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6頁
她走幾步對方退幾步,兩人之間永遠保持這個距離。
賀燕筠退出路燈底下,那混黃的燈自她頭頂落下,面容陷入一片陰影之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林月初的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幾分祈求,“我會跟他們說清楚,你不喜歡這些我可以跟他們說,我們可以不用這樣......”
“不用了。”
賀燕筠忽然覺得自己準備的好那番話此時有些說不出來,她幾乎從未在林月初臉上看到過這般神色,那麼高傲的人,什麼時候會露出這樣脆弱的表情?
她這一生恐怕都沒有需要去求別人的時候,可是這短短一個月的時光,這是第二次在她臉上看見這樣的神色。
若是在幾年前,那剛離開的時候,賀燕筠還懷著恨意,她想要看見林月初承認錯誤的模樣,想要看見她臉上的後悔乞求。
如今似乎做到了,可她的內心卻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痛快,反而有種難言的鈍痛,她不忍心再去看林月初的模樣。
可明明她說的話,她所做的事情不如對方當年那萬分之一,為什麼她的內心卻如此沉痛?
說出去的話像是一把雙刃劍,劃開對方的同時,也劃傷了她自己的心。
可是她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並不會因此更改半分。
“我會離開這個節目,你也不用再出現在我面前,這是一件本來就不該發生的事情。”
她縱容這件錯誤的事情發生,已經太久了,明明早就有決斷的事情,這樣實在太不該。
賀燕筠說完這句話也沒有去看林月初的模樣,轉身離開,朝著別墅那一角光亮走去。
背後是影影綽綽的青山,晃動的樹蔭彷彿在吵鬧著什麼。
她不敢回頭,怕自己的腳步會因此而停下。
身後沒再傳來聲音。
賀燕筠一步步往前走著,身旁的路燈落在孤單的影子上,隨著她的身形晃動。
恍惚間她彷彿看見了兩道影子,一道影子稍前,一道影子有些膽怯地跟在後面。隔著時空,耳畔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今日只看見了這山,便覺得這山好看,再沒有比這更大、更好的。”
“可假如你日後擁有了更廣袤的天地,看見了那更高更遠的山,會不會覺得今日的說法過於狹隘可笑?”
她忘記自己那個時候怎麼說的,只記得應該是一些反駁的話。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回憶,又或者說後面她們還說了什麼,可是她已經都忘掉了。
而林月初又憑什麼認為自己會念舊?憑什麼認為再走一遍寧城的路她就會心軟?
提起這件事情,她腦海裡印象最深的就只有對方的這兩句話。
所以今日,原話奉還。
時至今日她也沒有認為林月初說的那番話是對的。
她如今也算是去到了更廣袤的天地,見過那更高遠的山,為什麼她的心卻依舊停在原地流連於困住她的那一小塊地方?
見過那些廣袤的天地,卻依舊懷念十七八歲在寧城擁有的世界。見過更高遠的山,卻覺得在那更早之前,她就已經見過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山。
所以,林月初說的這句話從來都不對。
可是她卻也覺得是該放下過去,去尋那屬於自己的山了。
言然面無表情地站在樓上拐角處看著道路的盡頭,那盡頭逐漸出現一道身影。
她緊繃的神色驟然一輕,看著那道身影獨自從道路盡頭一點點走近,模樣逐漸變得清晰。
這會兒一樓已經沒了什麼聲音,賀燕筠輕輕走上二樓,望著對面緊關著的門神色有一瞬間怔然。
停頓幾秒,她轉身推開自己身後的門。
屋內燈光亮著,言然坐在靠裡面的沙發上,望著門口。
她已經洗完澡,漆黑如墨的髮絲鬆散披散在腦後,顯得她那一張臉更加小巧。
穿著一身月牙白的睡衣,衣服一角還印著可愛的小狗圖案。
褪去白日裡那精緻的妝容,多了幾分無害地清純,更顯得平易近人。
“你沒睡麼?”
賀燕筠疑惑問道。
“等你啊。”
第50章
言然彎了彎眉眼, 絲毫沒有問對方剛才出去是做了什麼。
賀燕筠聞言眸中染上一絲愧疚之色,“你怎麼說服cc姐同意你過來的?”
“那當然是因為我付出了一個慘痛的代價,後面都沒有假期了……”
言然往後仰躺在沙發上, 說這話的語氣故作沉痛。
她等了一會兒,絲毫沒有聽見對方的聲音。
言然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瞧見對面坐在床上的賀燕筠那望著她的眼睛, 似有幾分哀怨和難過。
她心跳陡然加速, 整個人有些無措解釋道:“我開玩笑的……cc姐怎麼可能這麼壞不給我假期。”
對方卻依舊只是不說話。
“我真的開玩笑的。”
她有些澀然地不敢對上對方的眼睛, 卻低著頭走過去,走到離賀燕筠近的位置坐下。
“你別往心裡去……”
她依舊這樣解釋道。
話剛說完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你傻嗎?”
她聽見賀燕筠這樣問。
“為什麼……這樣說我?”
她的心思有些飄飄然, 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也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竟然連最擅長的表情管理都忘了。
只感覺身上的這個懷抱無比溫暖, 她像是要融化在這裡。
“本來就沒有幾天休息,還要來參加這個節目。”
賀燕筠幽幽長嘆一聲。
“沒有,本身這也算是一種休息吧,明天還是一起去玩......”
言然連連解釋, 卻在感受到肩頭那一滴溫熱傳來時,嘴裡的話哽住。
她無聲地感受對方難言的情緒。
手下意識慢慢撫上對方單薄的背,輕輕拍著。
這時候似乎說什麼都沒有用, 什麼話語在此刻都顯得有些單薄。
她不知道賀燕筠的情緒為什麼來得這麼突然又這麼勐烈,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這樣靜靜陪著對方。
牆上的時鐘咔咔轉動著,三針終歸於一點,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謝謝你.....”
“謝謝我什麼?”
言然轉過頭來, 對上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在她的印象裡, 那雙漂亮的眼睛, 狹長的眼尾總是微微上挑著, 眼裡是對一切事情胸有成竹的把握。她從來沒見過對方露出這樣脆弱茫然的神色。
即便是在她第一次認識對方的那天,賀燕筠獨自被那一群混混圍著,也始終沒有像現在這般茫然無措過。
她回憶的琴絃被撥動,言然的思緒不由得飄遠。
賀燕筠上一次露出這樣脆弱的神情是在什麼時候呢?
也是在寧城,是比離開八年更久遠的時間,寧城某一年的夏天的尾巴。
蟬鳴聲漸漸褪去,正午仍舊很熱,那時候她已經搬了家,跟賀燕筠家不再是鄰居。
記得那是快開學了,她一個人縮在家裡,吃著半個甜爽的西瓜。
門鈴被按響,她推開門看見的是賀燕筠那張淌著汗水的臉。
白色襯衣被汗水濡溼貼在身上,露出那單薄瘦削的身形,彷彿隨時會被一陣風給吹走。
烏黑的髮絲凌亂地粘在臉上,那張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雙眼卻亮晶晶的,浸著一汪水。
眼裡的神色哀傷,那雙唇卻是緊抿著的,和眼裡的脆弱形成鮮明對比,那矛盾之色吸引著人去探尋她的秘密。
她少有見到賀燕筠這般狼狽的模樣。在印象裡,對方從來不喜歡將自己的狼狽示於人前。
她讓人進屋,賀燕筠卻不動,只是站在門口。
雙唇蠕動著,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在嘴裡醞釀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對方不會開口的時候。
“可以借我兩百塊錢嗎......過幾天就還給你...”
她看見賀燕筠說完這句話就低下了頭,耳根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啊。”
她沒有想到賀燕筠會問出這句話,畢竟對方從來不像是會說出這句話的人。
“算了,沒事的,不用了。”
她看著賀燕筠低著頭轉身就要走,連忙拉住對方,“不是,我現在去給你拿。”
“你能告訴我你要這筆錢幹什麼嗎?”
畢竟在那個時候,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兩百塊錢其實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
賀燕筠吞吞吐吐的,“我想買一張車票。”
她欲要繼續追問的時候,對方卻不肯再說了,也不要這筆錢。
那個時候她想不通,這張車票是買向哪裡的,又要去往何地?
可是如今卻好像有些眉目了。
總是因為那個人嗎?
言然看著這雙泛紅的眼睛,忍住想要伸手擦去她眼角晶瑩的慾望,再問了一遍,“謝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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