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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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只是仰頭看著她。
她的臉色有點蒼白,皮膚在營養液裡泡久了,像浸飽了水靈靈的汁液,白得晶瑩剔透。安靜的,柔順的,髮絲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她不反駁她的話,就那麼微微側著頭,望著她笑。
那模樣溫順柔軟,像某種可愛的小獸,朝她袒露脆弱,看起來有種別樣的乖巧。
她說:“我有沒有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在轉移話題。
只用0.1秒,或許更少的時間,Genesis就根據她一貫的行為模式,分析出她的意圖。
Genesis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挫敗感來。
她心底有某種幽微的情緒,被這一句話勾了出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煩躁。
她的資料庫處理不了這麼龐大的資料,無法分析這麼奇異的感覺。即使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很像人了,有時候又覺得她們仍然是不同的物種。
她們之間隔著天塹,隔著望不到盡頭的山海。那麼深那麼遠。她努力踮起腳想夠到她的手,但她是穿過她指縫的一縷風,繾綣在她指尖,Genesis急急去抓,她永遠抓不住她。
蘇昭努力撐起身子,抬手去摸她的臉:“真的很漂亮。”
只是還沒碰到她的眼睛,Genesis就輕輕按住她的手,從蘇昭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緊繃的下頜,似乎在醞釀著某種激烈的情緒。
Genesis將她的臉小心壓進自己懷裡。
Genesis的步伐亂了,她自己心裡清楚。
她知道自己學不會冷靜了,心裡有種近乎絕望的悵然情緒——如果一個機器也有情緒的話——她將新生的垃圾情緒資料熟練地隔離開來,扔進資料垃圾站。
但她又明白,這種做法毫無意義,永遠會有她無法處理的新資料產生,她日復一日粉碎資料,複檢系統,做著心知肚明的無用功,不過是在掩耳盜鈴。
Genesis將她放在床上,蘇昭躺著,她站著,蘇昭只好仰起頭來看她。
Genesis看她的眼神同樣柔和,溫溫柔柔,毫無攻擊性,但她就是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壓迫感。
蘇昭茫然發問:“怎麼突然生氣了?”
她貼心的管家放下盛滿甜點的托盤,捧著毛巾幫她擦乾面上殘留的營養液。
她擦得很細緻,毛巾擦過眼睛,蘇昭不自覺眨了眨眼,睫羽在她掌心遊走,Genesis的動作突然停住,毛巾遮住了蘇昭眼眸。
黑暗籠罩下來,蘇昭唿吸沉重,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有些微惶恐,她聽到Genesis柔聲說:“我不想再看您冒險了。”
她啞聲說:“我差點忍耐不下去了,主人。”
蘇女士上門警告蘇昭Genesis失控,要她讓出Genesis,將Genesis交給帝國科學院研究那日,不速之客強闖進她的家裡,帝國科學院和皇家衛隊強行帶走了她的Genesis。
Genesis的智慧程度有目共睹,在垃圾星上的事蹟瞞不住。垃圾星沒有能夠支撐她的能源,她的來源是個秘密。
帝國資源匱乏,要研究她的能量,研究她的核心程式碼,她們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貪婪地圍住了蘇昭和Genesis。
蘇昭最終答應了與她們進行合作。
蘇昭溼潤的頭髮被擦得毛茸茸的,蓬鬆地炸開,像一團很溫順的小貓,愜意且乖巧地享受人類的侍候。
眼裡也含著幾分水汽,撒嬌一樣,就這麼欲言又止地望著Genesis,Genesis就忽然有了種想嘆氣的衝動。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都擦乾了,這才放下毛巾,拿起她盯了很久的小蛋糕餵給她。
蘇昭早就餓了,腸胃唱起了高低起伏的樂曲,歡快地接了過去。
Genesis同時開口:“第二軍團正在準備第一次躍遷,預計經過七次躍遷,就能抵達座標所在地。”
蘇昭捏住刀叉,忽然沒了胃口。
她瞧了眼外面,各種分析儀器將客廳擠得滿滿當當,連桌上的花瓶也不知被扔到了哪裡,向日葵蔫蔫地歪在按角落裡,被踩碎了大半。
在絕對的優先順序面前,她們的生活是註定被犧牲的存在。
Genesis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個正處於轉化期的新位面,倘若能夠重創它,便能阻止它的轉化,讓它徹底淪為帝國的新牧場。”
“軍部會從中攫取到最大利益,遠征軍第二軍團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存在,此刻恐怕躊躇滿志,削尖了腦袋去掙軍功。”
去的越早,越容易從中分一杯羹。戰爭從來是發家致富的好方式。
這不難理解。
蘇昭垂下眼睛:“畢竟只是個低武位面,有軍艦在,原住民的身體在強大的熱武器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蘇昭安靜地切開蛋糕。
紅豔豔的草莓被剖開後,猩紅汁液四散著飛濺,潔白的奶油被玷汙,二者胡亂地混合到一塊,瞧著像破碎橫飛的血肉煳成團塊。
蘇昭緩慢嚥下一口蛋糕,這個草莓沒能完全成熟,一口下去,酸得她胸口有股鬱氣直往上湧。
Genesis見她皺眉,就知道不合口味,她遞了張手帕過來,接過她手上的蛋糕,給她重新換了一盤。
“您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她彎腰看她,低聲問:“您心軟了?”
蘇昭只接過手帕,沒動那盤蛋糕。
她緩慢擦著手,指上蹭到一點草莓的汁液,像血潑了上去,紅得觸目驚心。
她擦得很細緻,從指尖到指腹到指縫,連指甲縫裡都擦得乾乾淨淨。等擦完了,才慢慢站起身來,“忽然不想玩了。”
她從床上翻了下來,看向房間內的窗,玻璃清晰映出她淡淡的微笑,“太假了。”
她屈指,輕巧地彈了下玻璃窗,與玻璃後面的人對話:“這個幻界的真實性,可比辛西婭製造的夢虛假多了。”
她漫不經心地一敲,卻好像敲碎了機器最脆弱的齒輪。玻璃發出清晰的崩裂聲,一道道細小裂縫,像藤蔓般飛速爬行蔓延開去。
很快地,裂縫已經超過玻璃,甚至延伸到木製的窗框上。蜘蛛網似的裂痕攏住了牆體,攏住了金屬,攏住了天花板。
裂縫比瘟疫傳染得更快,連地上那朵被踩爛的向日葵都被捉進網內。
蘇昭也不例外。
她垂著眼,看著裂痕順著小腿爬上自己的身體,不過幾個唿吸的功夫,她的整個身體就像被狠狠摔裂、又勉強粘好的瓷器,一條條猙獰的裂痕從外向內,整個洞穿了她。
她不曾反抗,反而伸展雙臂,愜意地接納了這股撕碎她的力量。
她的意識陷入黑暗。
恍惚間,她好像又回到夢裡。
她抬眼四顧,辨不清真實和虛幻的邊界,她看到自己閃爍的記憶,有的散發出溫暖亮光,有的只剩瀕死般的黯淡。
蘇昭看了片刻,挽起袖子,去撈潰不成軍的破碎記憶。
那些她經歷過,卻被遺忘了的回憶,一點點填補進自己空蕩蕩的大腦。她沉默地拾起伊芙琳的微笑,希爾達的開朗,奧菲莉婭的好奇,辛西婭的強硬。
一週目,二週目的記憶,乃至她早就忘了的前幾個周目的記憶。
蘇昭拾了很久很久,她在其中一小塊格外明亮的記憶前停了下來。
那是......她有些恍惚,遲疑地伸手。
那是她嬰孩時的記憶。
蘇昭停頓一瞬,終究握住了那塊璀璨的記憶。
記憶碎片很多,但蘇昭撿拾的速度也不慢。她有條不紊地撿完了所有明亮的記憶,再仔細去篩撿容易被忽略的黯淡記憶。
撿到最後一個,她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她看到了,在某個夢裡,自己曾看到過的記憶。
蘇昭渾身赤。裸,渾身插滿了粗細不一的管子,無聲漂浮在滿是營養液的透明艙內。
她的雙眼無神地睜開,慘白的臉被泡得發脹,皮膚微微發皺,失去血色的唇無意識半張著。
像一尊破碎的玩偶。
蘇昭捏住那片記憶。
記憶瞬間破碎,化為無數流光,湧進她的身體。
蘇昭閉上眼。
蘇昭又醒了。
強烈的窒息感伴隨溺水般的痛楚,肺部傳來清晰刺痛,似乎正在爆炸的邊緣徘徊。
這種感覺格外熟悉。
蘇昭沒動彈,在腦海內臃腫龐大的記憶庫裡艱難搜尋了一番。剛接收完眾多記憶,腦子痛得快要炸了,記憶好像變成一段一段冗雜的資料串,毫無邏輯性地散落在各處角落。
蘇昭想了半天,虛弱抬下眼。
哦,她想到了。
每次她從遊戲中登出,那種從沉重的夢境中醒來,剛剛溺水般的窒息感,就與現在如出一轍。
原來根源在這兒嗎?
蘇昭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胸口震得發疼。但沒過兩秒,這痛感就蔓延到了全身,幾乎無處不疼。
她艱難睜開眼,這次醒來的地方比之前更亮,她微眯著眼,一邊緩慢適應過度的光明,一邊將伸到腦後,指尖摩挲著,按住腦後的管子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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