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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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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登與八岐大蛇見面的同一時間——

  “北幕軍”與英軍的大營,本陣——

  “將軍大人!快逃吧!”

  “我已經把馬牽來了!”

  “吾等不惜性命,也要護您離開!”

  ……

  德川慶喜大馬金刀地端坐在馬紮上。

  數名“北幕府”的死忠圍繞在他周圍,滿面焦急地力勸他逃離。

  外頭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再不抓緊時間,就逃不出去了!

  相較之下,德川慶喜的反應便要淡定得多。

  只見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待死忠們話音落下後,他面無表情地輕聲道:

  “……不,我哪兒也不去。”

  死忠們聞聽此言,無不怔住。

  其中一人急聲道:

  “將軍大人,何出此言?我們現在還有逃出去的機會……”

  未等此人說完,德川慶喜便扯了下嘴角,發出自嘲般的笑意:

  “逃?我還能逃去哪裡?”

  “……”

  “……”

  “……”

  德川慶喜的這一句話,使現場復歸死寂。

  死忠們統統默不作聲,無言以對。

  德川慶喜以無悲無喜的口吻,把話接了下去:

  “我們的戰爭結束了。”

  “橘青登贏了,我們輸了。”

  “從今往後,五畿七道六十六國再無任何勢力能抵擋橘青登的兵鋒。”

  “就算我們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

  “我不想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你們想逃就逃吧,別再管我了。”

  “讓我安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吧……”

  語畢,德川慶喜不再多言,閉上雙目,作養神狀。

  死忠們仍不死心,仍攥著“讓德川慶喜逃離此地,他日東山再起”的妄想不放。

  他們交換了一波眼神後,準備展開新一輪的勸說。

  怎可惜,他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說時遲那時快,伴隨著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足音,十數名新選組隊士闖入帳內,將德川慶喜等人團團圍住。

  為首之人,正是齋藤一。

  齋藤一提著滴血的刀,大步走向德川慶喜。

  眼見此人穿著精緻、華麗的甲冑,氣質不俗,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物,於是齋藤一表情嚴肅地問道:

  “在下新選組三番隊隊長齋藤一,敢問閣下是?”

  德川慶喜仰起頭,不卑不亢地與齋藤一對視。

  “齋藤隊長,久仰大名了。吾乃德川慶喜,我投降,懇請您不要為難我的部下們。”

  “你就是德川慶喜?”

  齋藤一忍不住地上下打量德川慶喜,頰間浮現訝色。

  饒是素來沉穩的他,也不禁為逮到此等大魚而感到驚愕。

  當德川慶喜親口說出“我投降”這幾個字時,其身周的死忠們就像是丟失了魂魄,雙目無神地癱坐在地……

  ……

  ……

  “霍威爾先生!這邊!”

  “唿……!唿……!唿……!唿……!”

  “甩、甩開追兵了嗎?”

  霍威爾與薩道義在數名英兵的保護下,慌不擇路地逃亡。

  為求活命,他們統統超常發揮,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持久力。

  然而,人的兩條腿終究是跑不過馬的四條蹄的。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由山南敬助、藤堂平助率領的騎兵隊,勐然趕到。

  僅眨眼的工夫,他們就追上幷包圍霍威爾等人。

  看著近在咫尺的刀鋒,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殺氣,霍威爾等人的表情被強烈的絕望所支配,雙腿因驚懼而發軟,站也站不起來。

  就在騎士們準備一擁而上,送霍威爾等人去見上帝的這個時候,山南敬助搶先一步制止道:

  “慢著,別殺他們。”

  他邊說邊抬手指向霍威爾和薩道義。

  “這倆人看著像是英軍中的大人物,留他們一條命,將來說不定會有大用處。”

  藤堂平助不解地反問道:

  “能有什麼用處?”

  山南敬助莞爾:

  “若欲揭露英國政府的擅自干涉別國內政的醜惡嘴臉,這倆人是絕佳的人證。”

  ……

  ……

  青登與八岐大蛇所在的營帳——

  青登無視八岐大蛇的問候,飛快地轉動目光,掃視了一遍帳內。

  除他與八岐大蛇之外,現場再無其他活物。

  離八岐大蛇不遠的地方,倒著一具老嫗的屍體。

  只見這名老嫗以標準的姿勢跪坐在地,雙手緊握著一把深深刺入心臟的脅差,上身因劇痛而向前傾。

  從其年齡、相貌來看,想必此人就是法誅黨的專司諜報工作的玉藻前了。

  在法誅黨行將滅亡之際,沒有選擇苟活,而是狠狠地用刀刺穿心臟,為其陪葬……玉藻前的剛烈,令青登心神一凜。

  冷不丁的,突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將青登的注意力引了過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八岐大蛇抬起雙手,緊捂住口鼻,咳得雙肩劇顫,一滴滴鮮血從其指縫間滲出。

  青登從玉藻前身上收回目光,轉而注視面前的八岐大蛇。

  “……你病得不輕呢。”

  “是啊,藥石無醫的老毛病了……就算你今天不殺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說罷,八岐大蛇放下雙手,重新揚起視線,注視青登,任由粘稠的鮮血沾滿口鼻。

  “八岐大蛇,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反正你已命不久矣,乾脆就讓我們開誠佈公吧。”

  八岐大蛇十分痛快地點了點頭。

  “好啊,我正好也想跟你聊聊呢。”

  青登開門見山:

  “我從很久以前起,就非常想知道你們法誅黨四處作亂,究竟是為的什麼?”

  八岐大蛇微微一笑。

  “我們的動機十分單純噢。就只是想破壞而已。”

  “破壞?”

  “沒錯,就是破壞。”

  八岐大蛇換上不緊不慢的口吻,侃侃而談。

  “法誅黨的絕大部分成員,都有過悲慘的過往,嚐盡了苦痛與惡意。”

  “在我的號召下,他們懷著滿腔悲憤,聚集而來,最終促成了法誅黨的誕生。”

  “吾等並不像大鹽黨那樣,有著‘重建天下’的大志。”

  “吾等的目標一直很簡單,僅僅只是想破壞而已。”

  “之所以會集中針對江戶幕府,純粹是因為江戶幕府乃時下日本的最大勢力。”

  “假使江戶幕府滅亡了,那麼吾等將調轉槍頭,向薩、長髮起攻擊。”

  “如果連薩、長都滅了,那麼吾等也不會就此停止腳步,吾等將馬不停蹄地尋找下一個目標。”

  “要是國內已無合適的目標,那吾等就向海外進軍。”

  “破壞、破壞、再破壞,一直破壞下去,到死為止,到滅亡為止。”

  “一言以蔽之——吾等乃‘憤怒’的化身,唯有令人世化為地獄,我們心中的無窮怒火才會稍稍平息。”

    青登聽罷,以平靜的話語為上述言論作結。

  “我聽明白了。簡單來說,你們是一群內心扭曲的瘋子,鍾情於殘民害理的勾當。”

  八岐大蛇啞然失笑:

  “仁王,你不明白嗎?吾等的出現,只不過是應運而生罷了。”

  “烏煙瘴氣的黑暗世道,催生出像大鹽黨那樣的‘大善’,可也催生出了像吾等這樣的‘至惡’。”

  “因此,只要世道仍是昏天黑地,‘法誅黨’就永遠不會消亡。”

  “仁王,記住我剛才所說的話——吾等乃‘憤怒’的化身。”

  “既然是化身,就總會有重新出現的可能。”

  “所以,你可不要掉以輕心啊。”

  “說不定在十年後,也有可能在明天,新的‘法誅黨’便出現在你面前了。”

  說罷,八岐大蛇陰惻惻地輕笑了幾聲。

  青登沉下眼皮,作思忖狀。

  片刻後,他凝聲問道:

  “你剛才說法誅黨的絕大部分成員,都有過悲慘的過往。那麼,你也是嗎?”

  八岐大蛇沉默了。

  當他重新開口時,語氣中多出幾分深沉。

  “……我曾有過一對兒女。”

  “女兒十歲時,被代官玩弄緻死。”

  “十四歲的兒子氣不過,跑去江戶,想向八州取締役舉報代官的惡行。”

  “等我在野外找到他時,他已被代官所養的惡犬啃咬得不成人形。”

  【注·代官:江戶幕府的基層官員,是江戶時代的農民們最常接觸的官員。】

  【注·八州取締役:掌管坂東八州(武藏、相模、安房、上總、下總、常陸、下野、上野)的治安處置權、行政監督權,司法權、一定的軍事指揮權。】

  “以上,便是我的過往。”

  八岐大蛇停了一停,隨後勾起嘴角,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仁王,你或許會覺得我的過往並無稀奇之處。”

  “但是啊,對普通人而言,這種並不‘稀奇’的悲慘經歷,已足以令淑人君子墮落為無血無淚的妖魔。”

  說完,他朗聲大笑,就像是在嘲笑著什麼。

  下一刻,他的笑聲沒有任何前兆地轉變為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這一回兒的咳嗽,格外激烈,就像是要嘔出兩肺,一捧捧鮮血從其口中噴濺而出。

  直至好一會兒後,他才逐漸緩過勁兒來。

  “仁王……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沒有了。想問的都問完了。”

  “呵呵……這樣啊……也罷……如此正好……我現在……也沒有繼續聊天的力氣了……接下來……你打算準備做……?是要生擒我……然後斬首示眾嗎……?”

  “你已是風中殘燭,就算生擒了你,也無意義。”

  青登邊說邊提起掌中的毗盧遮那,刀尖斜指八岐大蛇。

  “如果你能乖乖地把腦袋伸出來,對你我而言都會輕鬆許多。”

  “呵呵呵……把腦袋伸出來……?你當我是誰呀……”

  八岐大蛇聳了聳肩,頰間浮現無奈的神色。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忘記……我剛才所說的話……”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吾等乃‘憤怒’的化身……”

  “吾等將一直破壞下去……到死為止……到滅亡為止……!”

  在語畢的霎間,便見八岐大蛇倏地拔起身形,一邊從懷中摸出一把懷劍,一邊勐撲向青登。

  銳利的刀鋒攜著前撲的勢能,在半空中劃出閃亮的弧線,斜砍向青登面門。

  雖是拼死一擊,但強撐著將死之軀所發出的攻擊,連乏善可陳都稱不上。

  不過,剛與大嶽丸決出勝負的青登,身體仍很虛弱,所以挪步躲閃的動作慢了些許。

  於是乎,懷劍的劍尖擦過青登的左臉頰,割出一道淺淺的、連血都沒流幾滴的傷口。

  電光火石之際,青登下意識地發起反擊——黑紫色的刀芒一閃而過,從右下往左上跳起,從八岐大蛇的右側腹砍至左肩頭,幾乎將其身軀斜砍成兩半。

  受此重創的八岐大蛇,噴著鮮血,重重地倒在地上,汩汩淌出的鮮血向四周漫開。

  興許是因長年患病而習慣了傷痛,或是別的什麼緣故,八岐大蛇竟還有餘力。

  他挑起眼珠,直勾勾地緊盯自己剛才在青登臉上割出的那條小傷,咧了咧嘴,露出被鮮血染得通紅的兩排牙齒。

  “哈哈哈……砍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越來越弱的笑聲之中,八岐大蛇的瞳孔逐漸渙散……截至斷氣的前一刻,他仍在放肆地笑。

  明顯可見他的兩隻手臂撐著地面,擺出“奮力起身”的動作……縱使生命將逝,他也沒有束手待斃,仍想爬起來,對青登揮出第二刀!

  看著並非病死,而是戰死的八岐大蛇,青登久久不語。

  好半晌後,一句無悲無喜的呢喃幽幽地飄出:

  “真是一群瘋子……”

  ……

  ……

  當青登撩開帳簾時,豁然瞧見帳外聚滿人影。

  佐那子、阿舞、近藤勇、桐生老闆、木下琳……大家都來了。

  他們臉上都掛著激戰過後的疲憊,以及徹底擊敗敵軍的喜悅。

  青登轉過視線,飛快掃過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千葉家族的劍豪們、北番所的前輩們等一眾故交。

  許久未見的親友們,不顧自身安危地趕來支援大津……哪怕窮盡人類語言中的一切辭藻,也沒法形容青登當下的情緒。

  最終,青登將滿腔情緒化為一句充滿真情的道謝,以及一個鄭重無比的躬身禮。

  “諸位,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眾人見狀,要麼連忙還禮,要麼退至一旁,不敢受禮。

  “橘君。”

  桐生老闆邊說邊走上前來,滿面笑意。

  “這場漫長的戰爭終於結束了,身為總大將的你,總該說點什麼吧?”

  青登莞爾:

  “嗯,說得也是啊。”

  在又掃視現場眾人一圈後,青登做了個深唿吸,蓄滿氣力,旋即高高地舉起右拳,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大音量,朗聲高喊:

  “這一戰,是我們的勝利!”

  在他喊畢的下一霎,早就準備就緒的眾人齊聲歡叫,化為澎湃而巨大的聲浪,湧至目力所不及的遠方。

  ……

  ……

  鳥羽,駐軍陣地——

  “我們贏啦!”

  “守住大津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敵軍已敗,大津已安”的捷報傳來後,鳥羽的駐軍陣地登時變為歡樂、亢奮的海洋。

  上到貴為隊長的永倉新八、新見錦,下到普通的隊士,無不欣喜若狂,或是緊緊相擁,或是灑下激動的淚水。

  土方歲三坐在馬紮上,遙望著大津的方向,難抑激動地快聲道:

  “大家,幹得漂亮!”

  ……

  ……

  鳥羽以西,“南軍”大營——

  說來正巧,在同一天的同一時刻,“南軍”也收到了大津方面的最終戰果。

  狂喜與悲痛、激動與頹喪……截然不同的兩種情緒、兩種場景,分別出現在鳥羽東西的兩座大營裡。

  桂小五郎、後藤象二郎等人統統低垂著腦袋,全都不出聲,也不看其餘人,彷彿會在彼此臉上發現邪惡。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主座上的西鄉吉之助才以沙啞的聲音打破死寂。

  “我終究是……沒法戰勝橘青登嗎……”

  以自言自語的口吻說出這句話後,西鄉吉之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刻,他彷彿老了十歲。

  “……退兵,全線撤退。”

  這一回兒,沒有任何人反對西鄉吉之助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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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最終章。

  請務必關注作者的新書——《美利堅:疾速追殺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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