已是看完了。」

商易之卻不再言語,轉過頭去繼續看著江面出神。阿麥猜不透他的心思,便乾脆也不再出聲,只默默地站在他身邊一同看著遠處的泰興城,那被北漠人已經圍困了近一年的江北第一大城。

親衛過來請商易之回艙吃早飯,阿麥自知以她現在的身份不可能和商易之一桌吃飯,便很有自知之明地去船上的廚間去尋吃的。待吃過了早飯,阿麥剛回到自己住處,商易之便讓親衛又送了一摞書過來,阿麥一一翻看,見不過是《孫子兵法》、《吳子》、《六韜》等尋常的兵書,均是在父親書房裡常見的,只不過當時都是在陪著陳起讀,而她從未仔細看過。

阿麥笑著問道:「元帥可有什麼交代?」

那名親衛連忙躬身答道:「沒有,元帥只是吩咐小人給麥將軍送過來。」

「哦,」阿麥心中不由納悶商易之這是何意,回神見那親衛還垂手立在一旁等著她的問話,阿麥又笑道:「現在咱們身份相同,萬不可再稱將軍,叫我阿麥即可。」

那親衛連說不敢,阿麥只笑了笑,沒再堅持。

自那以後,阿麥露面更少,每日只是細讀這些兵書。她幼時見著這些東西只覺得枯燥無味,更不懂陳起為何會看得那麼專注,而如今從軍一年,再細細品來才漸覺出其中滋味。

不幾日船到恆州轉入清湖,水面更廣,水流更緩,商易之也不著急,只吩咐船隻慢慢行著,遇到繁華處還會停下船來遊玩兩日。那一直跟在後面的禮部官員也不催促,反而時常過船來與商易之閒談,兩人品詩對詞倒是很投脾氣,阿麥卻在一邊聽得是頭昏腦脹,如同受刑一般,到後來乾脆一聽說那官員過來她就直接與他人換值,躲開了了事。

這一日又是阿麥在商易之身邊當值,見那官員又過船來找商易之,阿麥奉上茶後正想找個藉口躲出去,卻聽商易之邀那人對弈,阿麥眼中不由一亮,便也不再尋什麼藉口,只侍立在一旁觀棋。

商易之和那官員棋藝相當,兩人在棋盤上廝殺的激烈,阿麥便也看得入迷,其間商易之喚阿麥添茶,直喚了兩三聲才喚得阿麥回神。阿麥連忙重新換過了茶,她見商易之已是有些不悅,本不想再觀棋,可卻又捨不得這精彩的棋局,只好又厚著臉皮站在了一旁。

誰知一局未完,商易之面上便帶了些倦色,那官員何等靈透的人物,見此忙找了個藉口告辭離開。阿麥心中大叫可惜,跟在商易之身後送那官員出艙,回來時卻聽商易之似隨意地問她道:「你會下棋?」

阿麥誠實地答道:「會些。」

商易之緩步走到棋盤前,輕聲說道:「那陪我下一盤。」

阿麥沒想到商易之會邀她下棋,不覺微愣。商易之已在跪坐在席上,微揚著頭看著阿麥。阿麥剛剛看他們下棋便已是手癢難耐,現聽商易之邀她,竟鬼使神差般在他對面坐下,和他對弈起來。

阿麥幼時曾隨母親習棋,除了流浪的這幾年顧不上這個之外,也算是對棋痴迷,只可惜她母親自己便是個臭棋簍子,教出個阿麥來自然也就成了臭棋簍子。果然不過一會兒功夫,商易之便隱隱皺了皺眉,待棋至半中,他更是忍不住低聲說了句:「臭。」阿麥臉上一紅,偷眼看商易之,見他臉上並無不耐之色,只覺心中略安,便把心思都用到了棋局之上,可即便這樣,到最後還是被商易之殺了個片甲不留。

見阿麥面帶不甘之色,商易之倒是笑了笑,說道:「若是不服再來一局。」

阿麥點頭,兩人收整了棋盤重新殺過,可結果仍然和上局一樣,只不過阿麥輸得更慘。阿麥怎肯服氣,兩人便又再下,阿麥求勝心切,白子幹冒奇險孤軍深入,卻被商易之的黑棋重重圍住,眼看已陷絕境,阿麥心中漸急,不知不覺中便露出了本來面目。她思量半晌落下一子,商易之輕輕笑了笑,捻起黑子便要落下,誰知阿麥卻突然擋住了他的手,耍賴地連聲叫道:「不算,不算,這個不算!」

商易之一怔,隨即便又輕輕笑了,說道:「依你,不算便不算。」

阿麥心思全在棋盤之上,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已是露出小女兒嬌態,聽商易之允她悔棋,連忙把剛才落下的白子又拾了起來,用手托腮又是一番冥思苦想。

商易之也不著急,只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她,待阿麥重新落子後才又捻子落下。又下數子,阿麥又是悔棋,商易之倒也不惱,任憑阿麥悔棋,可即便這樣,到最後阿麥還是輸了几子。

自那日以後,一輪到阿麥當值商易之便會邀她對弈,阿麥棋藝低劣,自然是敗多勝少,每每輸了又極不服氣,回去後也會仔細考究輸了的棋局,非要尋出個制勝的對策來不可。別看阿麥棋藝不高,記性卻極好,第二日仍能把前一日輸過的棋局重新擺出,倒讓商易之也不得不驚訝稱奇甘拜下風。

如此一來船上的時間消磨得更快,就這樣又行了七八日,船便來到了盛都之外。盛都,南夏都城,臨清水倚翠山,已是八朝古都。既名為盛都,自然是極繁華所在。

商易之換下錦衣,著戰袍,披銀甲,一身戎裝下得船來,早已有定南侯府的家人等候在碼頭,見商易之下船連忙迎了上來,恭聲叫道:「小侯爺。」

商易之點頭,吩咐那家人道:「回去告訴母親大人,我面聖之後便回府。」那家人領命而去。商易之上馬,在阿麥等三十六名親衛的護衛下往盛都城而來。未及城門,便看到一個錦衣華冠的青年帶領著數位官員正等在城外。

商易之下馬,上前幾步作勢欲拜,那青年連忙扶住他,笑道:「表哥,切莫多禮。」

商易之就勢站直了身體,也笑了,問道:「二殿下怎麼來了?」

那青年溫和一笑,說道:「太子前日中了些風寒,父皇命我來迎表哥。」

阿麥一直跟在商易之身後,聽商易之稱這人為二殿下,這才知道眼前這個一臉溫和笑容的青年竟然就是那個和太子明爭暗鬥的二皇子齊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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