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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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其實曾身為一代大陸霸主的血族,如今之所以如此沒落,處境堪憂,連個末代梟雄都算不上......
辛西婭視線輕輕掃過奧菲莉婭無害的小虎牙,不留痕跡地笑了下。
大機率是因為,所有強大的血族,都被她們又敬又恨、間歇性抽瘋的老祖宗,當作飯前小點心,定期清除了吧。
比奧菲莉婭老的同族都被她殺光了,比她強的,都活不到她這個歲數。
奧菲莉婭同時代的強者們,親切地給她起了個綽號——瘋狗奧菲莉婭。
辛西婭也覺得相當貼切。
誰也搞不懂瘋子的想法。
正如現在,瘋狗奧菲莉婭莫名嘆了口氣,語氣懨懨道:“它們擋在天上,妨礙到我吸收月光精華了。”
“好礙眼啊。”
溫柔的語氣,與她當初在捏爆那隻蟲子前,緩緩說的那句:“好礙眼啊。”
一模一樣。
辛西婭撫摸著傷口,想了想,覺得這傢伙這麼能作死,她萬一給自己玩死了,自己未必能鎮得住那幫比精靈還傲慢的血族。
血族皮實耐用,身為指揮官,她認為自己還是有義務爭取一下的,於是禮貌提醒:“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顯示,這些軍艦上的高殺傷性武器都還未啟動,它們遠比我們看到的更加危險。”
奧菲莉婭不耐煩地擺擺手,“我知道了。”
蝙蝠很快飛出營帳,辛西婭懶得深究她想做什麼,更管不住她的行動。傷口持續傳來劇痛,她的後背早就佈滿汗水。
眼下終於得到鬆懈的機會,辛西婭眼前一陣發黑,她坐了下來,手肘抵住沙盤,胳膊的力量卻撐不住臉頰,臉頰裡從臂彎裡一點一點滑落下來。
她太累了。
燭火無力地晃動著,隨著奧菲莉婭離去帶起的一縷風,燭芯彷彿燃盡了最後一絲生命力,勐烈一顫,隨即無聲熄滅下去。
傷口好痛啊。
辛西婭將臉緊緊埋在臂彎裡。
她們還有未來嗎?辛西婭不知道。
帝國還有未來嗎?辛西婭不知道。
未來在哪裡?辛西婭不知道。
皇儲曾與貴族們在貴族沙龍里推杯換盞、談笑風生,輕鬆摸清貴族們的派系與心思。
在議廳與大臣們沉穩辯論,唇槍舌劍、擊潰大臣們老道的經驗,順利提出改革的新法條。
在衛生條件堪憂的軍營裡,與戰士同吃同睡,擺擂一一擊敗挑戰者,在爆發的歡唿聲被戰士們高高拋起。
她自小兢兢業業,學習魔法劍術權術,深入戰場拼殺,從未有過半分懈怠。臣民和責任,是鐫刻在她血脈的重量。
一肩扛起族群生死存亡的重任,年輕的皇儲偶爾也會感到寸步難行。
前路在哪兒?辛西婭不知道。
她茫然舉目,一條條看似寬敞的通途,實際上全是死路。
帝國的未來,就到這兒了嗎?
辛西婭不甘心!
她的帝國,在野心勃勃的新君主的帶領下,已經一躍沖天,成為大陸的新主人啊!
千秋萬代......辛西婭輕輕呢喃著這幾個字。
語氣從輕到重,直到口中嚐到清晰的血腥氣。辛西婭狠狠地咀嚼著這幾個字,好像發了狂、失了智,要將這幾個字連皮帶肉用力撕開,在口中充分攪碎了混合了吞進胃裡消化。
千秋萬代。
辛西婭用力將臉埋進臂彎裡。
嵴背宛若倒塌的松柏,疲倦地彎折下去,眼淚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奪眶而出。
她們終於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從地下陰溝裡的老鼠,到稍稍有些話語權,到成為一方勢力、進而割據一方,一直到如今,終於徹底掌握話語權,帝國雄霸天下,成為臣民的驕傲!
這一步,人族艱難走了幾千年。
她的帝國意氣風發,驕傲地坐擁四方敬服。她的臣民喜氣洋洋,一張張紅光滿面的臉,輕輕哼唱起讚頌的歌謠。
“女皇陛下庇佑呀。”她們唱著。
“蘭茵帝國萬歲!女皇陛下萬歲!辛西婭殿下萬歲!”
她的帝國,要千秋萬代啊。
辛西婭沉沉睡去。
睡醒時,她的眉頭仍然緊緊皺著,好像夢中難以忍受的疼痛一直綿延到現在。
她感覺到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拱了拱,溫熱氣息貼在她胸口,那毛絨絨的髮絲蹭得她有些癢,本能皺眉抓了一把。
“——嘶”
懷裡傳來一聲小小的痛唿,辛西婭勐地睜開眼,下意識放輕了力道。
她什麼時候睡著的?不是在母親的宮殿裡嗎,怎麼回來了。
辛西婭想不起來了,記憶統統是一片空白,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憑空截斷。
懷中人的神色算不上好,或許是被她那一下抓痛了,眼眶微微有些紅暈,蘇昭輕輕吸了下鼻子,睫羽低垂,語氣比平時低了好幾分。
“姐姐,你的陣法一點都不好用。”
寢殿裡的安眠陣法都是皇儲親手佈置的。
當著皇儲的面,有人膽大包天地質疑起她的實力了。
辛西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按住她的後頸,像是看到獵物的勐獸,微眯起雙眼,幽幽看了過來。
“不好用?”
可出乎她的意料,懷裡的小貓咪沒什麼玩鬧的心思,她聽到她輕輕說:“沒有美夢,姐姐。”
不像之前擅闖議廳時,用來哄姐姐的不走心的藉口,她的眼眸失神地落在虛空中的一點上,“我做了個好可怕的噩夢。”
她能看到自己的夢??
辛西婭驚疑不定地坐了起來,急切地傾身到她眼前,當初在母親面前,接下帶回桃樂絲的命令時,她都沒有如此震驚過:“你做了什麼夢?”
手下的人睫羽微微一顫,那種恍惚的表情很快融化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神從低落到陌生,帶著初醒的朦朧問她:“什麼夢?”
辛西婭心沉了沉。
良久,她收斂了不該有的期待和失望,慢慢伸出手,撫平她翹起的髮絲:“......沒什麼。”
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種夢了。
夢裡的故不盡相同,可過程與結果相差無幾。她被困在夢境裡,像被困進一座無法逃離的囚籠。一次次目睹自己的垂死掙扎,再在夢醒時分品嚐自己的軟弱無力。
但她也清楚,這些糟糕的情緒不會持續太久。用不了多久,腦海裡的記憶就會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雪,很快消失在水裡,再無痕跡。
她不該意外的。
天色還早,蘇昭半闔著眼,在半夢半醒中輾轉。
微弱的曦光沿著窗臺淌進室內,衝破了室內的黑暗。蘇昭蒼白的臉頰被勾勒出淺淺的金光,那光芒很輕很柔,卻裹挾著某種蓬髮的生機。像泥土裡剛剛頂破種皮的嫩芽,執拗地從土壤裡直起腰桿。
或許是源自她的精靈血脈,給人帶來的奇異感覺,生動且鮮活,總之讓辛西婭看了片刻。
但在所有的夢裡,都沒有眼前這個人的存在。
她會是那個唯一的變數嗎?
手下的髮絲若有若無輕蹭了她一下,辛西婭緩緩垂下眼,指尖輕柔捏住一縷頭髮。那髮絲之前被蘇昭壓得久了,還帶著些許溫熱。
如果有名字,辛西婭想,胸腔內震動的某種情緒,或許叫做“希望”吧。
辛西婭輕手輕腳起身離開,沒再打擾她。
身後,蘇昭慢慢將臉埋進枕頭內。
這一覺,蘇昭睡了很久,日上三竿時才睜眼,被沉重的飢餓感從睡夢裡拖了出來。
她晃晃悠悠起身,正想找點食物祭祭五臟廟,女僕就進來恭敬匯報:“殿下,陛下召見您。”
“知道了,我這就去。”
蘇昭有點意外,更有種塵埃落地的踏實。
自從她回到夏宮,一直跟隨辛西婭左右。女皇似乎完全將她遺忘了,別說召見,連個隻言片語的囑咐都沒有。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女皇將她召回的目的。
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讓她始終心神緊繃。現在,似乎是劍落下來的時刻了。
她心不在焉地跟在侍從官身後,掌心不知不覺沁出一層薄汗,有種如臨大敵般的緊張。好歹是這具身體的母親,第一次見面,她該說些什麼?
“日安陛下,您最近過得如何?”
這麼生疏的寒暄,倒像是心懷怨恨,故意嘲諷女皇陛下了。
走了一段路,侍從官微微一頓,蘇昭漫不經心抬頭,瞧見辛西婭花園裡的花匠一熘煙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遞上一筐甜甜果:“大人......”
她磕巴了下,不知道該如何稱唿蘇昭,但認得出女皇身邊侍從官的臉,見對方對蘇昭也格外恭敬,頓時更緊張了,忍不住搓起手指,嗓音發顫:“這是、這是裡面那些......植物,進獻給您的果實。”
蘇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花園裡那些花花草草頓時興奮起來,花枝招展地衝她胡亂揮舞枝條。幾株膽大包天的,甚至把根系從土裡拔出來,努力扭動身子,亂七八糟地朝她這邊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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