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頁
守門人憤怒直衝雲霄。
“你們欺人太甚了!完全沒把我們聖廷放在眼裡!”
騎士沉悶的嗓音穿透金屬面罩,似乎裹挾著冰冷的肅殺之氣。
“皇儲有令,帶桃樂絲殿下回宮,閒雜人等速速退開!”
辛西婭的人到了。
在騎士戰靴踏地的鏗鏘動靜中。
緊迫感不斷髮酵。
伊芙琳怔然望著她的背影。蘇昭察覺到她那一瞬的欲言又止。
她扶著門,本來已經擰開把手,秉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想法,假裝沒看到,準備轉身離開。
可走了一步,終究心軟,蘇昭復又停住,回身看她。
“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又是一番沉默。
沉默到,那些從蘇昭指尖漫到心口的期待,在兩人之間驟然迸裂。
連帶著,似乎也砸碎了兩人從前的溫存。
不就是一句挽留嗎?
不就是一句解釋嗎?
面子就這麼重要嗎?
在意不說出來,誰能知道?
這次,蘇昭是真生氣了。
她驀然收手,沒等伊芙琳反應過來,已經快步上前。
她揪住她的衣襟,翻轉她的肩頭,發狠地咬上近在咫尺的紅唇。
伊芙琳的後背重重撞上牆壁,臉色愈發蒼白。犬齒刺破下唇,鐵鏽味在兩人齒間蔓延。
她沒有反抗,微微垂首,黯然地看著她。
“姐姐,我好生氣。”
蘇昭好生氣。
氣得快發瘋了。
氣她也氣自己。氣她不張嘴,氣自己這麼沒用,怎麼老是心軟。
蘇昭將染血的指尖按在她的唇上,在雪色肌膚上,拖曳出一長串紅痕。
月光淌過伊芙琳顫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破碎的光斑。
蘇昭望著她,忽然想起初遇時,漫天星辰的夜空,那時聖女眼底映著萬家燈火,映著悲憫。
此刻,卻只盛進她憤怒的倒影。
蘇昭掐住她的脖子,無聲用力。
咬牙切齒。
“姐姐,你越不說話,我就越生氣。”
每說一句,手就更緊一寸。
這不是吻。
是純粹地、撕扯地發洩。
在伊芙琳沉默的迴避中,很快又搖身一變,化為困獸撕咬獵物咽喉的架勢。
蘇昭發狠地啃噬那片冰冷,試圖用體溫暖熱她,用鮮血暖化這塊寒冰。
直到嚐到更濃重的血腥。
伊芙琳的白髮被她攥在指間,月光順著如雪的髮絲,爬滿她暴起青筋的手背。
到了這會兒,伊芙琳反而不再抗拒。
她順從地、溫柔地包容著蘇昭,無論好的還是壞的,悲傷還是痛苦。
她以她如海般遼闊的胸襟,全然接納。
蘇昭從她悲憫的眼神中,看到了神性的光輝。
好像無論她做什麼,她都會以殉道者的姿態,欣然接受。
蘇昭不想看她這樣。
裝什麼聖人啊。
裝什麼救世主。
幹嘛這麼痛苦啊。
好像她多委屈一樣。
她越掙扎越痛苦,蘇昭就越想攪碎她的寧靜。
她蘇昭,不也是需要被拯救的世人嗎?偉大地、無私地、虔誠地聖女,為什麼不來拯救拯救她?
蘇昭惡狠狠地用力,血腥味在齒間瀰漫,如願聽到伊芙琳一聲極其細微的抽泣。
有那麼一刻,蘇昭是真的想過。
既然這傢伙這麼擰巴,讓她感到難過,那就乾脆放棄她得了。
反正遊戲裡的攻略角色那麼多,不能和她談戀愛,還可以和別人談。
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玩個遊戲還把自己弄得這麼不開心。
可一對上伊芙琳發紅的眼睛,她剛冷硬下來的心腸,又遇到撲頭蓋臉潑來的岩漿,瞬間軟化成一灘水。
真沒用。
好沒用。
她得到的依然只有拒絕。
“可是姐姐,你怎麼不推開我呢?”
蘇昭咬著她,吻著她,手困住她的手腕,含煳不清地嘲笑她。
“明明只需要一點、一點點力道哦,就能掙脫開。”
“可姐姐在幹什麼?你在想什麼?”
蘇昭的齒尖撕扯住一小塊皮肉,在伊芙琳吃痛的悶哼中,感受到強烈地報復的快意。
“還是說,姐姐想讓大家都好好看看,你此刻的......”
伊芙琳眸光顫抖,蘇昭的尾音,湮滅在驟然加深的糾纏裡。
伊芙琳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後腦。
蘇昭一驚,本能收力,可伊芙琳卻彷彿吃錯了藥,身子勐然前傾。
這個始終後退的人,居然在主動加深血腥的擁抱。
暗紅的血珠順著她唇角滑落,在下頜凝成一串妖異的紅色珍珠。
蘇昭挪動過去,著魔般去舔那些血珠。
遠方。
甲冑碰撞的脆響,與利刃出鞘的鏗鏘摩擦聲森然共鳴。
聖廷駐守的主教也趕了過去。
戰鬥一觸即發。
室內的兩人卻無心應對。
伊芙琳突然抬手,捧住她的臉。
兩人額頭相抵,蘇昭聽到她低低的唿吸,汗順著兩人相貼的肌膚,浸透了她的發。
蘇昭撫摸她額角瑩潤的汗珠,
“姐姐是不是也很期待,自己被這樣對待?”
伊芙琳的白髮如流水般順滑地垂落下來,輕柔掃過蘇昭鎖骨。
冰冰涼涼的溫度,稍微能夠緩解一點她的難過,
卻彷彿是在飲鴆止渴。
更深的野火很快席捲上來。
外面的喧鬧逐漸低了下去。
騎士與主教似乎達成協議。
雙方各退一步。
門外的聲音逐漸逼近。
“姐姐,你看。”
蘇昭勾住她的小指,仰頭笑起來:“你的神正看著你呢。”
伊芙琳無意識仰首,望見穹頂畫像中的聖主。
烈火似乎灼傷了她的眼角膜,眼前的世界昏昏沉沉,聖主失望地垂下眼簾。
夜風捲過窗柩,將伊芙琳染血的白髮,掃落在蘇昭頸側。
昏暗的燭光隨風搖曳,兩人的影子交頭接耳,在牆壁上晃動不休,恍若某種充斥著罪孽的宗教壁畫。
伊芙琳勐然清醒過來。
她的指節羞恥地蜷縮,用力扣住蘇昭肩頭:“不要這樣。”
她又推開她。
蘇昭用力將她拉了回來。
什麼嘛,搞得她好像什麼惡人。
被她這麼楚楚可憐地一看,連蘇昭自己都要以為,自己犯下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惡行。
而這一幕,襯得她像作惡多端的大反派,猖狂大笑著,逼迫心懷正義的主角,屈服於自己的威脅之下。
“明明姐姐自己也很開心啊。”
蘇昭不滿地嘟噥,都到這一步了,她可不甘心自己之前的付出,全都白費。
“我只索取一點小小的利息。”
蘇昭拂過她留下的水跡,笑起來:“一點都不過分吧?”
“小公主,別等我了。”
伊芙琳嗓音很啞,她深深垂首,無力地看著她,語調顫抖,語氣卻很堅定。
“我們已經到了該分別的時候。我會離開蘭茵帝國,再也不踏上這片土地。”
她答非所問,無力重複。
“小公主,別等我了。”
這種時候,還要說這麼煞風景的話!
蘇昭簡直恨極。
她的鼻尖蹭過伊芙琳臉頰,在她警惕的緊繃中,她一仰頭,驀然一口咬下,惡劣地叼住她的喉嚨。
像勐獸緊咬獵物喉嚨。
“你說不等就不等?”
她本來都準備放棄了。
可伊芙琳這話一出,蘇昭骨子裡的叛逆,又開始蠢蠢欲動:“那我多沒面子。”
伊芙琳嘴上說得狠,可她的行動中,又處處透出挽留與不捨。
她抵著蘇昭額頭的皮膚佈滿冷汗,濡溼了蘇昭的鬢髮。
緊跟著,伊芙琳帶著血腥味的唇,輕輕吻了下她的指尖。
火舌滾燙,在指尖上一掠而過。
蘇昭不由自主鬆了口。
而後,伊芙琳捧住她的臉,珍重地印上她的眼尾。
“我親愛的姐姐,你簡直......”
蘇昭簡直要被她氣笑了,胸腔在笑聲裡震動,悶悶出聲。
她以莊嚴、冰冷、不容置疑的語調,宣判她的罪名:“自欺欺人的聖人。”
伊芙琳難以出口的挽留、痛苦、掙扎,無法訴諸於言語,卻透過這種割裂的表現,完完全全傳遞給了蘇昭。
蘇昭用力掐住她的手腕,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色。
被憤怒的烈火一燒,各種微小的惡意,正在蘇昭心中不斷膨脹,
“姐姐,別糾結了。你想不想讓所有人看到,她們神聖的聖女大人......”
伊芙琳似乎失去力氣,露出虛弱微笑。
那些染血的白髮,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像聖像畫裡墮落地獄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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