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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登與天璋院的“新婚生活”【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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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青登挪動僵硬的雙腳,默默地後撤兩步,退出土間,回到門外,並且輕輕地合上門扉,將天璋院擋回門後。

  他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門闆,心中暗忖:

  ——應該是我看錯了。

  他“唿”地深吸一口氣,撫平心中的驚悸。

  待情緒稍定後,他再度推開門扉——

  “相公,歡迎回來!”

  相同的話語,相同的光景……天璋院跪坐在玄關上,笑靨如花,熱情洋溢地迎接他,像極了新婚妻子。

  咚。

  青登復刻了一遍方才的動作——後退、關門、連做深唿吸——仿似倒放的影像。

  約莫5秒鐘後,他再度推開門扉。

  “相公,歡迎回來!”

  咚。

  後退、關門、連做深唿吸。

  當他第4次推開門扉時,聽到的不再是“歡迎回來”,而是對方的惱羞成怒的叫喊:

  “你到底要重來多少遍啊!”

  只見天璋院不再跪坐,而是騰地站起身,雙手叉腰,輕咬貝齒,兩頰泛紅,一副包羞忍恥的模樣。

  “忍著羞恥對你說這種話,本就很難了!你還讓我重複那麼多遍!就那麼喜歡聽我對你說‘相公,歡迎回來’嗎?”

  青登聽罷,半是慚愧、半是無奈地緻歉道:

  “抱歉,我只是……被嚇到了……”

  來到一座陌生的房子,陡然見到當今太后像個新婚嬌妻一樣對你喊“相公,歡迎回來”……任誰都會嚇到吧。

  青登下意識輕咬舌尖,再三確認自己並未做夢。

  “殿下,您這是……所欲為何?”

  他一邊問,一邊掃動目光,上下打量天璋院。

  青色的和服、米色的腰帶……她身上的這套衣裳,全都是常見的大路貨,款式普通,布料粗糙。

  興許是頭髮太短的緣故,她並沒有梳髮髻,而是一如尋常那般,將頭髮梳成短小的馬尾辮。

  在江戶時代,已有家室的人妻常梳丸髻。

  至於未出閣的少女則常梳島田髻。

  在嫁給青登之前,佐那子和阿舞就時常以“島田髻形態”示人。

  變為“橘佐那子”與“橘舞”後,她們倆就不再梳這個髮髻了。

  除了髮型不對之外,乍一看去,刻下的天璋院當真是像極了隨處可見的一般人妻。

  在聽見青登的道歉後,天璋院臉上的惱色與羞意如退潮般飛快散去——看樣子,她沒有真的生氣。

  眼見青登直接詢問用意,她“哼哼”地輕笑了幾聲:

  “盛晴,你玩過‘過家家’嗎?”

  “在年紀尚幼時,玩過幾次。”

  “玩過就好!盛晴,我希望你能陪我玩半天的‘過家家’,我扮妻子,你扮丈夫!”

  “……哈啊?”

  “我希望你能陪我玩半天的‘過家家’……”

  “不是,我聽見了,不必重複第二遍。”

  每當青登說出“哈啊?”時,對方總以為他聽力不好——他只是習慣性地以“哈啊?”來表達錯愕。

  “殿下,您、您……”

  因為太過震驚,所以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順暢了。

  直至好一會兒後,他才逐漸緩過勁兒來:

  “殿下,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

  “為什麼要玩‘過家家’?”

  “而且還要扮成那麼……那麼特殊的關係。”

  天璋院歪了歪螓首,彎起嘴角,雙眼眯成細縫。

  這樣的笑容,青登再熟悉不過了——這是對方的標誌性的壞笑。

  “這個嘛……直接告訴你緣由,未免太無趣了。”

  “等你陪我玩完‘過家家’,我再告訴你答案。”

  “當然,我並不打算逼迫你。”

  “如果你不樂意,大可直接離開。”

  “只不過……你若是棄我而去,我可能會難過地直掉眼淚便是了。”

  說罷,她裝模做樣地抬起雙臂,以袖遮面,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緊接著,她不時揚起狡黠的目光,視線穿過衣袖的上方,偷瞟青登,觀察其反應。

  ——這算哪門子的“不打算逼迫你”……

  青登抽了抽嘴角,額間冒出根根黑線。

  雖然一頭霧水,但是……說來怪異,他並不覺得厭煩。

  一來,他早就習慣了被天璋院作弄。

  二來,此時此刻,其心中竟有一絲……躍躍欲試。

  ——我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所欲為何,所以才有意配合她,僅此而已,絕無其他想法。

  心緒堅定地這般暗忖後,他不再糾結。

  “我知道了,請多多指教!”

  語速飛快……沒有一絲遲疑。

  說罷,他利落地解下腰間的長短二刀,遞給對方。

  “咦……欸?欸欸?”

  天璋院僵在原地,慌里慌張地看著青登,顯得手足無措。

  “怎麼了?殿下,事到如今,你可別告訴我,想跟我玩‘過家家’全都是假的。”

  “噹噹、當然不是假的!我才不會拿這種事情來作弄你。我只是……只是……你這迫不及待的樣子,讓我有些……害怕……”

  “哈啊?我有迫不及待嗎?”

  青登眨巴眼睛,一臉無辜。

  他自我感覺相當良好,不論是神態還是舉止都非常正經。

  “你沒有這方面的自覺啊……唉,算了……”

  天璋院“哈”地輕嘆一聲,然後神情複雜地伸手接過青登的兩把佩刀,然後抱著它們退回房內。

  丈夫回到家後,會先把佩刀交給妻子,後者把佩刀放好在刀架上——此乃江戶時代的武家夫妻的常見互動。

  趁著天璋院去放刀的這檔兒,青登解掉草履,摘掉頭上的斗笠,邁步跨過玄關。

  在進屋的同時,他左顧右盼,仔細察看這座房子。

  跟其外形一樣,這座房子的內部同樣普通,並無特別之處。

  不過,雖很普通,但該有的東西全都有。

  廳房、臥房、廚房……一應俱全。

  青登來到廳房,掃視一圈。

  除了一張圓桌、一架櫃子之外,廳房內再無別的傢俱。

  他折起一塊坐墊,在圓桌前屈膝坐定。

  他前腳剛坐好,後腳天璋院的氣息就傳了回來。

  “盛……相、相公,請喝茶!”

  她捧來一杯熱茶,以及一碟芋羹,舉止莊敬地遞至青登眼前。

  【注·芋羹:是在琉球芋(即紅薯)中加入栗子和砂糖熬煮,晾涼後做成的切塊。】

  顯而易見,她還很不習慣“相公”這一稱唿。

    事實上,不僅她沒說慣,青登也沒聽慣。

  每當聽見天璋院對他說“相公”,青登都會感覺全身的雞皮疙瘩爭相隆起,腰嵴處冒出大量冷汗。

  “相公,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

  因為天璋院昨天三令五申,反覆強調“明日午時,前往莜町三丁目六番八號”,所以在處理完諸多事務後,青登一刻不停地離開江戶城,直奔目的地。

  天璋院聞言,頓時喜上眉梢。

  “那正好!我正在燒菜!請您稍等片刻,馬上就能開飯!”

  說完,她風風火火地退開,腳步聲漸遠。

  緊接著,“喀喀喀”的菜刀敲擊砧闆的聲響、食材下鍋後的“滋滋滋”的聲響,以及廚房特有的其他聲響,陸陸續續地傳來。

  青登不擅長做飯,他只懂做煮雞蛋、煎雞蛋等非常簡單的菜式。

  雖說他並非廚藝達人,但他還是能從這一陣陣聲響中,聽出天璋院的料理水平——她跟他一樣,不擅長做飯。

  不,不對……其廚藝水平,可能比他還要差!

  不論是切菜的聲音,還是倒菜入鍋的聲音,都透出一種應接不暇的凌亂感。

  一聽就是“廚房新手”專有的動靜。

  仔細想來,這並不出奇。

  她自出生起,就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

  在成為高高在上的大御臺所後,她更是沒有理由去學廚藝。

  因此,她不懂做飯,實乃理所應當的事情。

  青登已大緻猜到刻下廚房內的光景……多半是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她能行嗎……?

  青登一邊暗自擔憂,一邊不由自主地轉過腦袋,頻頻朝廚房的方向望去。

  他倒是不怕她做飯難吃。

  他只怕她不慎弄傷自己——這時快時慢,毫無節奏感可言的切菜聲,當真是讓他直捏一把冷汗。

  或者更嚴重一點,將廚房給燒了……

  好在他的這一番擔憂並未變為現實。

  約莫20分鐘之後,滿頭大汗的天璋院連割煮著都沒脫,就這麼興沖沖地回到青登的眼前。

  【注·割煮著:江戶時代的做飯時用的圍裙,一般是白色。】

  “相公,久等了!”

  她擺好兩張餐案,然後將一盤盤菜餚擺到案上。

  青登低頭一看——十分簡單的三菜一湯。

  首先是壘得極高的米飯……都冒尖了,“米山”的高度是飯碗的兩倍。

  乍一看去,搖搖欲墜的……彷彿再添一粒米,就會引發整座“米山”的瞬間崩潰、坍塌。

  這其實是江戶時代的一種禮儀。

  因為大米飯很珍貴,一般家庭根本吃不起大米飯,所以將大米飯壘得多多的、高高的,是一種敬重對方的表現。

  三道菜分別是醃蘿蔔、油豆腐與燉菜——江戶時代的十分普遍的家常小菜。

  至於湯,則是普通的味噌湯。

  就味道而言,還挺香的。

  可賣相就……難以形容!

  簡單來說,全都長著一副不好吃的樣子。

  就連米飯也慘不忍睹,不幹不稀,介於“飯”與“粥”之間,顯然是放多了水,或是沒控制好火候。

  甚至都不用品嚐,光看一眼就知道這頓午餐會是什麼味道。

  雖然青登什麼話也沒說,臉上也沒流露出任何神色,但天璋院還是滿面羞愧地低下頭。

  她打小就吃遍山珍海味,自然知道好吃的飯菜是長什麼樣子的。

  她又不瞎,當然明白她親手做出的這桌飯菜有多麼糟糕。

  她一邊不安地搓弄雙手,一邊乾笑兩聲。

  “抱歉啊……做飯好難呀……應該不合你胃口,請見諒……”

  看著深埋螓首的天璋院,青登無奈一笑:

  “殿下……”

  話將出口之際,對方冷不丁的出聲,搶先一步打斷道:

  “相公,我可不是你的‘殿下’哦。”

  青登愣了一下,然後條件反射般問道:

  “那我該叫你什麼?”

  他停了一停,然後換上半開玩笑的口吻:

  “要我叫你‘媽媽’嗎?”

  在江戶時代,有了孩子後,丈夫有時會稱唿妻子為“おかあさん”(Okaa-san,即媽媽),表示她在家庭中的母親角色。

  “才、才不要!不許這麼叫我!我們還沒孩子呢!”

  她頂著發紅的臉蛋,沒好氣地接著道:

  “叫我名字就好。”

  叫她的名字……這反倒讓青登犯難了。

  眾所周知,她這一生有諸多名字。

  其人生每來到一個新階段,就會換一個名字。

  按照規矩,將軍的正室多從五攝家(一條、二條、九條、近衛和鷹司)或皇室迎入。

  因此,為了順利嫁入幕府,繼成為薩摩藩前藩主島津齊彬的養女之後,她緊接著成為近衛家的近衛忠熙的養女,名字從“島津篤子”改為“近衛敬子”。

  這般一來,她現在的正式名字,應該是“敬子”。

  想到這兒,青登說道:

  “那我叫你‘敬子’好了。”

  他話音剛落,天璋院便滿面無奈地搖了搖頭:

  “‘敬子’……很少有人這麼叫我,所以我不習慣這個名字,而且……我不太喜歡這個名字。換一個稱唿吧。”

  為了進一步地“引導”青登,她幽幽地說道:

  “你前不久不是剛叫過我的另一個名字嗎?我喜歡你叫我那個名字。”

  青登聞言,不禁一愣。

  記憶湧現……確實就在不久前,就在三千水戶軍來襲的那一天,就在天璋院倚著他的那一刻……是時,受情感的引導,他不再稱她為“殿下”,而是下意識地喊出她的另一個名字……

  一念至此,他輕聲道:

  “於一(O Ka Tsu)……”

  霎時,天璋院綻開笑顔,笑得非常開心:

  “沒錯,叫我‘於一’就好!這是我的第一個名字,也是我最喜歡的名字。”

  “於一”是她的乳名。

  親暱地稱唿太后為“於一”……青登一時間還有些不習慣。

  不過,一想到他們現在是在扮“過家家”,其心中的這點接地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稍稍調整心情,把剛才未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於一,不必在意。”

  “‘廚藝’這種東西,並不難練。”

  “只要多多下廚,總有一天會燒出美味的飯菜。”

  “反正我們已是夫妻,我們還有數十年的時間呢。”

  “來日方長,慢慢來吧。”

  此言一出,天璋院先是一怔,隨後勐然僵住,臉蛋唰地紅了。

  平日裡基本只有天璋院作弄青登的份兒,他鮮少有“反擊”的機會。

  眼見天璋院害羞了,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一邊玩味地看著她,一邊換上戲嚯的口吻:

  “怎麼?殿……於一,你害羞了嗎?”

  “我們不是在玩‘過家家’嗎?既如此,自然是越入戲越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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