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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富江拉著衛道進入房間,將他安置在床上,衛道眼睜睜看著師父從門外走進來,先露出一個頭,在門口轉來轉去,然後直勾勾盯著他,笑嘻嘻炮彈似的衝著他身後的牆面飛了過來,砰的一聲,砸在了床上。

被子被黏黏煳煳的液體侵染了。

衛道皺了皺眉。

外面轟隆一聲。

炸雷響了起來。

下大雨了。

老人搬著凳子從院子回到房間,迷迷瞪瞪地放下手裡的煙,過了一會,放下凳子,慢慢將門關上,江戶川富江看了衛道一眼,過去幫忙。

老人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遲鈍而緩慢地處理自己的事情,東西如果撞上了江戶川富江,他也不說話,只是自己走自己的,好像完全沉浸在一個封閉透明的盒子裡。

他在等待死亡。

但他似乎又沒有那麼容易死。

所以這些時間都是在折磨自己。

如果能見鬼,對他而言,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江戶川富江收回手,垂眼想了想,轉身離開,回到房間,將門關上。

衛道已經換了被子,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睡熟了的樣子。

江戶川富江給他壓了壓被角,轉頭去關窗戶,窗戶之前是虛掩著的,風風雨雨都能掉進來,桌面上已經積蓄了一灘冰涼的雨水,這裡四處都是樹木,林深而密,草高而厚,一下雨,四處都是溼漉漉的,一汪靜靜的青綠,亮得晃眼又不刺眼。

關上窗戶,屋子裡很快就悶悶的,叫人熱得慌。

江戶川富江拿著帕子擦桌子,洗了手回來,門扇開合,外面透進來一絲冰涼的微風,吹到衛道耳邊,衛道一下子打了個哆嗦,半點睡不著,清醒異常,睜著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殘缺的,有一塊不知道之前什麼時候掉下去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巴。

角落有些掉了一個角的蜘蛛網,也是灰白色的絲線,細細的,拖著很長的一條尾巴似的晃來晃去。

衛道閉上眼睛,江戶川富江坐在桌邊,不知道做什麼。

衛道突然感覺自己一個勁往下掉,掉到一個很深的坑洞裡,師父的話在他耳邊,來來回回地響。

“難道那不是腦子有病嗎?你分明也相信我的。你很信任我,這不是好事?我們是一模一樣的。你就承認了吧。哦,我忘了,你不能承認,放心好了,我替你記得,什麼都記得,你不會忘,我也不會。你分明知道,他們就是該死。死了又有什麼不好?是不是?聽我的話吧。”

師父坐在衛道身邊,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我都是為你好啊。”

他拖著一條長長的灰色的老鼠尾巴,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捂著半張臉,對衛道做個鬼臉,笑嘻嘻說:“你本來就是這樣。不要抗拒啊。”

衛道握刀,紮了他一刀,師父扭身躲了過去,笑道:“好徒兒,乖徒兒,你乖得很,居然敢打師父了?小心師父也給你一刀,你就活不下去了。你的事情不是沒有辦完嗎?你為什麼心軟了?”

他湊到衛道眼前問:“你為什麼不殺我?”

衛道冷笑道:“我討厭你。”

他躺了回去:“不想順著你的意。”

衛道閉上了眼睛。

師父伸手扒拉他的肩膀,又扯他的衣服,再拉他的頭髮,又撓他的後背和頭皮,撕扯他的耳朵。

衛道忍無可忍,握著刀,坐起身來,師父笑嘻嘻往後退去,他逃跑了。

衛道罵道:“可惡。”

江戶川富江握著衛道的刀,跪坐在衛道的床上,就在衛道眼前,往前更加湊近了,盯著衛道的眼睛問:“什麼?”

衛道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沒什麼。”

他從江戶川富江手裡扯回自己的手腕,江戶川富江第一次不想鬆開,衛道看了他一眼,又扯了一次,江戶川富江才把手放開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道想什麼。

衛道也看了一眼,覺得他可能是餓了,想到了鵝掌鴨信之類的東西。

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反正衛道一向是不喜歡的,至於這些馬甲,他們隨著卡牌,不管本身怎麼樣,都得按照卡牌的情況來,既然卡牌喜歡,他們就喜歡,卡牌不喜歡,他們就不喜歡,一切都很正常,他們看見的聽見的做的事情都和衛道不一樣,也有這部分原因——

衛道把自己正常的一部分切割出去,卡牌又壓制著這部分正常中較為不正常的部分,於是,衛道分出去的馬甲雖然附著在卡牌,互相之間的關係卻微妙,相生相剋,各不侵擾,一旦有失去平衡的機會,誰也不會放過,但表面看,他們當然比衛道正常得多。

如此一來,乍一看,更加越發不同了。

衛道將自己的刀收了起來,想起師父,冷笑道:“垃圾。”

江戶川富江好奇地問:“究竟是什麼人?”

衛道斜了他一眼問:“什麼人?你為什麼認為是個人?”

江戶川富江說:“要是不是人……你也不當這樣罵。”

他盤腿坐在衛道的床上,竟然似乎是想長久地聽故事了。

衛道意識到這一點,睜了睜眼睛,坐起身來,被子被江戶川富江壓住了,又躺了回去。

第190章

“你起開。”

衛道扯了扯自己的被子。

江戶川富江眨巴著眼睛, 從床上跳下去,蹲在衛道邊上問:“我可以坐上去嗎?”

衛道將杯子抖了抖說:“不行!”

江戶川富江嘆了一口氣,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

衛道勐地打了個哆嗦, 惡寒道:“你別這樣,怪不正常的, 像什麼樣子!讓人看見了, 還以為我們沒有一個人正常。”

江戶川富江笑道:“難道我們很正常嗎?”

衛道躺了回去:“確實不正常。”

江戶川富江搬了個小板凳, 坐在衛道床邊問:“你睡得早嗎?”

衛道說:“不早。”

江戶川富江問:“睡著了嗎?”

衛道說:“沒有。”

江戶川富江問:“你喜歡這裡嗎?”

衛道說:“不喜歡。”

江戶川富江問:“為什麼?”

衛道說:“蚊蟲多。陰森森的。”

江戶川富江嘆道:“你這樣說, 我就傷心了,這可是我的地盤。”

衛道說:“那就勉強喜歡一些。”

江戶川富江笑道:“你對我很好嘛。”

衛道問:“那你喜歡我對你不好嗎?”

江戶川富江搖了搖頭說:“不, 不是。”

衛道問:“那喜歡什麼?”

江戶川富江笑道:“喜歡這種天氣, 這種環境, 這裡的情況。”

衛道問:“這麼說, 你好像很清楚這裡怎麼樣,究竟喜歡什麼?”

江戶川富江說:“喜歡陰雨纏綿的天氣,安安靜靜,細雨朦朧, 大雨狂放,水流嘩啦啦把樹葉的灰塵沖洗乾淨,等雨停過後, 一切都乾乾淨淨,什麼東西都會亮上一層,雖然潮溼一些,但微風吹過很舒服。

喜歡沒有人的地方, 喜歡走在密林深處不會輕易被人發現, 喜歡沒有人打擾的環境。

只有你和我。沒有討厭的事情。沒有討厭的人。沒有討厭的未來和過去。好像只有現在。”

江戶川富江對衛道微笑。

衛道想了想, 笑道:“可是, 你說得那麼好,像夢一樣,都是假的,一件事也不可能實現。頭一個,這裡還有別人。遠處還有更多的精靈,總不能算他們都死了。”

江戶川富江說:“是啊。所以,只是喜歡現在。過了就不喜歡了。”

衛道笑道:“你倒是多情風流。”

江戶川富江說:“我這是隨心所欲。”

衛道說:“也好,無論如何,自己高興,總比不高興的好。”

江戶川富江點頭。

窗戶外面有些響動。

衛道被聲音刺激得頭疼,不由得敲了敲胸膛和額頭,皺緊了眉頭。

江戶川富江轉過身去,透過窗戶看見外面兩個自認為隱藏得很好但是咬牙切齒憤怒的精靈,惱道:“藏頭露尾的鼠輩!不在自己家待著,這樣大雨天,還跑到別人家窗戶底下聽牆根,真不要臉,你們精靈就是這樣的教養嗎?”

這話一出,本來兩個極力忍耐的精靈頓時按捺不住,一下子跳了起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東西!再這樣滿嘴裡胡沁亂嚼的,我就打了你。死了也無所謂,我們才不會收屍,那是你活該,你這種人就是應該死了才好。”

“我們本來不想惹事,是你不肯安靜,叫我們頭疼,我們覺得不好,要找你說話,看你們親近,不想打擾了要回去,你又這樣說話,非要我們出來,我們現在是出來了,你能怎麼樣?少自以為是了。我們才不怕你。”

兩個精靈肩並肩挨著,雖然說不怕,但看樣子,不是怕了,就是冷了。

也許本來想進來避雨,又不喜歡人,所以不進來,在邊上偷偷躲著,意外聽見了,心裡就不高興,差點跳起來,自己按下去了,江戶川富江一句話叫他們又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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