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緣身在此山中，這是大多數人避免不了的侷限。

陸老爺子二人精神矍鑠固然讓人欣慰，付前其實也沒那麼吃驚。

但身處神夢的情況下，居然能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突破知見障是最難的，按付前的經驗看，這算一個很不得了的成就了。

而菊池老爺子看上去不僅十分自信，甚至對於神夢的狀態都體察入微。

“還記不記得，你上次說了這個話後發生了什麼？”

包括陸老爺子也是預設，雖然下一刻毫無動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反問一句。

發生了什麼……

看得出來這句話攻擊力還是很有一些的，菊池當即悶著沒有吭聲。

很明顯不是忘了，而是想起了自己的來時路。

甚至是同樣的人同樣的地方，上次也是表示趕緊處理掉，然後就被抓住機會徹底無法收拾……

“可這是好事啊。”

然而他低調的計劃卻是落空，面對陸老爺子過分不客氣的話，那一刻付前主動出來打抱不平。

“如果不是當時我抓住機會偷襲，你們能像現在這樣，領悟接肢的更高境界？”

並且絕非純粹的情緒表達，而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有理有據地駁斥。

這次連陸明一時都沒吭聲。

只能說明辨是非這種話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到還是太難。

按他們的說法，眼前這個噼裡啪啦身上掉皮的甚至還是恩人。但一出手就是冰火兩重天，無論如何這兩個人現身，都不像是來敘舊加盡釋前嫌的。

“你的手套看著很特別……”

而終於再開口打破尷尬的沉默時，老爺子話題轉換之生硬，甚至比原本更加尷尬。

“那是當然。”

好在付前沒有介意捧哏了一把，示意對方是個識貨的。

只是這眼力的含金量，嚴格來說也沒那麼高。

畢竟先是變大然後直面剛才的沖擊，全身上下這件安娜麗絲的謊言，是唯一沒有損毀的衣物了。

或許其它部位也被臨時變出來的護甲遮蓋，戴手套的那隻手甚至也是唯一一處沒有燒灼痕跡的。

“這又是從哪裡偷來的？”

可惜陸老爺子到底還是看不出更多玄妙的樣子，僅僅只多打量了兩眼就冷笑好奇。

“什麼叫偷？這可是正經讀書人的事情，最多算借。”

就是措辭實在是不得體，回想著自己翻閱那麼久的真言筆記，付前當即眉頭微皺，為自己正名。

“我希望相信你的說法……只不過你能不能先把身上的變化解除？

“這地方正在變得不夠穩定，相信我那對你也不是什麼好事。”

似乎難以從邏輯上理解付前的話，但陸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附和，並小心確認能不能先解除輝煌暴君。

前面菊池已經明確說過這東西正在摧毀神夢，也就沒必要掩飾了。

雖然按對方的風格，提這種要求怕是很難不付出代價——

“可以啊。”

然而真正計程車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只有“些許長進”的付前，那一刻竟是直接點點頭同意了。輝煌暴君隨之解除，身體快速恢復原樣。

“你好像不趕時間？”

明顯沒想到會如此順利，那一刻陸明看向一旁，和菊池對視一眼。

甚至隨著這個動作，周圍盤旋的觸鬚都很自然地拉扯，兩個腦袋被拉近少許。

“其他進來的人都趕時間嗎？”

陸老爺子的疑問似乎有些突兀，不過打量著這有趣一幕，付前還是隨口以問題應對問題。

他甚至注意到兩位老爺子其它的肢體部分，說話間也冒出來了七七八八。

以至於一眼望去，彷彿是兩個不太美型的人偶先被踩碎，然後丟到了同一個垃圾堆裡。

此外肢體間雖然還靠“活著的線”拉扯縫合，但因為這些線本質上是同一條，導致兩個人理論上是被縫合到了一起。

牽一髮而動兩身，已經不是太好區分彼此。

從這個角度講，陸老爺子他們確實達到了不一樣的接肢境界？

學無止境，付前一時表示又有收穫。

至於對方提到的時間問題，理論上當然是趕的。

別忘了進來之前，就有一個最鮮明的提示。

師匠閣下反復告誡自己15分鐘是探索的極限，時間再久超出他的庇護能力，且後續也再無合作機會——只不過自己不接受他的告誡。

此行是以學宮教授的身份行動不假，但誰規定了學宮教授就不可以作死？

付前並不覺得師匠是純粹嚇唬人，只是無意在對方畫出的安全區內行動，並全權為此負責而已。

“你怎麼知道有其他人進來過？”可惜陸老爺子還在自身的思維慣性裡出不來，竟斗膽也以問題應對問題。

“那你怎麼知道我趕時間？”

簡直班門弄斧，付前隨口繼續反問。

這……

果然對方又一次沒了聲息。

“是因為這個嗎？”

付前卻是沒有放過他，抬起左手展示了一下。

卻見明明是已經又長好的皮肉，曾經被潑濺上去的幽藍不僅依舊在，甚至還更加沁入骨髓的感覺，像極了怎麼都洗不掉的紋身。

這年頭陪聊都是要花錢的，更何況還是仇人陪聊。

首先陸老爺子如此耐得下心聊到現在，明顯不是為了消除誤會握手言和。

其次用語言說服自己解除輝煌暴君，看著對他來說明顯是意外之喜。

那如果這些都不是目的，他在這邊浪費時間是想做什麼——浪費時間。

有些東西一用排除法，簡直是太容易得到答案。

即使目前對於身上的顏色變化感觸不明顯，即使老爺子前面還催促為什麼不快走。

在付前看來陸明二人還是有相當大的可能，在以這樣的方式，等待自己被侵蝕得更加嚴重一些。

對方壓根不想自己快走。

當然了，因此斥責什麼陰險倒也不必。

別忘了站在老爺子角度看，此次是什麼局面。

本來吃著火鍋唱著歌，精心研究著解體接肢大法，突然當年的兇徒再次闖上門來，甚至抬手就是拆家行為。

這時候不用盡一切手段，還真的準備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