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陡然意識到，希爾達除了是位優秀的戰士外，還是一位強大的精靈。

精靈擅長箭術。

卻不是隻會箭術。

兩掌相貼的瞬間，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等到蘇昭再次睜開眼，她的意識遙遙懸於巨樹最高的枝椏上。

樹冠在她腳下鋪開，匯聚成綠色的海洋。露水在葉尖跳躍，歡快流動。

蘇昭抬手，輕柔抓住一片葉子。

希爾達摟住她的肩膀，眸子裡盛滿了星光：“摯友，你有沒有聽見生命的告白？”

生命的告白是什麼？

蘇昭能夠感受到，每一片葉子的情緒，甚至能抬手觸碰到雲朵流動的軌跡。

她試著將意識沉入大地，能夠聽見溪流在岩石間低語，樹葉在枝頭討論昨夜的夢境。

她能夠真正地理解她們，融入她們，繼而成為她們。

物種的不同，已經不是阻礙，連植物都能擁有人的感情，彼此之間的溝通，不再是問題。

那人類與精靈的差異，又算得了什麼？

“在自然女神眼中，萬物有靈，萬物平等。精靈與人類，本質上，都不過是生命的一種形式。”

待蘇昭看完這份可貴的禮物，希爾達小心翼翼抬起她的手，笨拙地吻了下她的指尖。

她緊張地注視著她，羞赧地表達出想法。

“所以摯友，雖然種族不同，但只要有感情、有溝通，一切都不是問題。”

蘇昭能夠感受到她的忐忑。

生命的告白？

還是精靈笨拙的告白？

好單純的精靈。

看著就很好欺負的樣子。

蘇昭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可是野心勃勃的皇儲，乃至她親愛的母親，會這樣想嗎？會給單純的精靈們，一個應有的機會嗎？

念及皇儲的謀算，再看向精靈單純輕快的笑容，蘇昭倏然意識到，母親給她留了一個大難題。

拐走一個普通精靈的難度，和拐走一位明顯身份不同的精靈的難度，那能一樣嗎？

母親只會為難她！

甚至不用看周圍的精靈們，對她冰冷戒備的眼神，連同一層接一層、森嚴守衛的架勢，明顯人家全族上下，都在提防著她們這幫外來的人類。

就連希爾達自身，瞧瞧這份強大的實力，顯然也不是她們能夠輕易應付得了的存在。

一旦打起來，森林裡每一棵花花草草，都是她們的敵人。一根不起眼的小根鬚，都有可能是精靈們的眼線。

敵眾我寡，還身處人家的主場內。

蘇昭禁不住又摸了摸希爾達的腹肌。

手感很好。

勝算堪憂。

武力強制這條路顯然走不通。

那能怎麼辦？

蘇昭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只能走美人計、色誘希爾達的這條昏路子了。

不過究竟是誰吃虧，還說不定呢。

蘇昭思忖一瞬，開啟遊戲揹包。

“我也為你準備了禮物。”

辛西婭捆起的樹藤費力蛄蛹著，想要掙脫束縛。

它還發不出聲音，連破口大罵都做不到。一見到蘇昭，那生出尖刺、頗像荊棘的藤蔓，霎時間揮舞出破空聲，憤怒地朝她襲來。

“什麼東西！”

希爾達眼疾手快，又穩又準地一抓。

捆綁住它的繩索微微一顫。

刺眼的白光中，比鋼鐵還硬的枝蔓，被燙出“滋滋”聲。藤蔓發紅，猶如被燙熟的章魚腳，在地上撲騰兩下，瞬間軟了下去。

蘇昭捧起它，仗著辛西婭不在，十分坦然地借花獻佛：“送給你的見面禮。”

希爾達一怔，不自然地微微側首，精靈蜜色的皮膚浮現一層薄汗，那點暈紅像是快燒起來了。

“我以為......”

她輕咳一聲。

“我以為那個親親，就是你給我的見面禮了。”

“這只是我原本想送給你的見面禮。”

蘇昭柔聲說，“另外，我想告訴你，你今天的這份禮物，很浪漫，我真的很喜歡。”

“希爾達，我親愛的摯友，不妨大膽一點。”

“只是一個親親？”

蘇昭鼓勵地看著她，以教導的口吻，溫柔地將問題拋給她的學生。

“作為向你表達感謝的回禮，希爾達，你覺得，這就夠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第42章 過分。

肉眼可見的， 精靈的耳尖紅了。

“居然還有回、回禮？”

“我沒有想過。”希爾達喃喃。

蘇昭輕笑一聲，十分縱容。

“那現在，你可以好好想想了。”

希爾達的喉結滾動了下， 突然抬手， 攥緊蘇昭手腕。

強悍的精靈勇士低垂著眼睫，視線不敢看她， 只敢盯住兩人的手。

她的態度相當慎重。

“摯友， 我要仔細想一下。”

蘇昭又笑了下， “好啊， 那你好好想。”

命令式的口吻， 外面卻裹著蜜糖。於是讓這份不容置疑的態度， 也化為甜蜜的果實。

希爾達喉嚨滾動了下。

她握著她的力道很重。蘇昭看出她的緊張，精靈的想法非常好懂， 她的心思全都寫在臉上。

蘇昭被她的態度弄得也有點緊張。甚至忍不住走神一瞬，猜測她究竟會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

“那......”

希爾達艱難吞嚥了下。

蘇昭的心下意識跟著提起。

“那，”

她似乎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請求， 相當無理取鬧，即使蘇昭已經明確暗示過，依然是十分小心翼翼的語氣。

“那我可不可以， 要兩個親親？”

怎麼這麼可愛？

蘇昭緊張提著的那口氣， 被預料之外的答案打了個猝不及防。

這口鬱氣無處洩掉，輕飄飄墜落下去， 不禁啞然失笑。

“不是都說了， 讓你大膽一些？”

還以為會有多大膽的想法呢， 結果想了半天，就這？

蘇昭的心軟成一灘水，狠狠揉了揉她的頭髮。

戰士筆直的腰桿， 被她指尖的溫度融化。凌厲的姿態，在她手下一寸寸矮了下去。

活生生被揉成一隻毛髮凌亂的大型犬。

希爾達眼巴巴望著她，懊惱且自責，眸子透出清晰的希冀。

“我是不是說錯了......”

“乖孩子。”

蘇昭在她掌心摸到薄汗，安撫她、教導她：“你可以更貪心一些。”

更貪心？

貪心到什麼程度呢？

她又給她出了一道難題。

精靈想啊想，想的頭都要痛了，不自覺露出可憐巴巴的眼神。

溼漉漉的眼睛望著她，這頭兇惡的勐獸，瞧著更像小狗了。

“......你只會為難我。”

“繼續想。”

冷酷無情的人類下達指令。

怎麼能是為難？

希爾達明明也樂在其中。

“我想，”希爾達冥思苦想很久，終於磕磕絆絆開口。

“我想讓你摸摸我的腦袋。”

戰士的聲線，帶著狩獵時都不曾有過的緊繃。

彷彿是在叢林間佈下陷阱的幼獸，既期待獵物駐足，又害怕利齒會劃破對方的皮毛。

希爾達喘了口氣，睫羽微顫。

“我想讓你摸摸我的臉，像獎勵一樣，輕輕親吻我的嘴唇。”

“想讓你在我懷裡打轉，想我們可以什麼都不用做，無憂無慮地躺在溫暖的草地上。”

她滿臉憧憬，手舞足蹈比划起來。

“午後陽光正好，太陽光柔柔灑下來。小花為你綻放，鳥兒在一旁歌唱，風為我們歡笑。”

“你窩在我的懷裡睡覺，我迷迷煳煳枕著你的肩膀，我抱住你，就好像抱住了整個世界！”

她鼓足勇氣，一口氣說完這麼長一串話，臉憋得通紅。

蘇昭有點出神，久久凝視著她。

希爾達的單純，與心思縝密的辛西婭大相徑庭。

但精靈們生活在森林裡，本就與人類的世界格格不入。人類的複雜性，不是她們能夠理解的存在。

可另一方面，出身複雜的宮廷，在勾心鬥角、權力爭奪中艱辛長大，也不是辛西婭能夠做的選擇。

這樣的對比，對她而言，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精靈的耳尖紅得滴血，滾燙的掌心烙在她腕上。沉甸甸的，透著灼熱。

她望著她，鄭重開口。

“沒有人類與精靈，只有我們。”

她憧憬地向她描述。

“我們，我和你，我們像兩頭相互依偎的野獸，我們沒有能夠禦寒的皮毛，只有彼此。”

“我親親你的臉，你握緊我的手。”

“我們只有緊緊抱在一起，像兩隻肚皮貼著肚皮的小刺蝟，倚靠著彼此的溫度，度過寒冷冬日。”

她要的不是親親，不是一個吻，一個過分的擁抱。或者一場纏綿，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