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疑難雜癥都要去電線桿上找辦法，老郎中誠不欺我。

明明只是穿過了一道薄霧，卻是有柳暗花明之感。

繼那縹緲的聲音後，付前視野裡竟是第一次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象。

即使能見度很一般，依舊能發現遠處那一抹黑色，遠比腳下更加深沉。

甚至仔細看去，還能發現潮汐般的湧動。

唯一古怪的地方，或許是隻見其形不聞其聲，直到現在都聽不出一點兒動靜。

真的有海，就說方向沒錯嘛。

沒有介意這小小古怪，那一刻付前十分滿意，表示這是相信自己的勝利。

至於為什麼堅信選的方向沒錯？

其實也簡單。

快速穿越最後一段距離，付前手指在青黑的石頭上劃過，表示方向就是由它們指出來。

廢墟中也是蘊含著有序的。

早在老郎中提到這裡有海之前，付前就深感這無邊無際的破碎痕跡，隱含著某種一致性。

具體形容一下，就是有著一致的“朝向”。

更具體一點，從某個方向被一層層沖擊出來的感覺。

是的，在好奇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時候，某個聯想在付前腦海中赫然勾起，那是名為沖擊平原的既視感。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一個聯想，一路找過來的過程裡，他一直是輕鬆地辨別著方向，從未有片刻質疑。

而這份自信此刻也迎來了回報。

隨著快速靠近那不一樣的黑色，付前已經是能清楚看到，那果然是一片深沉至極的海。而各種殘骸就這麼一路蔓延進無聲的潮汐裡。

明明是沉重的碎石，卻像是真的被海浪席捲而來，那一刻付前彷彿見證了廢墟的生長。

當然更加鮮明的，還是那驟然亮起來的夜空。

是的，雖然是老郎中口中的“噩夢邊境”，卻是比其它地方要亮得多。

如同滿月花園一樣，頭頂上已經再次出現了那一輪碩大圓月。

區別對待這麼嚴重嗎，是不是該有個理由？

回想著一路摸黑的行程，付前已經是輕飄飄落在了一根傾斜石柱上，看著腳下縫隙間湧動的海水。

話說這水質怎麼有點兒差的感覺？

而很快他就發出感慨，看著那深沉如墨，卻沒有一絲異味的潮汐。

這一幕似曾相識啊——心靈之海？

聯想力在這一刻再次發揮了作用，某個多次在實驗裡求而不可得的東西，於付前腦海中浮現。

沒錯，正是那處把外鄉人堅定排斥在外的禁地。

父之羊膜閣下費盡力氣，才勉強在裡面搞出個據點的地方。

甚至並非只憑黑色海水這一點做出聯想，別忘了安娜麗絲閣下是有前科的。

在“魔山”裡面，那些患者們的內心“黑暗面”，就曾被倉庫稱為心靈之海的沉渣。

也就是說被安娜麗絲用來和原初月亮對話的真言筆記，跟心靈之海的密切程度很可能都不一般。

甚至自己還有過猜測，安娜麗絲作為已知唯一一個，由人類成為古代上位者的選手，跟心靈之海的親密度，很可能是比同行要高一些的。

總而言之，夢境底層一直承受著心靈之海的沖刷？不得不說，這兩個概念放在一起，還真的不是太違和。

而安娜麗絲閣下的幫助下，自己終於可以在心靈之海里沖浪了？

某一刻付前攤開手，精準接住了一滴濺起的水珠。

好訊息，這次好像沒有被趕出去的跡象。

壞訊息，這一滴海水似乎把自己的手當成了荷葉，強烈排斥著進一步的浸潤。

果然還是被當成外鄉人整嗎？

不得不說感受還是挺特別的，付前活動著手掌，讓那滴珍珠般的液體滾來滾去。

水滴的表現多少還是有些不禮貌，並且看上去沒法進一步測試了。

但凡事要往好處想，至少歧視程度低了那麼一些的。

並且眼前這一幕，真的包含心靈之海成分的機率更高了。

而一旦代入這一點，很多東西就會非常有趣了。

這些破碎建築的殘骸，這片廣袤的堆積場，是由心靈之海席捲而來？

這可實在是一個宏大的場面，要知道滿月花園都是被這些東西圍繞的。

整個夢境底層的性質，都要因此發生微妙變化。

再加上老爺子那一屋子東西，這就是傳說中豐富的海洋資源？

另外剛剛提到了魔山那邊的心靈之海沉渣，這些算不算也是沉渣的一種表現？

如果是，這心靈之海的雜物是不是也太多了一點？

一系列問號在腦海中閃過，那一刻付前彎腰直接把手探入水中，似乎是想看看能不能從中撈到點什麼。隨著這大海撈針的行為，腳下黑潮竟是在快速後撤，彷彿避之不及。

如此赤裸裸的歧視行為，簡直是人神共憤。

退潮了？

雖然對付前來說，那一刻只是得出了一個更加實際的結論。

是的，天上這麼大一輪月亮呢，潮汐誇張一些又有什麼問題？

凡事不要那麼急著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有可能只是自然規律。

甚至退潮看上去還是好事，畢竟按照老郎中拜託的內容，自己就是要來趕海的——什麼？有人已經搶先一步？

卻見潮水步步退去的灘塗上，竟是很快浮現出一個身影。

甚至是人影。

雖然骨骼驚奇，姿態彷彿泡久了的麵條，但付前還是能認出來背對著自己的那位，應該是一名女性——跟唱搖籃曲的聲音一致。

是的，那一刻他認為自己應該是有了第一項收穫。

而這位歌者不僅原本泡在海水裡，甚至看此刻的神態，竟還是在追逐著退去的潮汐，一步一步往裡面爬。

只可惜看上去滿滿的徒勞無功，完全跟不上潮水退去的速度。

毫無疑問，這樣的場面有些獵奇。

然而還不僅如此，沒記錯的話，剛才那完全聽不懂歌詞的搖籃曲可是“和聲”。

付前繼續看著別的方向，果然輕鬆從中發現了更多的身影。

而整齊劃一的往海里爬的動作裡，某一刻其中一張臉被投下的月色照亮——

安娜麗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