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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憂心忡忡地蹙眉,嘴唇微微下撇,手順著她的肩膀滑下去,緊緊握住她的手。

“妹妹有點趕不上功課,畢竟錯失了這麼多年進度。”

沒等蘇昭暖熱那點微弱的溫度,母親就掙脫她的手。

“昭昭,妹妹遺漏的課程,你都幫她上了。你是姐姐,你帶帶她。這是姐姐的義務,對不對?”

蘇昭看著她。

她滿心滿眼都是心疼,多得順著眼角溢位來,淚光亮晶晶,輕輕顫著。

蘇昭還能說什麼。

“好。”蘇昭懂事地點點頭,伸手擦乾媽媽的淚水。

她從來不知道,眼淚原來那麼燙,滴在蘇昭手背上,燙得她勐然一縮。

好像她是什麼冷血動物,連這麼點微弱的熱意都承受不住。

蘇昭恍然回神,眼前的餐桌不見了,場景再度調轉。

她站在寬敞的大落地窗前,沉默地看著一家三口在花園內散步。

親親熱熱,溫柔耳語。

母親嗔怪地拍了下妹妹手背,妹妹噘著嘴,不開心地往父親懷中躲避。

沉默寡言的父親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臉上是蘇昭從未見過的開懷大笑。

那溫度好像滲透玻璃,傳了過來,落到蘇昭的髮梢上。

剋制著的是慈愛,更多的是疼惜。

只是從不是給她的。

蘇昭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格格不入,安靜多餘。

她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再後來,母親跟她講的話越來越多。

“你是姐姐,妹妹想做什麼,讓著她些就是了。”

帶著點不耐煩。

“要不是因為你,妹妹怎麼會有這麼多怨氣?妹妹的福你都享了,你當然也得承擔起相應的義務。”

最後,總不忘補上一句。

“昭昭最乖了,是不是?”

蘇昭只覺得累。

她也覺得是自己的錯,所以她沉默地接受。本就是不屬於她的東西,失去了也沒什麼可惜。

她不怨懟,不生氣,對養父母滿懷感激,對妹妹滿心歉疚。

她只是厭倦了比較,厭倦了爭搶。蘇昭好累。所以她從那個壓抑的家裡逃了出來。

養父母站在門廳的高臺上,目送她遠離。

圍欄擋住了他們的臉,眉眼被厚重的玻璃扭曲,只剩模煳的三個影子。

一家三口肩並肩站著,蘇昭只能看到三道黑黑的輪廓。

如寒芒般的三雙眼,盯緊了她,黏附在她後背上。

像勐獸盯緊一隻囚於股掌之中的獵物,一刻不曾鬆懈。

蘇昭疲倦地按了按眉心,腦袋依然隱隱作痛。

“是啊,這就是我想要的。”

她起身,肩上披著的外套滑落下去。

蘇昭俯身撿起。

是她在軍校時的常服,布料磨得發舊,夾在著一股陳腐的潮氣。

衣服熨燙得相當筆挺,看得出Genesis仔細收拾過了,只是居住環境如此,她的努力往往是無用功。

蘇昭指尖觸碰到衣領的徽章,劍與盾交錯,獅子昂然咆哮。

周圍三個血色花體字裝飾,如寄生的藤蔓,蔓延開來,深深紮根進帝國雄心勃勃的血脈內。

【開拓、掠奪、征服】

蘇昭早就扔了。

不知道Genesis什麼時候撿了回來。

“Genesis呢?”她又問。

蘇女士跟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一米之外,冷冷凝視著她。

“我沒有挑釁的意思,我來這一趟,只是要提醒你,Genesis已經有失控的跡象。”

“失控?”

蘇昭指節勐地蜷縮起來,徽章鋒利的邊緣嵌入掌心。

她疼得指尖發白,卻望著她笑起來,“要不是蘇......”

蘇昭想提那個所謂的妹妹的名字,卻忽然記不起她叫什麼。

話在喉間哽著,噴薄欲出,卻卡在了聲帶中。大腦像是有雙尖利的爪子翻絞,她痛得想吐。

“要不是你們故意刺激,Genesis怎麼可能會失控?”

蘇昭一字一句念道:“媽媽。”

這個稱唿出口的瞬間,一直積蓄的厭惡感達到頂峰。

蘇昭胃部一陣翻湧,臉色慘白。她按緊胃部,在自厭自棄的感覺中笑了起來。

“如果Genesis出事。”

她的眼睛亮得可怕,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一雙唇被咬出灼灼地一片豔麗,嵌在白得過分的臉上,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恐怕您和您心愛的小女兒,也要遭遇一些麻煩了。”

為什麼想不起來媽媽的名字?

為什麼想不起來妹妹的名字?

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為什麼忽然就模煳了?

蘇女士沒回應這份挑釁,看她的目光近乎憐憫。

“只有你能控制它,昭昭。”

“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了,蘇女士。”

蘇昭徹底失去耐心,不想再同她周旋。巨大的精神力洶湧而出,化為一場龐大的風暴,摧枯拉朽般橫掃而過。

桌椅震顫,牆壁嗡鳴。

“嘭”地一聲,桌上的花瓶摔得粉碎,向日葵灑落一地,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蜂鳴警告器驀然炸響,瘋狂提醒主人剋制情緒。

滿地殘花堆積。

蘇昭彎腰撿起,指尖被冰涼的花露打溼。再抬頭時,蘇女士已經消失不見。

房間內只回蕩著她的一聲嘆息。

她只是一道全息投影。

懷抱的溫度,溫暖的肉香,都是蘇昭被她的投影勾起來的幻覺。

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蘇昭望著她消失的地方,有些怔然。

窗外炫目的霓虹忽然熄滅,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蘇昭轉頭看向窗外,玻璃裡只映出自己的臉。

房間內很暗,唯有報警器的紅光,不穩定地閃爍著,將她的臉渲染出一片可怖的血色。

黑暗將蘇昭籠罩。

她佇立著,形單影隻。

巨大的孤寂感如潮水般襲來。

一片死寂裡,刺耳的警報聲被無限放大。

尖銳嗡鳴陣陣追攆,像死神吹響號角,步步緊逼。噪音震耳欲聾,與蘇昭耳中殘存的喧囂聲撕扯糾纏。

無數記憶片段,與黑暗攪合在一塊。

蘇昭用力按了按眉心,忽然有點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邊界了。

家務機器人自動執行,輕巧地滑了過來。

蘇昭立在原地,沉默注視著它。看它在執行的微弱轟鳴聲中,收拾房間內的狼藉。

她稍顯失控的精神波動逐漸平息,警報器跟著停下。

整個世界安靜到可怕。

蘇昭還捏著一片花瓣,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垂下眼,開啟光腦,調出了Genesis的歷史軌跡。

她想象不出Genesis失控的模樣。

蘇昭本想檢視Genesis此刻的追蹤定位,可目光落到介面上,忽然一凝。

Genesis的定位消失了。

許可權一欄中,赫然顯示出一行紅字:“已開放全部許可權。”

開放全部許可權?

她什麼時候給Genesis開放全部許可權了?

這行血字像針尖,扎入蘇昭大腦。她急切地翻找記錄,卻找不到任何日誌記錄。

資料顯示,Genesis最後停留的地點,就在房間內。

蘇昭若有所悟,扭頭看向角落裡的遊戲艙。

她疾步走去,一把掀開蓋子。

Genesis正安穩躺在艙內。

遊戲艙不大,只有單人床大小。

Genesis側躺著,極力壓縮自己的存在空間,將大部分空間都讓了出來。

她的右手橫貫另一側,左手微微彎起,虛虛攏在身前,像是在環抱著什麼。

又像是在滿懷期待地等待。

蘇昭慢慢捏緊手裡的花瓣。

Genesis唇角帶著淺笑,神色格外溫柔,似乎正在敞開懷抱,誠摯邀請某人投懷送抱。

蘇昭仔細觀察她這張臉。

Genesis的身體是她一手設計的,她們很窮,用不起昂貴材料,一切美學自然要為貧窮讓步。

沒有那些昂貴的模擬皮膚,Genesis的臉總會透出些冷硬的金屬質感。

可這臺小機器,看起來遠比人類溫柔。

許可權給了,也可以關閉。

只是蘇昭看著她的姿態,忽然發現,她好像忽略她的小機器人很久了。

她不瞭解Genesis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Genesis有失控的跡象?

要關閉許可權嗎?

蘇昭拿不定主意。

她慢騰騰把玩著指尖柔軟的花瓣,視線一掃,看到遊戲艙前方的小桌子上,放著一個眼熟的頭戴儀器。

是精神力檢測工具。

蘇昭伸手拿起。

螢幕上顯示著她之前的精神力資料,顯然是Genesis提前錄入的。

這一刻,蘇昭終於想起自己退出遊戲的目的。

蘇昭腦袋持續鈍痛,無數存在的、存在的記憶不斷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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