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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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多難聽的話,沒見過這麼多醜惡的事情,她沒有見到過那麼多的‘壞’。
其實賀燕筠遠比她要堅強,這些惡意的話都是衝著對方而去,可她竟然還有精力安撫自己。
林月初想到這裡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慰藉,卻又被悔恨所淹沒。
她並沒有在對方最艱難的那段時間站出來,在對方被各種難聽的話所淹沒時,她沉默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心思,其實也沒有那麼清白。
甚至到後來,她也給對方甩出了這骯髒的合同,倒也是側面證實了這件事情......
這番舉動無異於往賀燕筠心口上插刀子。
可她那時太在意自己的感受,即便是看見了,也會刻意忽略。
或許她一直明白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宋拾意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回憶。
“我能看出來,你很喜歡她。”
她看著林月初的目光忽然有幾分莫名的憐憫。
“我......喜歡她?”
林月初喃喃唸了一句,神色有幾分怔然。
這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過有人這麼直白清楚地去用這樣的詞來表達她的感情。
她很少直白地去表達自己的感情,說得最多的也不過就是去質問對方,‘你在意我嗎?’,‘我在你心裡是什麼地位?’諸如此類反問的話。
即便是她自己承認,也不過只是說了一句:留在我身邊。
這好像就是她最大限度所能說的話,至於那些‘喜歡’,‘愛’,這種詞像是自帶著灼熱的溫度,說出來時會燙到自己。
她從來不說。
她確實好像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不這樣說彷彿就可以避開勐烈的感情,不去承認好像就可以故作輕鬆地說沒有。
這樣的話並不輕鬆,像是帶著某種鄭重的承諾,她從來不說,因為她做不到。
只說那些反問的話,就可以不用承認自己的感情反而能獲得對方的感情。
但是這些都只是如紙一般單薄的謊言而已。
從來沒有人戳穿她,她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可以忽視下去。
這個謊言可以很堅固地維持上這麼多年,也可以只因為一個無關的人,一句無關的話就揭破。
她在無形中好像已經說了好多次‘我喜歡你’,只不過每次呈現的方式都不相同。
所以這樣的謊言到底騙到了誰?
“我從這裡發現你其實並不像林思嶽,她從來不會這樣遮掩自己的感情,她的喜歡和感受是要用最大的聲音說出來的。”
宋拾意眸中的憐憫似乎要化實質,她不像是在看著林月初。
“我發現你像我。”
她透過林月初彷彿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害怕承認一點在意,害怕被對方抓住把柄。
所以從來閉口不談自己的感情,當然自己的內心也從來不願意承認。
“我像你?我可沒有你這麼卑劣。”
林月初冷笑了一聲,卻挪開了自己的視線。
雨依舊下著,不大也不小。林思嶽墓碑上的照片又被細雨遮掩住,模煳不清了。
可那燦爛溫柔的笑容依舊明顯,不論她們兩個在這裡爭吵些什麼,林思嶽毫不在意,始終這樣溫柔地看著她們。
同這麼一個卑劣噁心的人在這裡爭吵著,被說成同她一樣卑劣的人,還要讓林思嶽不得清淨。
“你跟我過來說。”
林月初怒急反笑,不是很有禮貌地扯過宋拾意的衣領,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幾分粗暴。
宋拾意卻並沒有反抗,反而順著對方力道,只是難免被扯得有些踉蹌。
她手裡的傘歪斜,傘面上落下來的雨弄溼了兩人一身,雙方都有些狼狽。
林月初將人拉到石板路拐角的樹下,盯著宋拾意鬆開了手甩了兩下,這兩下並不像是在甩水,彷彿是在甩開某種晦氣。
宋拾意的眸中帶著那讓她生厭的憐憫,就好像自己是什麼可憐人一般,可這可憐人到底是誰?
“我像你?”
林月初念出這幾個字都覺得噁心。
她可沒有像對方那樣,在昔日戀人去世不足一月就‘喜結良緣’,廣發帖子邀請眾多親朋好友去見證,這‘正道’的愛情。
她那會兒年紀小,卻也偶然聽到了這兩人的爭吵。
具體內容記不清楚了,可是這些詞她直到現在都記得清楚,這可是從對方口中切切實實說出來的話。
所謂正常的路,所謂應該做的事情,到底都是些什麼?
得到父母的同意、親朋好友的祝福,這就是正常的路,真正的愛情?
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結婚生子,走上被安排好的道路順理成章接管公司事務?
這些問題曾經困擾了她許久,在每個深夜輾轉反側始終沒有一個答案,沒有一個人告訴她什麼是對的。
其實用對錯來形容並不準確。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應該做的?
這些都是她必須要思考的問題。
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她,你想要什麼?
或許曾經有這樣的一個人,曾經問過她這個問題,可是那人也最終在某一個雨夜裡,永遠地離開了她。
她在長夜裡失去了一盞燈。
在高中那年,她為自己闖出了一個選擇,可是後來她再也沒有去想過這樣的問題。
也逐漸迷失在了其中。
但這並不代表她就忘記了這些問題,現在或許又到了應該去想這些問題的時間。
“你像我,可你我不一樣,你有選擇的餘地。”
宋拾意唇角的笑容苦澀,那雙眼睛是不同於這副面容的蒼老,宛如一個已經歷經風霜的遲暮老人。
或許她的這一輩子,已經過完了。
第76章
“我從來沒有做過你做的那些事情。”
林月初低著頭反駁, 她的聲音有些低啞,這冷風像是灌進了她的鼻腔以及喉嚨,難說出一句話來。
“你差點做了, 不是麼?”
宋拾意仍舊是那副表情,並不為對方那痛苦的模樣所動容。
“如果你真是那樣想的, 那我也祝福你和道權寧。”
這不像是一個祝福, 倒像是一個詛咒。
“祝福我?像你那樣幸福麼?”
林月初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那直挺的腰宛如洩了力量一樣彎了下來。
“我早就已經拒絕道權寧了, 我跟他已經結束了,我們之間沒有關係。”
說實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同意道權寧, 也許只不過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 最為熟悉罷了。
或許隨了他們的意願成了婚, 自己就可以真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拍一輩子的戲。
因為想要拒絕安排好的路, 去選擇了拍戲,以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走自己想走的路。
可到後面卻因為要拍戲,而去認同他們的安排, 這不是兜兜轉轉又走回來了麼?
她確實在此中迷失了,她從來不願意直面她自己的內心,總是要為這些東西找一個藉口, 來說服所有人、說服自己。
習慣了去隱瞞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我的幸福?你不是看見了麼?”
宋拾意麵上表情一如既往,這些年來她什麼難聽的話沒有聽過?
她早已經不在意了。
“你遠比我有選擇的權力,那些外物的影響都算不了什麼,問你自己想要什麼。”
宋拾意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不要讓逃避、嫉妒遮住了心。”
她說出嫉妒那兩字時, 聲音有些顫抖。這並不是說給林月初聽的, 這是說給她自己的。
“我自己的感情, 我自己清楚, 用不著你來說。”
林月初收斂了情緒,她並不喜歡把自己的心事攤開在別人眼前,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宋拾意。
最沒有資格去她說出這些話來的人就是宋拾意,她聽到對方說‘像’這個字的時候,內心除了厭惡,更有一絲恐懼。
她才不會落得宋拾意這個下場。
做了什麼就不要後悔,兩頭都落不得好,又對得起誰?
對方話裡那兩個字,她也沒有忽略。
“嫉妒?你嫉妒誰?”
“林思嶽。”
宋拾意倒是沒有隱瞞,坦然地直接回答了。如果這個問題放在十幾年前甚至幾年前去問她,她都不會承認,甚至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嫉妒的人竟然是林思嶽。
林月初眉頭一瞬間皺緊,轉而又鬆了開來。
“你這種卑劣的人做這樣的事情,倒也不意外。小姑對你再好,你也只會恨她。”
這個答案在她意料之中,但真聽到的時候也有一瞬地愕然。
回憶起對方對林思嶽有時候的態度,和那所說的話,確實並不像是對戀人的模樣,反倒像是仇人。
“我恨她?不,我只是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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