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5章
謀劃
「青州!」阿麥答道。
青州,北臨子牙河岸,東倚太行山脈,易守難攻,正是商易之最初的鎮守之地。阿麥又接著說道:「取青州便可入太行,冀州之地皆入囊中,北有燕次山拒敵於關外,東臨大海為屏障,南向山東,過去之後便是宛江天險。四塞險固,閉關可以自守,出關可以進取。冀州境內又多平原,物產頗豐,足以供養我軍。如此一來,我軍既有相對穩固的後方以供生養,也有能夠憑恃的山川險阻,既成進可攻、退可守之勢,只需從容經營,積累力量,日後拿下江北之地不成問題。」
商易之雖是沉吟不語,眼中卻漸漸放出光彩來。阿麥見此情形,便知他已是被自己說動。商易之低頭思量片刻,抬眼看向阿麥,卻是問道:「你這樣看待?」
阿麥本欲點頭應是,但一對上商易之深不見底的眸子,那到了嘴邊的話便又打了個轉,答道:「是徐先生曾這樣提過。」
商易之默默打量阿麥,目光深遠,不知在思量些什麼。
阿麥用手隔衣撫了撫肋下傷處,強烈的痛感刺激得她精神為之一振,心神頓斂,從容說說道:「在烏蘭山中時曾與先生閒談,先生講過當世格局如同棋盤,其中雍州、冀州、雲西與東南為其四角,豫州、山東、漢中、荊州為其四邊,中原乃是中央腹地。逐鹿雖在中原,真正能參入逐鹿的群雄,卻多不起於中原,而趨於四角。就江北之地而言,雍州和冀州二地易於割據,而豫州西臨烏蘭東朝太行,楔子一般楔入雍州與冀州之間,面朝江中平原,正是謀取江北的咽喉之地。我軍若是能先佔據冀州為根基,然後再圖豫州,舒展其側翼,包捲中原,如此一來,江北之地必得。」
一番話講得商易之激動難抑,忍不住以拳擊掌道:「不錯!桓譚《新論》曰:上者遠其開張,置以會圍。因而成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須計數以定。下者則守邊隅,趨作罫,以自生於小地。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阿麥淺笑不語,商易之情緒雖然激動,但很快便又控制了下去,面上神色復歸平靜,忽又問道:「你和徐靜經常對弈?」
阿麥面色不動,心中念頭卻是轉得極快,神態自若地答道:「空閒時倒是陪徐先生下過幾盤。」
許是想到去年阿麥陪他回盛都途中,兩人在船上對弈時的情景,商易之心神不禁有片刻的恍惚,輕聲問道:「他可容你悔棋?」
阿麥搖頭說道:「徐先生一邊罵我棋臭,一邊和我斤斤計較,粒子不讓。」
商易之不由失笑,唇角輕輕地彎了起來,連帶著眼中的神色也跟著柔和下來,輕笑道:「的確夠臭的!」
阿麥看得微怔,商易之察覺出來,面上略顯尷尬,藉著飲茶低頭別過了阿麥的視線,再抬頭時,眼中又已是一片清明,沉聲問阿麥道:「既然想兵出青州,心中可是有了具體的籌劃?」
阿麥抿唇沉吟片刻,答道:「有些計較,只是太過冒險。」
商易之隨意地倒了杯茶,起身端到阿麥手邊,說道:「說來聽聽。」
阿麥早已口乾難忍,見此也不推辭,接過茶杯一氣將茶水喝了個乾淨,這才說道:「由泰興東進青州,若走北路,則會經過重鎮新野,而新野早已被周志忍拿下,到時免不了要有一場惡戰才能過得去。若是走南路,沿著宛江而行,途中雖無韃子重兵,但是道路崎嶇遙遠,現有時逢雨季,走來會甚是辛苦。這只是至青州之前,從去年起,陳起便命常家領軍東進青州,除去這次常鈺宗帶回來的三萬騎兵外,還有兩萬餘眾留在青州之西,雖不能攻下青州,但是卻可以逸待勞阻擊遠涉而至的我軍,這一仗勝負難料。」
商易之眉頭皺了皺:「怕是勝少敗多。」
「正是,不過……」
「不過如何?」商易之追問道。
阿麥答道:「若是能說得青州軍出城從後偷襲韃子,這一仗便會是勝多敗少!」
商易之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阿麥片刻,說道:「青州是我發兵之地,即便是現如今你軍中老人已死傷過半,可仍有不少是青州軍出身,你還怕使不動青州之兵?」
阿麥見商易之戳穿自己的小心思,乾笑兩聲,說道:「若是能由元帥出面,青州之兵自然是使得動。」
商易之淺淡笑笑:「這個好說,還有別的嗎?」
阿麥收了臉上笑容,正色說道:「既入青州,韃子便暫時不足為懼,難得便是如何經太行而取冀州了,我既已反出朝廷,冀州必然不會容我輕易進去,如此一來,我軍未戰韃子,反要先和同胞一戰,聲名怕是要受損。」
商易之默默看著阿麥片刻,卻是淡淡說道:「阿麥,你想要如何直接說了便是。」
阿麥小心地看一眼商易之,試探地說道:「聽聞冀州守將肖翼曾是商老將軍部屬……」
「好!」商易之介面,爽快說道,「冀州我也設法替你拿下!」
阿麥翻身跪倒在商易之面前,抱拳謝道:「阿麥多謝元帥!」
商易之並不出手相扶,任阿麥在地上跪了半晌,這才緩緩說道:「阿麥,我之前容你縱你,以後還會助你成你,你……莫要讓我覺得失望才好。」
阿麥心中一凜,抬頭迎向商易之銳利的目光,不躲不避,堅定答道:「阿麥知道了。」
商易之面色不動,淡淡說道:「起來吧。」
阿麥從地上站起身來,卻不敢再坐,只垂手立於一旁。見她如此,商易之也站起身來,說道:「你身上有傷,今日就早些歇了吧,明日林敏慎會送你回去。」
商易之說完便再也不理會阿麥,轉身離去。阿麥待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這才和衣在床上躺下,心神一鬆,肋下傷處便又開始鑽心般地疼了起來,說是要早點歇下,可又哪裡睡的著。
如此睜著眼捱到半夜,傷口的痛感稍緩和了些,阿麥才因體力不支而昏睡過去,再睜眼時已是日上竿頭。
林敏慎在外拍著房門叫著:「阿麥,快些起來,就是醉宿妓館,這會子也該起來了。」
阿麥聽他說得不堪,眉頭微皺,起身來開了房門。林敏慎從懷裡掏出一小瓶金創藥來遞給阿麥,說道:「給,回去了自個偷著抹吧,郎中說抹幾日,你自己拆了那線就行。」他見阿麥遲疑著不肯接過,便將那瓷瓶往阿麥懷裡一塞,譏道:「放心吧,毒不死你。他既然讓我留下,就是將要將你這條小命和我的拴在一起。你死了,我也沒法交代。」
阿麥沒理會林敏慎的譏諷,將那小瓶收入懷中,淡淡說道:「我們走吧。」
林敏慎見她如此淡漠,反而覺得奇怪,不由得追了兩步上去,細看了阿麥神情,問道:「你就沒什麼話要說?」
阿麥瞥他一眼,反問道:「說什麼?」
林敏慎一噎,沒好氣地說道:「反正你以後少惹事,我可不見得就一定能保得了你的小命。」
阿麥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林敏慎,默默打量林敏慎,直把林敏慎看得有些發毛,這才說道:「你不願留下,我其實更不願你留下,你也用不著保我的小命,只要別再從背後捅我刀子就行。」
林敏慎一怔:「你……」
「你什麼你?」阿麥截斷他的話,冷笑道:「更何況他為何要將你留在我身邊,你我都心知肚明,除了防你更是還要防我,你何必再做這些可笑姿態!」
阿麥說完拂袖而去,只留林敏慎呆立在遠處,好半天才回過些神來,喃喃自語道:「這……還是女人嗎?」
林敏慎與阿麥回到城守府時正當晌午時分,兩人徹夜未歸已是驚動了衛興,衛興聞得兩人身上猶帶著隱約的酒氣,臉色更是陰沉,明顯帶了怒氣。阿麥正欲請罪,卻被林敏慎偷偷扯了一把,只得將滾到舌尖的話又嚥了下去,只垂首站著等著衛興訓斥。
衛興心裡也甚是煩躁,林敏慎與阿麥兩人一個是林相獨子,說不得,一個是他正在拉攏的物件,不得說。衛興將心中火氣壓了又壓,這才訓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們兩個還敢去宿醉不歸!怎地如此不知輕重!」
阿麥垂頭說道:「末將知錯,以後再也不敢了。」
衛興見阿麥臉色蒼白無色,只當她是宿醉難受,又見她認錯態度端正,心中怒氣稍減,又訓了幾句便叫她回房面壁思過。待阿麥走後,衛興轉身看向林敏慎,還不及開口,林敏慎便笑嘻嘻地說道:「我怎知他如此不頂事,幾杯酒就讓人家姑娘給灌趴下了,虧得我還給他叫的頭牌,白白糟了我的銀子。」
衛興只怕林敏慎還對阿麥存著心思,苦言勸道:「敏慎,他雖長得柔弱,實卻是一員悍將,他日沒準便可成為林相的一股助力,你對他萬不可起輕視褻玩之心。」
林敏慎苦了一張臉,很是不情願地說道:「我這不是把他當兄弟看嘛,不然我領他逛什麼窯子去啊!」
衛興聽得無語,默默看林敏慎半晌,見他臉上既是委屈又是不甘的神色,只得無奈地擺了擺手,示意林敏慎離開。林敏慎迫不及待地出去,直到出了院門嘴角才隱隱勾了勾,再抬頭找尋阿麥,早已不見了她的身影,心中只暗罵阿麥此人太過無趣,竟也不好奇衛興留自己說些什麼。
阿麥此時已是到了自己院中,她這兩日心神耗損極大,又加之有傷在身,體力心神俱已是到了極限,只怕再捱上片刻功夫便要支撐不住。張士強已提心吊膽地等了她一夜,現見她平安歸來又驚又喜,忙迎上前來問道:「怎麼才回來?唐將軍只說你和林參軍在一起……」
阿麥在床邊坐下,擺了擺手打斷張士強的話,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先別說了,我先歇一會兒,你去給我弄些好克化的東西來吃。」
張士強也察覺阿麥臉色不對,聽她如此吩咐不敢再問,忙轉身出去給阿麥準備飯食。阿麥和衣倒下,正迷煳間覺察有人進屋,最初只當是張士強回來了,也未在意,可等了片刻不聞張士強喚她,心中驚疑起來,強撐著睜眼看過去,卻見唐紹義默然立於床頭。
阿麥一下子又躺回到床上,長鬆了口氣,說道:「大哥,你嚇死我了。」
唐紹義在床邊坐下,很是歉意地說道:「看你睡著,怕吵到你便沒出聲。」
阿麥笑笑,沒有說話。唐紹義也沉默下來,兩人一躺一坐地相對無言,靜默了好半天,阿麥突然出聲說道:「大哥,我覺得真累啊。」
唐紹義沉默片刻,輕聲說道:「活著,誰能不累?」
阿麥眼睛看著床頂的帳子,自嘲地笑笑,說道:「大哥,你不知道,我這人說了太多的假話,以至於說到後來,我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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