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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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沒有其他人,所以很顯眼。
那道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墓碑前,手上撐著一把傘,傘隨著風雨搖動,有些搖搖欲墜。
似乎下一陣風就能把傘吹跑,連同傘底下那道瘦削單薄的身影。
賀燕筠腦中一直持續思考著的問題忽然在此刻停住。
該不該來?這樣做是不是對的?會走向什麼地步?
諸如此類這樣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忽然消失了,她站在這裡什麼都沒有想。
昨天怎麼樣?明天又會如何?在此刻通通變得不重要。
這一方天地似乎太小了,小到她只能看見眼前的那道身影。
“你在做什麼?”
說出口的聲音也變得像這空氣一般冰涼。
賀燕筠看見那道身影顫抖了一瞬,卻並沒有要轉過身來的意思。
“你來了……怎麼找到這裡的?宋拾意說的嗎?”
“這重要麼?”
賀燕筠冷眼瞧著那背影,“我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不做什麼,我想來就來了。”
賀燕筠冷笑一聲,“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完全不會考慮後果嗎?那麼多人等著要一個答案,你就在這裡躲著?”
“我的事情,需要向他們有一個交代嗎?”
對面的脾氣似乎也在此刻變得有些冷硬了起來。
賀燕筠被強聲弄得氣血上湧,“不重要,反正有人會給你收拾爛攤子。”
興許是她的語言太過尖酸刻薄意有所指,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自己承擔後果。”
“你耍那麼多人,該澄清不澄清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你自己能承擔嗎?”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你不要管我。”
對面似乎感受到她往前靠近了幾分,竟然開始往後退,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一舉動讓賀燕筠剛平穩了幾分的氣血再次翻湧,她閉了閉眼才忍住了到嘴邊的話。
“我管不了你!”
她抽身後退,轉身就走。
吵嚷的雨聲中似乎混雜了一絲別的聲音,像是低微的抽泣聲。
她的腳步被絆住,不知名的情緒操縱著她,讓她又退回了原位。
靠近了這道抽泣的聲音反而又消失了。
“你又回來做什麼?”
對方背對著她,感知卻很精準。
這一聲讓賀燕筠只覺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大半夜的抽了瘋接了個電話就跑了過來。
“那我走了。”
她走了兩步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阻力,衣襬被一隻纖細的手抓住。
其實這力道不大,她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掙開,可是她卻停住了腳步。
似乎感受到了這一點縱容,這隻手的主人變得大膽,慢慢伸手環住了她的腰身。
有傘掉落在地面的聲音,她想對方手裡的那把要墜不墜的傘終於掉了。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在她的縱容之下逐漸收緊,背後貼上一具柔軟的身體。
熟悉的馨香味再次縈繞在了鼻尖,混入這冰涼溼潤的空氣中一起被她的唿吸帶了進去,纏繞在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她聽見耳邊傳來一道溫軟的聲音。
“不要。”
不要什麼?
賀燕筠想,這句話說得太模煳了。
是不要再說還是不要管我,還是說不要離開?
可是她沒有問。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一直在收緊,那力道已經容不得她忽視。
彷彿要把她勒進身體裡。
在她的注意力放在這上面時,耳邊再次傳來了聲音。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還是在意我的?”
這個問題有一個很明顯的答案,可是她卻難以回答。
心底的某一絲慾念浮了上來,叫囂著讓她問出一個問題。
“你真的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要我同意你是嗎?那你現在去承認,去告訴他們這一切!”
耳邊的聲音消失了,只有細雨聲密密麻麻地,很嘈雜卻又好像十分安靜。
這天地之間,時間似乎流失的太緩慢了。
還是她的耐心太少了?
在她準備掙脫這個逐漸冰冷的懷抱那一刻,一道聲音落了下來。
“好。”
這道聲音輕卻很堅定,像是有餘音一般在賀燕筠耳邊迴盪。
“我本來就是想要這麼做,可是我怕你覺得我自作主張,我怕你不同意。”
她的聲音真誠到讓賀燕筠挑不出什麼錯來。
“既然你願意,那我們現在一起去,好嗎?”
她的雙手環抱得越來越緊。
其實這個懷抱並不是很舒服,因為林月初太瘦了。
好像更瘦了。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多久呢?
不久,賀燕筠卻有些記不清楚,似乎是刻意的迴避,她模煳了同對方的記憶。
連同過往的美好一起消失,痛覺似乎是要比其他任何感覺都要深刻一些,以至於殘留到了現在。
在這冰涼的雨絲落在她臉上,她現在才想起來,這其實並不是唯一的感受。
這段感情中有美好,當然也有這些痛苦。她正是因為那些美好才苦苦堅持並且記到了現在,可提起這段感情時卻只說起了那些不美好的一面。
是她太過於執著地為過往那些痛苦討要一個說法了嗎?
在無數個沒有得到回應的夜晚,愛意轉化成了難以言說的恨,太希望這樣一天的到來,讓那個辜負真心的人得到一個懲罰。
要讓她什麼都失去,變得像自己一樣可憐。
上天似乎回應了她的請求。
這樣一天終於到來了,對方終於要失去了一切了。
所有的懲罰都應驗,可是她不覺得痛快。
和那天一樣,說出那些話,看到她的眼淚,不覺得痛快。
但是她是恨她的,她確信。
“你想好了嗎?”
賀燕筠卻這樣問。
這是一種提醒,提醒對方前面是深淵。
在這一刻對面無論是說出同意還是拒絕,她好像都不會高興。
“這樣做值得嗎?”
“我問你這樣做值得嗎?失去這一切值得嗎?”
今日之後要面對什麼,清楚嗎?
雨聲細細密密,她耳邊的唿吸聲始終平靜,卻沒有要回答的跡象。
這沉默的堅定,無聲地抗拒著她的質問。
賀燕筠的內心複雜到難以明說,巨大的痛苦夾雜著其他感受湧了上來。
這一次給她痛苦的不再是對方的拒絕,是許多她從前看不到的東西。
年輕時她想要的選擇,現在有一天自己也會拒絕。
竟然是站在這麼現實的問題之上,她開始明白為什麼當初會走向那樣一個結局。
或許那樣才是最好的結局。
這些流言蜚語裹挾著,會讓從前那一步步走來的路全部消失,明明已經坦蕩的前路也會變得狹窄。
她走過所以她知道。
“我想過要放過你,可是越愛你我就越恨你。”
“我是想要你失去這一切的,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她明明是那麼想要去報復對方,在恨意平息下來之前都不會去考慮其他的問題。
可是為什麼到了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麼想要看到對方真的失去這一切。
她做不到。
“你去澄清吧,現在還來得及。”
還有回頭路可以走。
林月初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卻出了聲。
“為什麼要澄清?這些都是事實。”
賀燕筠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她搖了搖頭,“沒有人會同意的。”
“我們兩個人的事情為什麼要讓他們都同意?”
林月初的聲音頑固又執著,“上次離開時我問你要過一個答案,現在這個答案能給我了嗎?”
“這不是衝動。我要失去什麼,我知道,我想過這個問題很多遍,我卻依舊如此選擇。”
“你不用替我考慮那些,我只問你同意嗎?我要你的回答。”
回答很簡單,是與否就一個字。
不用去猜,甚至都不需要去想。
可是這卻很難說出口。
周遭無人,這一片天空之下只有她們兩人,貼得如此之近,心跳都分明。
答案不言而喻。
林月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知道了。”
“恨我愛我都好,不要不在意我。”
她的聲音太過低微,聽起來甚至有一絲卑微。
“這不是失去一切,是我得到一切,不要問值不值得。”
“謝謝你願意原諒我,讓我能有彌補的機會,這是我早該做下的決定,只是來得太遲了。”
是她早就該在很多年前做下的決定。
第一次是在面對一顆真心,她拿出了一份合同。
第二次是在這場婚約上,她隱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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