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道點了點頭。

他有點猶豫地小心說：“我有一個朋友，他已經死了，可以加入嗎？”

信徒笑道：“那就不用了。因為他已經投入死亡的懷抱，見過死神大人了，不必再留在我們這裡，徒勞地消磨時光，耗盡自己的生命，祈求一個圓滿的結局。不過，對我這種人來說，能見到死神大人，就是最大的圓滿了。”

他閉上眼睛，神色虔誠，低聲唸了一句：“死神大人在上，見我心性澄明，願為大人效力。”

衛道聽見大半，有些好奇。

等信徒睜開眼睛，衛道問：“死神神教的人多嗎？”

信徒回答道：“不多，因為能心甘情願靠向死亡的人並不多，但我們的信徒，每一個都是信仰虔誠的。”

衛道問：“如果信仰不夠虔誠呢？”

信徒笑道：“要麼死了，要麼跑了。我們不會追他們，因為他們終究有一天會死亡。死神大人在等著他們。他們不在這裡，是他們的損失，我們不去尋找他們，是我們的福澤。”

衛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信徒推開一扇門對衛道說：“請進，這裡就是死神神教的測試，按照你在報名表單填寫的資訊，我們給你安排了單人房，你放心，來參加報名的信徒都是心意虔誠的人，如果不夠虔誠，也走不到這裡來，我們會保護你們的隱私，保證你們的安全。

即使你出來落選，也沒人能知道你的容貌姓名找麻煩。

如果你選中了，我們也會保密，他們不會知道今天的事情。

無論是什麼。”

最後一句話彷彿是在暗示衛道，即使在房間做不虔誠的事情也不會被發現似的。

衛道將這種感覺歸納為錯覺，沒有放在心上，點了點頭，感謝信徒，信徒離開，衛道進入房間。

裡面有一張桌子，一顆水晶球。

“你想怎麼死？”

“不知道。”

“你好像死亡過很多次，你的身上，有死亡的氣息。”

“……或許是我做夢的時候，我在夢裡，死過千百次，不過，如你所見，現在的我還活著，沒死，所以，我應該有資格加入死神神教。”

“當然當然，死神神教來者不拒，尤其是你這樣的人，和死亡有緣，真心向往死亡，信仰死神，願意加入神教，不過，你要知道，死亡是死神的權柄，死神是神教的信仰，但互相之間，並不緊密相連，很多信徒都是因為發現事情和想象差距太大，神志不清，憤而死去。”

“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我不是那些信徒，我也不是那麼關心其他的東西。”

“哦，如果事情正如你所說的那樣，那就很好。我問你，你知道進來需要考試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問。”

“好。我告訴你，因為你的氣息得天獨厚，你的本質與死亡有緣，我可以做主為你免去這一次的考試。但我要問你，你說過，你有一個死去的朋友，他在你身邊嗎？”

“在。”

“他想考試嗎？”

“不。”

“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在你能看見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沒有特地找過他，我是說，如果我想看見他，什麼地方都可以。”

“我能見見他嗎？”

“可以，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他，他或許有點特殊，但跟別人沒有任何關係。”

衛道警惕起來，擔心對方可能搶奪死神卡牌。

“放心好了，我不會搶你的東西，也不會搶你的朋友，不過，如果你的朋友願意跟著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不應該在那種時候責怪我。”

“不會有那種時候的。”

衛道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好吧。請問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石原久。”

“是個不錯的名字，人們總是以為石頭會長長久久地存在下去，事實上，石頭有時候反而可能比人類庸俗破爛脆弱的身體，更早更快見到死亡。死神常常見到許多石頭，但不會特意為它們停留，因為只有人類才喜歡在死後鬧事。所以，很遺憾，死神或許更喜歡石頭。”

“如果你是要對我科普，這些話可以停止了。我不想聽。”

“為什麼？你對死神沒有興趣嗎？”

“不，我對死神的興趣沒有那麼大。即使人人都說自己喜歡錢，身邊的錢也會有差別，這是個很明白的例子。即使這裡的每一個信徒都說自己對死神的信仰虔誠，為此去接近死亡，也不能否認，其中某些人是為了死亡而非死神，不同的信徒，信仰也必定有所差距。不是嗎？”

“哦，是的，是的，你說得很是。真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能在即將加入神教的時候，對主考官說這些話。”

“那麼，您認為這些話是掏心窩子的認真話，還是為了頂撞權威而出口的冠冕堂皇的假話？”

衛道盯著水晶球。

好一陣子，水晶球騰起濃郁的霧氣。

“我想，或許都有。我看得出來，你這個人，心裡有氣，怨氣也不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年紀輕輕，居然有這麼多坎坷的經歷。”

“那不是坎坷，也不算經歷。”

衛道咬文嚼字地說。

水晶球笑道：“好吧。”

他沒有看見石原久。

但是考試結束。

衛道離開了房間，加入了死神神教。

他在這裡住了下來。

四處安靜，每人都有獨立的小院子。

死國範圍內，生物都會陷入瀕死的狀態，神教落在這裡——

標準的‘小國寡民，雞犬相聞，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老死不相往來’。

衛道住在這裡的每天都身心愉悅。

不過，時不時總會聽說，有人鬱鬱而終離開了這裡，真是令人遺憾。

神教偶爾會組織信徒進行聚會，主題是死亡。

有時候，神教也會開課，教導如何死亡或如何製造死亡幻境又或者如何令自己在舒適的環境步入死亡。

不過，聚會或者課堂有時候也會因為信徒太過平靜溫和而感到為難。

“如果大家都沒有什麼話要說，可以回家去了。”

好一會，漸漸有人開口，輕聲細語地說話。

衛道例行公事離開聚會回家，掀開自己的黑袍子，掛在門口的架子上，開啟鍋蓋子，試圖進行今天的幻覺藥劑調製。

他非常困，差點一頭栽進鍋裡，調製結束之後，他忘了滅火。

整間屋子都瀰漫著藥劑的氣味，火越燒越大，四處都悶著一股朦朧的煙霧。

死神歸位。

作為死神，掌管宇宙的死亡，毋庸置疑，祂也掌管著神的死亡。

死神昭告天下，在眾目睽睽之中，牽動了所有神的死亡命運線。

在一瞬間，數不清的神因此而死，天昏地暗，那天被稱作——

諸神黃昏。

驚懼萬分的信徒發出質問。

他們得到了唯一的答案，只有兩個字，在血紅色的前因之中，不容錯認——

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