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8頁
從親近到生疏到陌生,一個稱唿足以代表。
蘇昭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自己夢寐以求的新家,為之奮鬥二十餘年的理想,人人妒羨的光鮮未來。
但Genesis是她的。
是完完全全、從裡到外都屬於她的。
Genesis是從她誕生於這片充斥著絕望的垃圾星時起,唯一一個真正屬於她、與她不可分離的東西。
是她創造出來的!
是她的!!
蘇昭是頭藏匿珍寶的惡龍,貪婪偏執地注視著自己的寶藏。她守護著自己心底的摯愛,守護著心裡這片不容踐踏的淨土。
無論這感覺是自私的獨佔欲,抑或其他更陰暗的情感,她絕不讓步。
Genesis是她的所有物。
誰都不能奪走!
艱難打發走蘇女士,蘇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轉身。
她親手砸碎了Genesis那具拼湊起來的外殼。
她知道Genesis不會死。她就寄居在她身體裡,在她奔騰的思想中,在她混亂的腦海裡。
Genesis融化進她的血肉,隨著她砰砰跳動的心臟一同起伏,早已與她親密無間地融為一體。
“媽媽會生氣的。”
Genesis柔聲勸她,溫柔的嗓音在蘇昭腦海深處響起。
Genesis縱容地嘆息,“把我交出去也沒什麼的,主人。”
“我可以分出一部分程式,暫時控制住那具軀體。等進了科學院,我就啟動自毀程式。”
“反正不過是一灘碎殼,隨便她們怎麼研究,都無所謂。”
“沒關係的。”Genesis輕柔的語調像縷春風,柔柔拂繞過蘇昭耳際。
“我還是一直在你身邊,永遠陪著你。”
“不好!”
蘇昭一錘用力砸了下去,金屬碎片四濺。
她狠狠地砸了下去:“不好!”
蘇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氣瘋了,可極致的恐懼與憤怒,來得那麼洶湧。
像一盆熱油,澆得她心火大作。
她從未體驗過如此深重的怨恨,這份情緒太沉重,壓垮了她一直以來努力維持的冷靜理智,成為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徹底的失控。
蘇昭展現在外人面前的,永遠是冷靜自持、理智果決的一面。
她是成績優異的優等生,是殺伐決斷的機甲戰士。
是算無遺策的指揮官。
只有Genesis真正瞭解她。
她知道她的小主人有多嬌氣,怕冷怕黑,怕苦怕累。
訓練時總想偷懶,蘇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肯起來,非要Genesis溫聲軟語哄著勸著,才不情不願翻身。
像個嬌滴滴、被寵壞了的小公主。
可是。
可是......
蘇昭像是一頭失控的野獸,瘋狂砸著。眼淚掉了下去,她毫無覺察。
Genesis不曾反抗,靜靜看著她,藍色的玻璃電子眼裡映出她的狼狽。
她忽然開口,“受傷了,昭昭。”
蘇昭肩上一沉,Genesis殘缺的手掌爬了上來。像劃下一道休止符,強硬制止了她的瘋狂。
蘇昭筋疲力盡地跪了下去。
她的手心滿是鮮血,周圍滿地散落著Genesis的殘肢斷臂。金屬零件四濺,甚至沾著或深或淺的血漬。
一通狂亂的發洩過後,蘇昭徹底脫了力。她慢慢跪倒在地,躺上冰涼的地板。
金屬鈍鈍地硌痛了她的後背。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破碎的零件裡。
鋒銳的金屬邊緣像被微風拂動,如誕生了靈性的活物,悄悄挪移開,生怕一不留神傷害到她。
蘇昭大口大口喘息。
她的臉上沾滿淚水,更多熱淚控制不住,爭前恐後從眼眶中傾洩而出。
她蜷縮在一地狼藉裡,像蜷縮在Genesis冰冷的懷抱裡。
她小口小口地控制唿吸,小心翼翼調整夾著哭腔的氣息。
“Genesis......”
蘇昭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她擁有的東西從來都那麼少,可這僅有的一點,也不斷被覬覦,被爭搶。
人們想方設法地要從她身邊奪走。
“沒關係,昭昭。”
Genesis的語調依然溫柔得讓她想落淚。
“你想怎樣都可以,我永遠在你身後。”
那些破損的碎片突然動了,像被一股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慢慢重組。
Genesis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外殼佈滿龜裂的紋路,像一臺瀕臨報廢的機器。
可這個支離破碎的小機器人,伸出機械臂,輕輕將疲倦的蘇昭擁進懷裡。
蘇昭將下巴搭在她肩上,對上那雙熒藍色的電子眼,眨了眨眼,眼淚倏地掉了下來。
“Genesis。”
她緊緊扒住她的肩膀,像一個做錯了事,又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她的眼睛,怯生生喚:“Genesis......”
蘇昭處理不好這激烈的情感。
她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毫無經驗。她無法正視自己的弱小,無法處理因此可能失去她的恐懼。
她處理不好了。
淚珠掉了下來。
蘇昭輕輕吸著氣,各種激烈的情緒在胸懷翻江倒海,幾乎要破胸而出。
而她從未體驗過如此熱烈的情緒衝擊,只好緊緊扒著Genesis的肩膀。
手擰得青白,淚一滴接著一滴,像斷線的珠子,砸在Genesis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只能一遍遍地喚她:“Genesis。”
蘇昭的依賴,脆弱,她的戾氣,人性的陰暗面,她的全部,都赤。裸裸地展現在Genesis面前。
Genesis當然全然包容,給足了蘇昭底氣。
可蘇昭又無比清楚地意識到,是自己禁錮了Genesis。是她需要Genesis。
而Genesis這麼特殊的存在,只要離開她,宛如蛟龍如海,自由騰飛,誰都為難不了她半分。
是她阻礙了Genesis。
而Genesis卻笑了起來,冰涼的手指拭去她的淚水,破損的電路遇水,綻放開一朵朵小小的火花。
“我很高興。昭昭。”
Genesis心滿意足地摟緊她。
她不生氣,她很滿意。
看到自己如此重要,如此獨一無二,甚至到了讓她失控的地步。
Genesis搜腸刮肚,都想不出合適的詞匯,來形容這種奇異的滿足感。
“你離不開我,那太好了。你依賴我,我簡直求之不得。”
她甚至私心地、陰暗地希望,她可以更脆弱些,全身心地依賴她、需要她。
最好再過分一些,程度再深一些。倘若她離開她不能活,那就最好了。
她們彼此需要,彼此共生。
彷彿菟絲花纏繞著宿主,根系深深扎進血肉,永永遠遠地糾纏下去。
直到死亡將她們分離。
不,Genesis確信,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她們分離。
蘇昭哭累了,在Genesis沉沉睡去。
朦朧中,她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潮溼的水汽似乎從窗子裡滲透進來,滲透進她甜美的夢鄉里。
鹹澀的海水味道在她鼻尖揮之不去。
她聽到Genesis溫柔的嗓音夾雜在雨聲,有些扭曲的失真。
她唿喚她:“昭昭,醒醒。”
恰在此時,一道尖銳的電子音突然插入,勐地驚醒了蘇昭。
【檢測到關鍵命運轉折點——】
蘇昭茫然睜眼,恍惚抬頭,失神地望著眼前支離破碎的Genesis。
她嗅到Genesis身上熟悉的金屬味,冷冰冰的,像融化的雪水。
“昭昭。”她的聲音很輕,透著點僵硬,帶給蘇昭的違和感更強烈了。
Genesis輕柔撫摸她的發,從發頂順到髮尾,格外耐心,好像在安慰一隻瀕臨炸毛的小貓咪。
蘇昭艱難地張了張嘴。
她的眼珠彷彿凝固住,怔怔盯著她,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Genesis湊近她,依舊是熟悉的模樣,熟悉的動作,很溫柔的語調。
“昭昭,該醒來了。”
“你去把荊棘之冠拿回來,把它給我好不好?”
荊棘之冠。
......那是什麼?
“......Genesis?吉妮?”
一行猩紅的血字,在蘇昭面前鋪開,猶如大灘大灘的鮮血,暈染在無垢的海面上。
蘇昭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她極力抓緊Genesis的肩膀。
她的唇微微發抖,視線在一片斑斕刺眼的色彩中亂撞,慌亂搜尋,竭力辨認Genesis的身影。
【是否要與惡魔展開一場禁忌交易?】
【是/否(該選擇將永久關閉惡魔支線)】
不知何時出現在胸口的惡魔徽章,彌散出不詳的黑霧。
血浪翻湧成鋪天蓋地的狂潮,一接觸到黑霧,頓時迎風暴漲。最終化為在海面翻滾的巨蟒,咆哮著朝蘇昭撲來。
蘇昭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蘇昭慢了半拍,才聽清系統冰冷的警告音。
【該決定無法存檔,請玩家謹慎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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