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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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芙妮下意識掃了眼周圍,騎士們的眉眼斂在金屬面盔內,但無一例外, 皆黯然垂下頭顱。
即使主人並無斥責之意,也能看出對護主無能的羞愧。
“可你說的和做的,儼然是兩碼事。”
氣勢被這麼一打斷,黛芙妮再開口,話聽著就軟了三分。
但就連這麼一點怨懟,蘇昭仍未給她留出發揮餘地。
她親切地捧起她的手,一抬眼,就又對她露出感激的笑容。
“你和你族人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幫了我大忙了。”
她的演技渾然天成,甚至不用刻意偽裝,鐫刻在骨子裡的演技,就如吃飯喝水般揮灑自如。
在這句句懇切、掏心掏肺的真摯下,黛芙妮忽然沉默了。
她已經維持不住自己質問的姿態,陷入輕微自我懷疑中。
是自己多想了嗎?
蘇昭感覺自己像被噼成了兩半。
一半還輕飄飄地懸在半空,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拙劣的表演。
另一半則被生存本能徹底啟用,像炸毛的刺蝟,豎起每一根尖刺,冷冰冰、充滿殺意地盯住眼前這些可能威脅。
無論是黛芙妮,還是藏在房間陰影裡,始終沉默,卻無時無刻帶來壓迫感的吸血鬼。
躲不掉了。
那就只能硬著頭皮接受現實。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差在這兒擺著,什麼希望都是虛假的,指望不知道存不存在、或許姍姍來遲的救援,不如先行自救。
她只能倚靠自己。
從來如此。
蘇昭看她的眼神更加專注,甚至微微泛紅,一層薄薄的水光迅速在她眼眸積聚。
她垂下頭顱,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幾滴溫熱的液體,砸落在黛芙妮冰涼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我太累了,姐姐……”
她難得的示弱姿態,無疑動搖了黛芙妮那顆冷硬的心。
蘇昭淚眼朦朧地望著她,語調哽咽。
“我的狀態糟透了……”
她俯首,溫馴地貼著她的手,輕輕蹭了蹭。像只被嚇到的小獸,將溫暖的熱淚塗抹在她指尖上。
“我初來乍到,這兒的人,從上到下,沒一個真心接納我。我好怕......”
“好怕哪天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聽到這兒,騎士長終於忍不住抬頭,想為自己辯解。
即使她們再無能,也不至於失職到這份上。騎士拼死捍衛的榮耀,是用鮮血灌溉而出,以一條條誓死效忠的性命鑄就。
倘若真將遭遇勁敵,她們定會以身軀和滾燙鮮血為刀,為主人殺出一條血路。
可滿腔懊惱,在觸碰到自家主人鋒銳的警告眼神時,豁然消散。
那眸子還帶著晃盪的淚光,脆弱如冰面,似乎輕輕一觸,就會碎裂成無數片。
那裡蘊著足以令任何鐵石心腸都軟化的哀憐。
騎士長一怔。
那目光遙遙越過魅魔肩頭射來時,又倏然化為凝結的冰刃。沒有半分解釋的餘地,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不允許外人介入她的表演。
騎士長讀懂了。
噤若寒蟬,沉默地垂下腦袋。
“不會的。”
蘇昭的努力卓有成效,先前還抗拒的黛芙妮,主動握住她的手,雖然僵硬,卻頗為真誠地安慰她。
“城主府戒備森嚴,你身邊都是可信之人,各個盡忠職守,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無論種族如何,對死亡的恐懼卻相通。
尤其面對一個孱弱、短命、毫無魔法天賦的人類領主,魅魔心底那點憐憫被悄然勾起。
可她卻不知,人類最擅長的能力不是魔法,而是算計。
蘇昭早就在心底計較清楚了。
黛芙妮的軟肋是她的族人。
身為一族頭領,族人的安危、際遇、領地,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是她註定無法割捨的枷鎖。
手掌的溫度慢慢溫熱,潮意在兩人交握的掌心氤氳出溼汗。
黛芙妮反客為主,手心覆蓋上來,緊握住蘇昭的手。
蘇昭盯著她的動作,暗想,自己早該想到的。
起初閒適玩遊戲的心態不復存在,想體驗和不同姐姐談戀愛的戲嚯想法,在生死這個重大的宏觀命題前,如泡沫般消散。
所謂弱點,不就是拿來利用的嗎。
蘇昭晃了晃她的手,帶著柔軟的依賴,跟她撒嬌。
“姐姐,你就住在我旁邊,住在我隔壁,離我近一些,好不好。”
“我好怕。現在的蘭斯特城裡,除了你,除了我的人,我沒人可以信任了。”
任務二選一,選奧菲莉婭還是黛芙妮,幾乎不用過多思考,蘇昭就已經做出選擇。
任務獎勵的魅魔完全體,蘇昭拿不準這份金手指,在血脈純粹的強大魅魔面前能起到多大作用。
以彼之長,攻己之短?
蘇昭不是傻子,做不出這麼損人不利己的她事。
可如果用來對付奧利菲婭大公,魅魔的能力或許能夠發揮奇效。
蘇昭忽然發現,自己現在滿腦子都是功利心思。
什麼情情愛愛,纏綿悱惻,在生死存亡的危機面前,一切都要為自己的生存讓步。
她需要力量,需要籌碼,需要一切能幫助她活下去的東西。
誰阻礙她完成任務,就相當於是送她進入死路。
誰擋殺誰!
這個驟然升起的血腥念頭,連她自己都感到心驚。但隨即,那點驚訝,就被更強烈的生存慾望壓下。
先完成任務。
前所未有的迫切渴望,在胸腔裡瘋狂燃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切,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蘇昭招手揮來騎士長:“將她的住所安排到我旁邊。”
騎士長上前,悶悶應是:“遵命。”她轉向黛芙妮,“您隨我來。”
黛芙妮定定注視著蘇昭,兩人的手還交握著,但不知不覺中,原本被她按下來的手掌,靈巧地翻轉過來,重新覆蓋住她。
這位孱弱的人類領主巧笑嫣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城東有一塊地盤,以往是魅魔聚集地。”
她側首,對上騎士長複雜的視線。
“後被諾爾蘭公爵侵佔,現今鳩佔鵲巢者已死,自該物歸原主。”
騎士長步子微頓:“那塊地,已經被賞給託德。”
蘇昭歪頭想了片刻,才想起這位日暮西山的黑魔法師。
“她的命都是我的,還敢質疑我的決定?”
看騎士長不贊同的眼神,蘇昭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無非是這人身為諾爾蘭公爵近人,一手執掌拍賣行,幫諾爾蘭公爵處理髒事,在城內威望甚重。
越是這種混亂時刻,越不好多起衝突,免得衝突匯聚,被有心之人利用,釀成動亂。
蘇昭淡淡一笑,輕描淡寫道。
“她若不服,就把她的腦袋掛城牆上,殺雞儆猴吧。”
說什麼出爾反爾,她赦免她的罪,可沒說不要她的命。
領主好像變了。
眾人都意識到了這份微妙。
但這份變化,放在如今混亂局面之下,無疑是好的變化。
慈不掌兵,在蘭斯特城這無序的地界,不怕心狠,最怕主事者壓不住人,心慈手軟、當斷不斷。
騎士長右手撫胸,躬身行禮,敬意更深一層:“謹遵您的意志。”
黛芙妮似乎想說什麼,垂著眼,視線在她包裹著自己的手掌上轉了一圈。
人類領主纖細的手白到透明,脆如玉竹,看似不堪一擊,卻強硬壓住她想抬起的手。
見她望來,對她微微一笑。
“姐姐,不用擔心,”她安慰她,“你只管安心住下,什麼麻煩我都會為你解決。”
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從細枝末節中展露無疑。
她壓根沒給她反駁的機會。
黛芙妮已經看不懂她了。
她安靜凝視她,將手慢慢從她的束縛中抽出,“......時候不早了,那今天就先這樣吧。”
精神海微微一熱。
茫茫無際的思維海洋中,魅魔們興致盎然,相當活躍,彼此分享著品嚐到的不同情緒。
深不見底的海面之下,那顆耀眼、巨大的烈日,似乎骨碌碌轉了下,朝蘇昭投來窺探的一瞥。
蘇昭對她的試探似乎毫無所覺,她立在原地,平靜注視著她,笑意溫和:“姐姐,今晚好夢。”
黛芙妮頷首:“好夢。”
蘇昭目視一眾人離開。
解決了一個,她的心情卻沒敢放鬆,後背感受到微微潮潤,指尖動了動,深吸口氣,勉強讓自己僵硬的嵴背放鬆些許。
另一個大麻煩,在旁邊靜待許久了。
與黛芙妮的好說話不同,這位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柄懸在頭頂的利刃,充滿莫測的兇險。
蘇昭拿不住她的心思,在面對她時,始終無法放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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