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2頁
蘇昭的目光也順著那光暈下移,光暈照亮了伊芙琳胸前彆著的金亮的徽章。
十字劍冷硬,獅鷲獸仰頭怒吼,兵器與血交織出戰鬥的硝煙。
是聖廷的象徵。
黑暗被驅散了,蘇昭的思緒忽然被扯回那場遙遠的舞會。
音樂,舞會,吊燈慘白的光傾射下來,一片熱鬧的觥籌交錯。
她口中似乎又嚐到了清甜的果酒香,身體裡湧起迷醉的微醺感。
她摸住她的肩,摸到冷硬的徽章,鋒銳邊緣深深陷入手心。
聖廷至高無上的權威,在她柔軟的指下緩緩鋪開。像把鋒芒畢露的劍,透著不容置疑的冷。
血腥味在鼻尖縈繞。
“姐姐,我想喝酒。”
鬼使神差的,這麼一句就脫口而出了。
這當然不符合聖廷的訓誡。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報復和破壞的衝動攫住了蘇昭。
她就是要打碎點什麼,打碎施加在伊芙琳身上的、這該死的規訓和枷鎖。
伊芙琳的頭垂得更低。
她搭在她肩上,像一頭瀕死的獸,粗重地喘息。
熱氣噴灑在蘇昭耳側,將之前那些如夢似幻的哀求一併吐出。
“一定要喝嗎?”
滾燙氣息毫無遮攔地噴灑在蘇昭耳際。
語調似乎還裹挾著之前那些破碎的、如夢囈般的哀求。
蘇昭心裡那點壞水又湧上來了。
蘇昭當然懷揣著幾分明知的壞心。
酒精是催化劑,是藉口,是慾望的助力,是撕開這層壓抑的唯一武器。
她要拉著她一起沉淪,哪怕只有片刻。
“姐姐。”
蘇昭的聲音更低,更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她拍了拍她的肩,誘哄她,“來陪我喝一杯。”
那張卡牌還在伊芙琳手中。
伊芙琳還沒有明確開口,同意接受這份禮物。任是坑蒙拐騙、手段用盡,蘇昭也得哄騙著她同意收下。
蘇昭強硬握著她的手,不讓她鬆開。另一隻手在旁邊的矮櫃上急切地摸索。
指尖劃過光滑的木質表面,跌跌撞撞爬行,終於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把手。
蘇昭用力一掀,身體也失去重心,肩頭重重撞在上面。
櫃身勐地一顫,昂貴酒液混著玻璃碎片噴濺而出,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深色汙漬,腥甜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伊芙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顫,擔憂瞬間壓過了悲傷和抗拒。
她幾乎是本能地再次湊近,手臂用力攬住蘇昭撞痛的肩膀,急切檢視。
“怎麼樣?撞疼了?”
治癒魔法輕易撫平了火辣辣的鈍痛,可蘇昭一抬眼,眼前的世界明亮灼人。
從極暗轉為極亮,逼出了她的眼淚。
晃動的人形,與舞會上旋轉的身形重疊。
密密的舞步裡,兩人旋轉著舞步,在熙攘的人群中旁若無人親暱。
伊芙琳似乎覺察她心緒不寧,在舞步的間隙裡垂首,溫熱的唇貼上她耳尖。
隔著跨不過的時間和空間,她的聲音在她耳畔迴盪。
“誰敢讓你受委屈?”
是熟悉到讓蘇昭落淚的問句。
“告訴我。”
蘇昭微微闔眸,避開虛幻與現實裡重疊的關懷。
她抬手,像童話裡蠱惑人心的海妖,啞聲喃喃:“來喝一口吧,姐姐。”
作者有話說:
無
第81章 【BAD
姐姐好吵啊。
姐姐怎麼還在喋喋不休地追問那個問題。
“你難過嗎?”
伊芙琳的嗓音低得接近氣聲, 她俯身下來。
蘇昭看到她輕顫的睫羽像蝶翼振翅,水汽湛湛,彷彿被打溼了羽翼, 歪斜著溺斃在那汪冰藍色的湖泊內。
她柔聲安撫:“有什麼委屈都要告訴我, 不要自己藏著情緒。”
“......我不難過。”
蘇昭肺裡像是有團火在燒,吸進去的氧氣根本不夠用。
空氣冰冷刺骨, 如同裹著細密的針, 將密密麻麻的痛一路刺進她的肺腑。
她說話很用力:“我不委屈。”
蘇昭靠在她懷裡, 聞著滿身的酒氣和她身上的冷香, 突然笑了。
“你要幫我出頭嗎, 姐姐。”
她衝侍從招手, 衣冠筆挺的侍從順從上前彎腰,白手套穩穩託著盛滿琥珀色液體的細長酒杯, 將其小心奉上。
蘇昭迫不及待奪過。
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像一道灼熱的火線,火燎燎地竄進胃壁。
一團野火在蘇昭眸中忽地燃燒起來, 她用力抓緊伊芙琳的衣襟,將她硬拉下來。用上蠻力,將她拽得更低。
兩人幾乎是臉貼著臉。
蘇昭將酒杯遞到她唇邊, 杯沿殘留的溼潤抵上伊芙琳的唇瓣。
蘇昭氣息滾燙, 眼眸亮得驚人:
“姐姐,你也要喝。”
伊芙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試圖穩住她的手腕, 勸慰:“慢點喝。”
又示意侍從:“拿些點心過來。”
她轉移了話題。
蘇昭並未乘勝追擊, 微醺的醉意湧上來,伊芙琳微垂的眸,模煳成一團黯然的海。
她忽然有點分不清幻象與現實的邊界。
杯口被稍稍推開, 伊芙琳小心捏著點心送了過來。
蘇昭盯著她微抿的唇,伊芙琳似乎有些緊張,怕她拒絕。
唇瓣被齒尖咬出殷紅一小片。明晃晃地,熱烈灼人。
與紫紅的櫻桃派交相輝映。
蘇昭順從地低頭,就著她的手,嚥下一口鮮豔果醬。
甜膩的芬芳塗滿舌尖,短暫覆蓋了喉嚨裡的灼燒感,卻壓不住肺腑深處燎原的火。
蘇昭眼睫一顫,眼前的世界突然又黯淡下去。
喧鬧人群與悠揚舞曲一同消弭。
伊芙琳的腦袋搭在她肩頭,她摟著她腰的手十分用力,緊到讓蘇昭發疼。
“......既然已經這麼縱容我了。”
蘇昭抬頭,鼻尖幾乎碰到伊芙琳的下巴。
光線曖昧不明,一切都被蒙上一層霧裡看花的微妙氛圍。
蘇昭能感受到她微微紊亂的氣息,她知道她的緊張,使壞似的,故意又貼近了些。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細軟的絨毛。
“姐姐。”
伊芙琳的身體微微輕顫,蘇昭貼著她的臉頰,摟緊她的脖頸,溫熱的唇若有若無擦過她耳垂。
“你能不能再多縱容我一些。”
這請求更像命令。
酒瓶酒杯散落一地,但蘇昭手邊就有瓶僥倖存活的酒,她壓住伊芙琳的肩,推開她,自顧自為兩人斟了杯酒。
蘇昭先喝了一口。
伊芙琳的胸膛劇烈起伏。
她被推開了,也只安靜立著,縹緲清淺的嗓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如夢如幻。
“......你喝多了。”
“我沒醉。”
蘇昭搖搖晃晃起身,視野已經開始模煳旋轉,嘴上卻固執得格外強硬。
她腳下踩著虛浮的舞步,一個踉蹌的旋轉,整個大廳的光影在她眼中扭曲、拉長、破碎。
唯一清晰的,是那片冰藍色湖泊裡,不斷翻湧出的無聲怨懟。
她氣她任由辛西婭胡鬧,氣她不肯多分給她哪怕多一分的關注。
“我有哪裡不如她?”
伊芙琳的指節停在她唇角,冰涼刺骨,微微一頓,為她揩去唇角殘存的果醬。
這是清醒時候的伊芙琳,從不會主動出口的怨懟。
說出來又能如何?
同樣的念頭,一旦出口便扭曲了本意,連陳述事實,都沾染了指責的意味。
彷彿是她攥著那點可憐的渴求,在苦苦索求一份施捨般的關注。
伊芙琳湊得更近了。
她微微彎腰,專注地看著她。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唇,可在指尖捱到的瞬間,指節倏忽一蜷,無力地懸在半空。
她牙關緊咬,語調變得急促。
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辛西婭,到底哪裡比、我、好?”
她該以什麼樣的身份?以什麼樣的立場吃醋?
好像撒潑打滾要糖吃的孩童,無理取鬧,徒勞且難看。
伊芙琳的尊嚴不允許她做出這麼難堪的舉動。
可她好像也醉了,緊密閉合的防禦,在不經意間漏開一點間隙。
足夠了。
僅僅是這一線罅隙,那些被長久囚禁的情緒,挾裹著積年的酸澀與不甘,猶如衝破堤壩的洪流,帶著摧枯拉朽之勢傾洩而出。
她咬牙,用力重複。
“她!哪裡比我好?”
蘇昭只想叫冤。
她辛辛苦苦攢的局,差點被辛西婭搞砸。簡單的舞會任務,在辛西婭的橫插一腳下,成功被搞成地獄難度。
蘇昭多委屈啊。
“姐姐,這種美好的時刻,就不要提無關緊要的人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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