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7頁
費西縮著肩,懨懨躺在辛西婭的右手位。
她日夜兼程,眼下掛著明顯的黑眼圈,正伸長腦袋,探頭探腦地打量她。
她身上總有種混跡底層的痞氣,與殿內其他優雅端莊的貴族格格不入。
隨著她走近,辛西婭一個眼神過去,費西一怔,立刻識趣地起身讓位,殷勤地幫蘇昭擺置好座椅軟墊。
蘇昭在辛西婭身側落座。
俯身的剎那,瞥見腳邊伏著一團血肉模煳的陰影。
費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撓了撓頭,輕描淡寫安撫。
“沒事,快死透了,您別怕,她沒辦法傷害到您。”
她若無其事一扯,手中沾血的繩索勐然繃緊,將那團不成樣子的人形生生拖了過去。
地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血痕,人影在地上痛苦翻滾,口中不停發出細碎的呻吟。
在翻騰的間隙裡,蘇昭看清了那雙痛苦瞪圓的豎瞳。
佈滿血絲的豎瞳渾濁不堪,翻湧刻骨恨意,死死盯著費西。似乎但凡她有一絲懈怠,就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徹底將她抽骨扒皮。
是那位鄰國公主。
蘇昭正看得出神,手突然被人攥緊。
辛西婭的手鬆松搭上她的手背,指腹壓住她的虎口,一個看似毫無威脅,又不易覺察的掌控姿勢。
辛西婭唇角翹起,衝身側的伊芙琳頷首:“失禮了,我們繼續。”
她並未給眾人介紹蘇昭身份,這是極失禮的舉動,但殿內無人置喙。
蘇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恰好,伊芙琳微微側臉,避開了與她目光交接。
她剛剛在看她。
明白這個事實,蘇昭竟莫名有些緊張。
“……辛西婭,日蝕將至,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伊芙琳沒有揪著失禮之事不放,順勢轉了話題。
她無意生事,畢竟在辛西婭的地盤,激將兩句也就罷了,並沒有當真激怒她的意思。
“那些你看不起的異族,異類,在你口中,被你歸為骯髒低下,只配為奴僕的族群,都可以成為我們對抗敵人的助力。”
“辛西婭,你必須摒棄傲慢,睜眼看看這個岌岌可危的世界。我們需要團結一切我們可以團結的力量,不論出身或種族。”
辛西婭輕輕後仰,靠在椅背上,聽完這話,不置可否,只極淺地勾了下唇角。
蘇昭看出了她的冷漠與嘲諷。
“你身為聖女,”她緩緩開口。
“親手淨化過那麼多嗜殺成性的生物,怎會不清楚它們貪得無厭、野蠻暴虐、永不知足的本性?”
她微微前傾,碧綠的眸子猶如盯住獵物的蛇,銳利逼人,直直刺向伊芙琳。
“和平時期,它們尚且在我們的邊境、城鎮、村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待戰亂一至,你能指望一幫骨子裡目光短淺,只懂弱肉強食的傢伙,踏足我們富饒的國土,面對唾手可得的資源、手無寸鐵之力的平民,卻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暫時剋制住覬覦之心。”
“不掠奪我們的資源、不屠戮我們的子民、不霸佔我們的家園?”
她咬字清晰,字字愈重,壓在蘇昭手背上的手無聲用力。
“你居然相信,豺狼能在羊群中吞嚥口水恪守盟約,而不是先撲殺眼前肥美的羔羊,飽餐一頓。”
“我看,是你太天真可笑了!”
殿內一片寂靜,伊芙琳孤身坐在辛西婭左手下位,辛西婭咄咄逼人,對面人數眾多,又有主場優勢,相比之下,更顯弱勢。
但她嵴背筆挺,視線堅定。以一人之身,面對眾多質疑的目光,竟絲毫不落於下風。
“辛西婭,在真正的滅頂之災面前,大陸各族群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這不是你需不需要她們的問題,而是我們,乃至這片大陸上所有掙扎求生的智慧生物,需要彼此的力量。”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是最有分量的牽頭人。我們必須放下偏見,學會信任,整合力量,這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費西在一旁聽著,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駁,但看了眼辛西婭的臉色,不敢說話,又把話嚥了下去。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蘇昭置身事外,聽著這塊大陸的掌舵者們唇槍舌劍,爭論未來,卻突然有些遊離。
或許是身份問題,她與她們之間彷彿隔著一塊濛濛的毛玻璃,更像個局外人,一個見證者,冷眼旁觀事態發展,無法對她們的處境感同身受。
只是看著辛西婭抿緊的唇,她忽然有點困惑。
辛西婭是最合適的人?
女王呢?聖廷的教皇呢?精靈族女王呢?年輕一輩焦頭爛額,那些更有實權的老一輩掌權者們,都在做什麼?
伊芙琳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辛西婭,你自出生起,便被賦予儲君的身份和重擔。”
“你刻苦修習劍術、魔法,周旋在貴族各大派系之間。恩威並施,平衡各方。”
“你以權術將眾人玩弄於鼓掌,一路走來,其中艱辛種種,你為之苦惱,卻也享受權力的曼妙。你的目標從來堅定不移,目光始終緊盯著至高的王座,從一開始,你就將帝國視為你的掌中之物。”
大殿內一片寂靜。
那手指修長如玉,愈發用力地扣緊桌面,直至泛出青白。
“可是,你苦心經營二十餘載,”她一字一句,目光始終盯緊著辛西婭陰晴不定的表情。
“你也不想你得到的帝國,淪為被蟲子啃噬殆盡的廢墟吧?”
伊芙琳的聲音似乎字字擲地,掀起綿延不斷的餘音。
這話說得太大膽了,也太勇了,不止蘇昭敬佩她的勇氣,皇儲麾下官員也皆坐立難安,臉色鐵青。
費西總算按耐不住,慣有的油滑笑意消失不見,沉聲喝止:“伊芙琳大人,殿下寬厚仁慈,不是您肆意冒犯的底氣!”
伊芙琳垂下眼簾,強撐的氣勢微微鬆懈下來,像是耗盡了力氣。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的睫羽顫動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蝶翼般孱弱易碎,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病弱。
蘇昭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她,她孱弱不堪的身軀裹在純白的聖袍內,纖細瘦弱,像一道隨時會消散在風裡的影子。
費西啞然,呆立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殿內無人開口。
只有伊芙琳抬眼,視線輕輕遞了過來。蘇昭凝視著她,兩人目光似乎有短暫的相撞,但她很快又垂眼,旋即抬頭,重新看向辛西婭。
“……我言盡於此。”
“我只能相信你了,辛西婭。”
伊芙琳的嗓音低啞,幾不可聞,藏著連自己都未覺察的不甘。
她原本隨意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緊,扣住桌面,似乎在剋制自己某種激盪的情緒。
蘇昭不由得想起上週目中,她仰躺在床上,竭力對抗著聖物與蟲卵的雙重侵蝕。
她的生命不斷流逝,徒勞無力地抓了一把又一把,在渙散的意識裡,無奈地數著命運終點的鐘聲臨近。
蘇昭想幫她對抗命運,哪怕給她一點幫助也好。明知是徒勞,也給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助力。
伊芙琳的肌膚白到透明,毫無血色,似乎琉璃做成的人兒,輕輕一碰就碎裂了。
蘇昭不敢用力,虛虛握住她,在昏暗的燭火下,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伊芙琳唇角掛著淺笑,似乎沉浸在什麼美夢裡。壁上的燭火忽明忽暗搖曳,彷彿她的生命正連線著牆上的燭影,一陣稍強的風吹過來,她就會消散在風裡。
那現在呢?伊芙琳還昏迷著嗎?
蘇昭心口發緊。
她看出來了,眼前這道身影,只是藉助魔法道具實施的一道投影。
她正想出聲詢問,身子剛前傾,手腕就被用力抓住。
辛西婭微微蹙眉,將她的手拉了回來,蘇昭到喉邊的話被這麼一打岔,哽了下,匆匆轉頭,對上她別有深意的目光。
“黛芙妮像條狡猾的魚,我們的人至今未能鎖定她的確切蹤跡。”
辛西婭一貫傲慢,極少吃癟,今日被伊芙琳一懟再懟,到底保持住了風度。
甚至勉強做出了退讓。
“不止我們心存偏見,異族對我們人族何嘗沒有偏見。沒有黛芙妮這個中間人引薦,我們雙方想坐下來,心平氣和好好談談,難如登天。”
這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蘇昭垂眸,仍能感覺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點淺淺的揶揄,些微壓迫,只一個眼神,便將辛西婭未盡的言語都道了出來。
——該到你站隊的時候了。
黛芙妮的立場不明,但顯而易見,她始終袖手旁觀,隱匿蹤跡,並沒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從種族立場上來講,人族倘若遭受重創,一朝式微,飽受壓迫的魅魔一族就能趁勢而起,吸乾人族的血肉,壯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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