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8章
東進
大帳內一片寂靜。如此算來,這北漠徵南的幾員大將,連帶著元帥陳起,竟然都曾在這麥穗手下吃過敗仗!周志忍周老將軍案前侍立,眼觀鼻鼻觀心,依舊是老僧入定般沉默不言。陳起眼瞼微垂,遮住眼中所有神色。常鈺青面色不變,唇角微抿。倒是隻有崔衍在臉上直白地露出憤然之色。
小皇帝有些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陣死寂:「真真地是好一個麥穗啊!」
這是否也能算是一種誇獎?
許是小皇帝的意念太過強烈了些,讓遠在泰興之東正在高處觀看大軍紮營的阿麥都有所感應,不由得打了大大的噴嚏。跟在後面不遠處的林敏慎拍馬趕了幾步上來。他已是換了親兵服飾,眉顯得濃了不少,臉上也有了絡腮鬍子,勐一看似換了個人般,唯有那眼神還如同以前一樣清亮,帶著幾分譏誚似笑非笑地瞥了阿麥一眼,問道:「怎麼?麥將軍這是受風寒了?」
阿麥知他因誘殺衛興的事還有些怨氣,也不與他計較,只轉頭向身側的張士強交代道:「這幾日天氣變化頗大,我們又是晝夜行軍,軍中怕是也有不少人受了風寒,你去通知李少朝,讓他多熬些薑湯水來,不論官兵,大夥都喝些。」
林敏慎見阿麥壓根不理自己的茬,心中更是不忿,面上便故作出驚訝之色,陰陽怪氣地問道:「怎麼?麥將軍竟然連生薑鋪也搶了?」
此話一出惹得一旁的張士強對林敏慎怒目而視,而阿麥卻仍是不惱,只是吩咐張士強道:「快去吧。」 張士強橫了林敏慎一眼,領命而去。阿麥又將身邊親兵都遣退了,這才轉頭看向林敏慎,突然問道:「衛興是誰殺的?」
林敏慎一怔,下意識回道:「不是你設計誘殺的嗎?」
阿麥淡淡笑了笑,說道:「衛興一身功夫享譽大江南北,普通將領兵士如何是他的敵手?」
林敏慎已是明白了阿麥話中所指,不由冷了臉下來,說道:「不錯,他人是我殺的。你雖設計誘他舊傷迸裂,最後的殺招卻是我出的。」
阿麥臉色一轉,冷然說道:「既然人是你殺的,那你還哪來這麼多屁話?」
林敏慎被阿麥的髒話震得瞠目結舌:「你,你……」
阿麥又說道:「衛興武功高強,就算是舊傷迸裂內力受損,可是你若是念著舊情不肯動手,我能奈他何?你既已下手殺了他,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再膩膩歪歪無非是想給自己找個推脫,好讓自己心裡舒服一些。」說到後面,阿麥神色愈冷,眉宇間似罩了層寒霜一般,「殺了就是殺了,為權勢也好為名利也罷,大膽承認了也算有個擔當。好歹也是個男人,別盡做些讓人看輕的事情!」
一番話均說中林敏慎心事,把他噎得啞口無言,憋了好半天才不甘心地爭辯道:「可你明明可以留他性命,而且就算殺他那是無奈之舉,為何還非要往個死人身上潑髒水?果真是他縱兵搶掠嗎?不過是你要趁機搶掠軍餉物資!還假惺惺地張榜安民,怎地不見你把百姓錢財都還了回去?」
阿麥劍眉微揚,反問道:「衛興誤得了我江北軍幾萬將士的姓名,我為何就殺不得他?我不搶掠軍資,誰人還能給我送來?至於我為何要讓衛興來背這個名頭,難道身為林相之子的林公子竟然會不知其中緣故?」阿麥嗤笑一笑,嘲道:「這些事情,林相做得比誰都熟,林公子竟然都不曾見過?難不成林相一直把你當做女孩兒在養?」
林敏慎被阿麥用話擠兌的滿面通紅,再也做不出吊兒郎當的模樣,指著阿麥怒道:「你!你——」
阿麥冷笑接道:「我怎麼了?我從未自認為是什麼悲天憫人的大聖人,也沒想過做義薄雲天的大英雄,你犯不著用這個來指責我,再說你也沒這個資格,林家若真是什麼忠臣良將之門,你林敏慎現在也不會在這待著!」
林敏慎仍不死心地駁道:「現今皇帝乃是弒兄而立,我林家要保皇室正統,又有何錯了?」
阿麥譏笑道:「林家要保皇室正統?那早幾十年前做什麼去了?你當我真不知道?齊景自己雖不是從正統上得的皇位,心裡卻極重「正統」這二字。太子生性聰穎卻過於忠厚,齊景怕他日後駕馭不了那班權大勢重的老臣,便先祭出了二皇子齊泯這塊磨刀石,一是將太子磨得鋒利一些,而是順便清除一下懷有異心的臣子。林相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又怎會看不透帝王之心,於是便做出一副純臣的樣子來,根本不介入皇儲之爭。可惜啊,那皇帝也不是個善茬子,偏生鐵了心要先替太子剷除林相這顆遮光的大樹,所以近幾年來一直在修剪林相的枝葉,只等剩下棵光禿禿的樹幹,好由新帝登基後推到立威。林家,現在雖看著風光,其實早已是外強中乾了……」
林敏慎怔怔地看著阿麥,如同不認識她一般,說不出一句話來。
林敏慎這種所謂的世家子弟,雖面上對誰都是一副親善模樣,可內心卻是極瞧不起別人的,阿麥這樣一番話甩給他,難免會把他震得一時失態。阿麥不屑地笑了笑,又接著說道:「否則林相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何偏要去扶持一個先太子的遺腹子,保什麼正統!我說的是與不是,林公子?我不喜盛都的彎彎繞繞,卻不表示我看不通這些彎繞!林公子,我阿麥可有說錯的什麼地方?」
林敏慎愣了半晌,這才吶吶說道:「有個地方你說錯了……」
阿麥揚眉:「哦?」
林敏慎接道:「林相的公子已經隨著衛興一同死了,你面前的不是什麼林公子,只是麥將軍的一個叫做穆白的親兵而已。」
阿麥臉色一寒,冷聲說道:「你還記得自己身份便好!」
說完再不理會林敏慎,策馬奔坡下的營區而去。
林敏慎一時沒了反應,只神色複雜地看著阿麥的背影。泰興之變後,他換裝混入阿麥的親兵之中,開始時還怕被人識穿身份,又見阿麥毫不顧忌地使喚他更覺得奇怪,後來自己想了想便也想透了。早在烏蘭山時軍中各營分散各處,他與各營將領接觸的就不多。後來又歷經幾次戰役,軍中將領死的死亡的亡,沒能剩下幾個,與他相熟的就更少。再加上泰興之變中阿麥將衛興的心腹死士幾乎除了個精光,這樣一來能認出林敏慎身份的更是寥寥無幾了。有,也是阿麥的心腹。
參軍事林敏慎早已死在了泰興城中,現在活著的不過是個親兵穆白而已!林敏慎緩緩地搖了搖頭,騎著馬慢悠悠地往營中而去。
軍中已在埋鍋造飯,士兵雖是忙碌卻不見慌亂,不一會的功夫便有米香飄了出來。早在泰興之變之前,阿麥就暗中派人扮作行商在前往青州的沿途各鎮收購囤積糧草!由此一來,江北軍沒有糧草輜重之累,又是日夜兼程,行軍速度極快,現如今已進入了襄州東部的丘陵地帶。離泰興已遠,又有地形之便,北漠追擊騎兵又被張生所率騎兵所擾,現在也只能是對江北軍望背而嘆了。
思及此,林敏慎不由得輕嘆一聲,想阿麥此人心思縝密多謀善斷,實不像是個女人,之前真不該看輕了她。
九月中,江北軍趕在北漠追兵之前到達青州城西,原駐青州城外的北漠常修安之軍早已接到陳起戰報,於青州城西四十里處的設伏阻擊江北軍。誰知在青州蟄伏已久的青州守軍卻突然從其背後殺出,與江北軍前後夾擊大敗常修安之軍,然後又不慌不忙地引著江北軍入青州城,將其後緊追而至的北漠騎兵擋在了城門之外。
青州城,北臨子牙河岸,東倚太行山脈,身後便是橫穿太行的百里飛龍陘。其內兩崖峭立,一線微通,蜿蜓百餘里。古人云:踞飛龍,扼吭拊背,進逼冀、魯,最勝之地也。據此陘東可向冀州進擊,南可渡宛江而攻宜城,西可窺新野、豫州,正是個可攻可退可守的軍事要隘。
江北軍既入青州,北漠縱有精騎幾萬也只能是望城興嘆。一路追擊而來的常鈺宗望著青州城忍不住破口大罵,可罵了一會自己也覺得無趣,只得帶著三千先鋒悻悻而回。等到常修安兵敗之地,常鈺青已將叔父常修安的殘軍收攏完畢。常家叔侄三人齊聚一帳,叔叔常修安激動地差點眼淚都出來了,只攥著兩個侄兒的手,心道你們這兩個小子再晚來一會,叔叔這條老命就得交代在這了。
常鈺宗還為差點就追上了江北軍的事耿耿於懷,常鈺青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我早說不讓你追,那江北軍既然敢打掃了戰場再走,就是不怕你追,也算定了你追不上!」
常鈺宗垂著頭沒說話,那吊著胳膊的常修安卻是氣憤地介面道:「老七,你和江北軍打的交道多,你告訴三叔,這江北軍到底是個什麼軍?你瞅瞅他們把這戰場打掃的,比用鐵掃帚掃過的還乾淨!別說將我那些辛苦打造的攻城器械都奪了去,竟然連咱們死傷將士身上的鎧甲都扒了去!這,這,這比沙匪還不如!」
青州
其實也怨不得常修安惱怒,江北軍掃過的地方竟然如同蝗蟲過境一般,這擱誰身上能不急?別說是他,就連江北軍如今的統帥阿麥,見到李少朝指揮著人搬運的東西,眼裡都不由有些冒火。待有兩個士兵抬著口露底的破鍋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阿麥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攔下了那兩個士兵,指著那東西問李少朝:「這是什麼?」
「鍋啊。」李少朝笑瞇瞇地答道。
阿麥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說道:「我知道這是鍋,我是問你,你叫人抬這麼口破鍋回來做什麼?」
聽聞阿麥如此問,李少朝的瞇縫眼頓時瞪得老大,用手指將破鍋彈地鐺鐺作響,很是誇張地叫道:「大人,這可是鐵啊!熔了打些什麼不好!」
阿麥被他噎得無話,只得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讓人把鐵鍋抬走。破鍋剛抬了過去,後面又有個士兵抱了老大一卷子北漠旗子過來。阿麥不過掃了一眼,李少朝立即扯著那旗子叫道:「大人,您摸摸這質地,還有這手感,就是不能捎回家給婆娘做兜兜,給大夥做——」
「打住!」阿麥實在沒法想像自己把北漠旗子穿身上的模樣,只得連忙說道,「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李少朝狡詐地笑了笑,轉回身去接著招唿士兵清點戰利品。阿麥再無看下去的興趣,乾脆回身去尋青州的守將薛武。此人原本是商易之手下的一員心腹偏將,盛元二年商易之自青州出援救泰興時命他留守青州,這一守就是兩年有餘,最後沒等來商易之卻來了江北軍麥穗。
因提前得了商易之的指令,阿麥剛一入青州,薛武就將青州城的軍務全盤交與了阿麥。基於安全的考慮阿麥接管了青州城防,不過對薛武卻是極為信任依仗,城防上用的將領也多是從青州而出的舊人。如此一來,防務交接事宜進行得很是順利,不過一兩天功夫,青州城牆各處的守軍俱都換成了江北軍。
阿麥正與薛武商議將兩軍建制都打散了再重新合併成一軍,暫領江北軍斥候軍統領一職的王七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說道:「常鈺青退兵了。」
阿麥與薛武俱是抬頭看向王七,王七臉上還殘留著一絲興奮,對阿麥說道:「正如大人所料,常鈺青兩萬騎兵並常修安手中剩下的那幾千殘兵,已拔營向西北的武安城而去。」
武安城,距青州城不過一百八十餘里,是青州出西北的必經之地。
薛武轉頭看向阿麥,眼神中更又多了幾分欽佩,出聲問道:「常鈺青果真是要打算長待下去了?」
阿麥答道:「常鈺青此人悍勇卻不莽撞,手中兵馬不足自然不會強攻青州。何況陳起先要平定雍、豫諸地,又要送小皇帝回京,一時也無兵可分給他。他也怕咱們出城偷襲,自然要先找個穩當點的地方駐紮下來再說!」
薛武問道:「那我們要如何對待?」
阿麥抿唇笑了笑,說道:「既然他不攻城,那我們就先不理會他,轉回身來把城裡搞好再說。」阿麥轉頭看向王七,又吩咐道:「明天召集軍中隊正以上軍官開個大會,嚴明軍紀軍法,凡有膽敢驚擾百姓的,不論官職不論資歷,只一個字『斬』!」
王七點了點頭:「明白!」
阿麥又向薛武說道:「青州既已被朝中割給了韃子,還請薛將軍暗中分派些人手將這事都宣揚出去,就說朝中奸臣為保自己富貴,已是教唆皇帝將青州棄了出去。然後再做些韃子殘暴的宣傳,將城中民心聚得更齊一些。」
薛武尚未應諾,王七突然插言道:「韃子本就殘暴,哪裡還用得著宣揚!」
阿麥笑問道:「你為何說韃子殘暴?陳起在豫州可是秋毫不犯,在其他被佔之地也都是說要將北漠人與南夏人一同看待的。」
王七冷哼一聲,罵道:「狗屁的秋毫不犯!秋毫不犯怎地漢堡城就成了荒城?還一同看待?三十年前侵佔咱們的時候就沒能一同看待了!」
阿麥臉色黯淡下來,默了默才繼續說道:「漢堡距青州太遠,三十年前也離今天太久,難免會有些人看不到,記不起了,直妄想著能在異族的鐵蹄之下過上安穩日子。」
一番話說的屋中三人俱有些沉默,阿麥最先回過神來,又交代了王七幾件軍中事務,王七領命而去,屋中又只剩下了阿麥與薛武兩人.阿麥略一思量,又與薛武說道:「我軍雖是為抗擊韃子,可朝中未必肯這樣想,過不幾天可能還會宣佈咱們為國之叛軍,到時候咱們怕是要成了中間的婆婆——兩頭受夾吧!前面的路是被常鈺青他們封死了,身後的飛龍陘可不能再被自己人給堵上了。」
薛武因想到了這點,早在江北軍來之前已是做了安排,聽聞阿麥提到此處,精神隨之一振,說道:「屬下也想到了此處,飛龍陘中的幾個關口都已是加派了不少人手。而且,」薛武臉上露出少許的得意之色,說道:「前些日子屬下在東邊的幾個郡縣徵收糧草的時候,連帶著也徵了不少壯丁回來,全都是可以直接充入軍中的。」
阿麥聽了讚道:「薛將軍果然有將帥之才,不愧商帥多次稱讚。」
「大人謬讚,實不敢當!」薛武連忙說道。商易之離青州時他還只是一名守城偏將,這兩年雖暫領守將之職,也不過剛升到了副將而已,現被阿麥誇他有將帥之才一時不覺有些羞赧,臉上也是忍不住的泛紅,可眼中卻是閃出激動之色來。
阿麥瞧得明白,便又說道:「江北軍久與韃子苦戰,軍中編制已多有不全,如今既與薛將軍手下的青州軍合為一軍,也該把這些都補全了的好。」
薛武不是傻人,只一聽阿麥這個開頭便明白過來,便應道:「理應如此,只有職責明確了,大夥才能各司其職,我軍也能快速強大起來。」
阿麥問道:「不知薛將軍可有什麼好的人手舉薦。」
薛武知道阿麥如此問便是要自己舉薦些親信心腹了,一時不覺有些心動,可略一思量後卻是說道:「城中將領均是商帥走前所用,都是些本分實幹的,全聽大人安排。」
阿麥淡淡地笑了笑,說道:「既然如此,就先將各自官職都升一級,然後按各人所長編入江北軍吧。」
薛武頗有點不敢相信地看向阿麥,聽她又接著說道:「薛將軍,你我以前雖是同在商帥手下謀事,卻無機緣共事,脾氣秉性難免不知。不過,以後既然要長久打交道了,不用說,慢慢地也就會知道了。」
阿麥面上笑意融融,既暖且誠,絲毫不減半點惺惺之態,薛武一時看得有些怔住了。
直到晚間回到自己府中,薛武眼前仍不時地閃過阿麥那溫和的笑容,心中更是摸不準阿麥到底是個什麼心思!妻子汪氏迎上前來將正在幫他卸甲的丫鬟打發了出去,自己接過手來一邊替他解著護臂一邊小聲問道:「今兒情況如何?那麥將軍可是給你定了官職?」
薛武略點了點頭。
汪氏忙低聲問道:「是什麼?」
薛武答道:「江北軍左副將軍。」
汪氏聽了大失所望,忍不住嘟囔道:「還是個副將啊,還以為這次能升上一升呢!」
薛武不由眉頭緊皺,瞠目喝道:「你個婦道人家能懂什麼!青州城的副將豈能和江北軍的左副將軍相比!」
汪氏卻是不怕丈夫這橫眉瞪眼的兇模樣,輕輕撇了撇嘴,說道:「什麼江北軍不江北軍,照我說還不如做個青州城的副將來得實惠些,咱們是本鄉本土的青州人,這裡山高皇帝遠,主將又不在城中,還不是你說了算!突然大開城門迎來了個什麼江北軍,裡面有些人還是從你手下出去的,現如今一轉身倒是比你官職還高了,反倒把你架空了起來,讓人瞧著就長氣!」
薛武默然不語,江北軍原就是青豫兩軍合併而成,裡面有不少從青州軍出去的老人,兩年征戰回來官職自然比他這個留守青州的升得快。
汪氏瞥了一眼丈夫臉上的神色,又接著說道:「咱們可是頂著叛國的罪名將這江北軍迎進城的,早知如此還不如聽從朝廷的安排撤出青州,將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割給韃子。冀州可比這青州強了不止百倍,再說肖老將軍是你的親姨夫,還能虧待了你?就算仍是做個副將……」
話未說完,薛武突然一把將汪氏搡倒在了地上。汪氏一時被摔傻了,愣愣地看著丈夫,問道:「你!這……是幹嗎?」
薛武臉上冷若寒冰,咬牙罵道:「你這婆娘再管不住你那碎嘴,我早晚要宰了你!」
汪氏和薛武自幼青梅竹馬,從少年夫妻一路過來的,何曾受過丈夫這樣的狠話,一時間又羞又惱,轉身伏在地上就嗚嗚地哭了起來,邊哭邊罵道:「你在外面受了閒氣不敢做聲,回來卻拿老婆撒氣,算什麼漢子!」
薛武更是氣得臉色鐵青,瞅了眼房門,又彎下腰來壓低聲音對著汪氏狠聲說道:「你若是想早日做寡婦,你就放開了聲哭罵,趕明滿青州城都要嚷著我薛武要向韃子投誠了!」
汪氏雖潑辣些,卻不是愚昧無知的鄉野村婦,一聽丈夫此話,她心中頓時也是一驚,立刻便止了哭聲,抬頭看向丈夫,見薛武仍是滿臉怒色,絲毫沒有要扶自己的意思,乾脆自己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薛武松了口氣,也不理會汪氏,轉過身去自己脫著身上鎧甲。汪氏從薛武身後湊過來將系鎧甲的皮帶子一一解開,替他把鎧甲脫了下來,低聲軟語地說道:「四郎彆氣了,剛才是妾身錯了。」
汪氏就有這個好處,既能硬的起來又能軟的下來。幾句好話一說,薛武也不好再和她冷臉置氣,只是說道:「你個婦道人家見識淺薄!青州若失,冀州還能有好?再說我既要抗擊韃子光復河山,圖的便不是那富貴安逸!」
汪氏卻是撲哧一聲笑了,說道:「是,是,薛四郎是忠肝義膽為國為民的大英雄,妾身頭髮長見識短的,您還和我置氣做什麼呢?」
這話說得薛武也不好意思起來,轉回身上下看了看汪氏,柔聲問道:「剛才也是一時氣急了,可摔疼了?」
汪氏這時倒是覺得委屈起來,眼圈也紅了,卻是沒哭,只是說道:「四郎還管我摔得疼不疼呢,脾氣一上來就不管不顧地,恨不得拿劍砍人。」
薛武低聲撫慰汪氏幾句,低聲說道:「你是不知,朝中割地議和也是無奈之舉,青州是冀魯門戶之地,實是不能割給韃子的。但是韃子逼得緊又無法,只得明面上給了韃子,暗中卻縱容江北軍佔據青州對韃子對抗。否則,以青州之地薄民貧,只要冀州從後斷了糧草供應就會不戰而破。江北軍已經反出泰興一個多月了,為何不見冀州有半點動靜呢?我前些日子去東邊郡縣徵收糧草壯丁,姨夫都裝作沒看到呢。」
汪氏遲疑片刻,問道:「這麼說,皇帝也不是真煳塗了?」
薛武冷冷笑了一笑,說道:「能當上皇帝的人,還能真煳塗到哪去了?只是眼下顧不過來罷了。而且江北軍扛得是抗擊韃子的大旗,麥將軍至今也是稱將軍,並不肯自立為元帥,也是不願落下個謀反的名聲。」
汪氏想不透這些,晃了晃腦袋也沒能明白多點,只是聽說阿麥不過也只是個將軍,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於是便說道:「四郎快別和妾身說官場的這些圈圈繞繞了,妾身聽了頭都大了。」
薛武已換上了便衣,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笑道:「你只記住,就算咱們聽話地把青州城交了出去,去了冀州就算有姨夫關照,也未必能得了好。」
汪氏笑了笑,又上前來替丈夫輕輕地揉捏著肩膀,笑問道:「四郎既然都看得這樣通透,那幹嘛還拉著個臉回來?」
薛武想了想,低聲說道:「這新來的麥將軍竟問我可有親信之人要安排,我怕他是故意詐我,也不敢多說,沒想到他卻將青州守軍的官職都提升了一級,按才能安排職位了。這人……實讓人摸不透心思。」
汪氏卻是笑道:「四郎忠心侍主,誠心幹事,揣摩他心思做什麼?他心機再深沉還能深得過商帥去了?四郎還不是得了商帥的信任重用!要我說啊,你也別琢磨這些了,想不透乾脆也不想,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好了!日子久了,他自然就會明白四郎的為人!」
汪氏一番話說得薛武心中豁然開朗,一把扯過汪氏摟入懷中,讚道:「正是這個道理,還是你看得明白!」
汪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來,眼珠一轉,把嘴湊到薛武耳邊低聲問道:「聽聞這麥將軍比商帥長得還要俊俏,可是真事?」
薛武眼前又晃過阿麥臉上那溫暖和煦的笑容來,不由點了點頭。汪氏的聲音裡就透露出些許興奮來,說道:「可是還沒有妻室?不如把咱家的素蘭說給了他!」
「嚇!」薛武嚇得一驚,伸手把汪氏從大腿上推開,訓道:「你少要胡亂牽線!」
汪氏不滿地撇了撇嘴,說道:「素蘭可是你親妹子,又不是我的,我這才是費力不討好呢!再說了,」汪氏仍有些不死心,又勸說道:「前兩年商帥在的時候素蘭還小,這會子剛及笄了,年齡正好,小模樣長得又好,配那個年少俊俏的麥將軍豈不是正好?」
薛武被妻子說得心動,想了想,還是說道:「你先彆著急牽扯,萬一不成可是丟大臉的事情,這事先容我暗中探聽個口風再說。」
汪氏知丈夫說得有理,不覺點了點頭,笑道:「妾身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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