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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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頭倏爾堵塞,令她無法說出那個殘忍的猜測。所以她改了口,壓抑著情緒急切問:
“餘貓現在在哪兒?!”
“她就在對面…”導演轉身指向房門口。
不待說完,房門被勐地推開,露出副導演氣急敗壞的一張臉。
“導演!餘貓她跑啦!!”
“什麼!?”
“啥!!”
兩人同時騰地站起身,導演瞌睡都被嚇跑了。
“怎回事,你快細說!”
“她要退賽,說完人就跑了,行李也沒拿,我都沒來得及攔。”副導演叉著腰喘了口氣,她反應過來之後第一時間到樓上宿舍去找,結果東西一件沒少,人根本沒去拿行李,直接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平板,“你們上網看一眼就知道了,網友肯定有錄屏上傳的。”
南長庚立刻點開部落格搜尋,果然看到了詞條,熱度還在節節攀升。
#餘貓退賽#,#餘貓我在傷害她#
直播錄屏是聲音直錄,網友們聽見的比副導演在現場還清楚,就這麼一小會兒工夫,上傳的營銷號甚至還貼心地配了字幕。
看完,南長庚手撐桌子,一時沒能起身。
用手機看完影片的導演抬頭見她如此,不由擔憂蹙眉,“你還好吧?”
“不知道。”
她低著頭,髮絲在重力下自然垂落,遮擋住面上的彷徨與痛色,以此阻隔外界,在這一小塊空間內放縱情緒流露,搖頭重複:“我不知道。”
她很混亂,甚至於難以喘息。
痛恨、憤怒、茫然、哀愴,各種情緒在體內亂竄,她又好像無比清醒,清醒地注視著自己腦中的一團亂麻。
其中憤怒的顏色最為鮮明。她憤怒餘貓的逃離,憤怒她自以為是,竟妄圖可以靠近後隨意抽身,直至痛恨她對自己的感情扭曲極端到如此地步,使她措不及防下被安上一個“救世主”的身份……令她既承接不住,若想再走近一些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又容易直接陷進一片茫茫白霧,連入口與出口都分不清。
餘貓根本不是什麼難懂的人,只是她太空洞太純粹,難免令人挫傷。
可南長庚又明白,那其實不是真正的憤怒與恨,而是高濃度的情緒堆積到一個極點後,無法控制地燃燒起來了。
她沒有允許自己長時間浸在混亂的情緒中,五指穿插進發絲間撩向後方,深吸口氣,側頭直起身來,望向二人,輕聲道:“我去找她。”
語氣是平靜的,卻透著不可置喙的堅決,“我會帶她回來。”
她不接受她離開…更不接受她死!
兩位導演皆點頭,話未出口,只剩下嘆息。
從工作人員那拿回自己的手機,南長庚一邊往外走,一邊嘗試去聯絡那個暴露一切的屬於餘貓老師的部落格帳號。
小飛俠停留在原處,直播間內的彈幕飛速滾動,內容清一色是:
[求你救她!!只有你能救得了她!]
…
在她們耽擱的這些時間裡,餘貓已經乘上無人車走了。雖沒拿回自己的手機,但身份證是貼身攜帶的,內嵌電子儲錢卡晶片,刷卡輸入密碼可直接付款。
她想盡快回去,回到安全的地方喘一口氣。
當她乘車走遠,南長庚也與林媗取得了聯絡。
林媗看了直播,知道南長庚多半會先來找她,除她外沒有人能提供餘貓住所的詳細地址。
在部落格私信簡單交談後,兩人交換號碼,南長庚叫車的同時與她電話交談。
“你好,請問你知道餘貓住哪兒嗎?或者你覺得她現在最可能會去哪裡?”她開門見山,一句廢話不多說。
對方給出一個地址,“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會回來,你不用太擔心,她…暫時不會讓自己有事。”
“…什麼意思?”
“太早了,在確認你已經差不多忘記她之前,她肯定會盡量保護好自己…所以她才會立刻逃走,避免直接面對你。”
南長庚頓住,五指沉默地攥緊手機,長而無聲地吸一口氣,堵在舌根,攝緊了下顎。
無人車降速開來,停在路邊,進行語音播報:
“尾號為8212的乘客請上車。”
機械性的聲音似往她心緒中摻入一盆沙,更煩亂,卻將胸腔內凝固的氣流攪散。
她動身,開門坐上車,反手關閉車門,四周瞬時陷入安靜,將自己禁錮在狹小空間內。
通話還在繼續,終於再開口:
“你很瞭解她。”
車窗外景色開始倒退,手機對面傳來一聲苦笑,“是啊,我越來越瞭解她了,遠比在部落格上記錄的那段時間更瞭解。”
南長庚閉上眼,後腦用力抵在靠椅上,“如果是這樣,我是不是不該去找她?”
對方的聲音忽而急切起來,且帶著一絲祈求,“不,來吧,能躲一時躲不了一世,她需要你,除了你沒人能真正幫到她。”
她繃著唿吸,未進行任何反駁,只是道:“我想知道真相,為什麼她和你…都好像認定了她死期將至一樣。”
林媗似乎早做好她會有此一問的準備,語氣裡沒有意外,“這件事,等你到了,我會讓你知道。”
“好,到時面談。”
電話結束通話。南長庚沉著氣,面色緊繃,望著車外的景色放空自己的大腦。
兩個多小時車程,漫長又短暫,勉強足夠她將思緒捋順,判斷自己該以何種方式去面對餘貓。
心頭的浮躁沉澱下來,然卻暴露出些許心孤意怯。
救世主…以人身被供上神壇,這麼大的名頭,她如何擔得起。
抵達林媗給出的地址後,一下車,她便看到一位身著淺咖色風衣的中年女人等在小區門口。
遙遙望見時,無需開口便猜到她的身份。
那雙眼眸有歷經更多歲月的沉穩,不見焦急憂愁之色。僅是短暫一相望,便如一份安定的支撐,將她浸入酸液中的心托起,令她臨近後加快的心跳又逐漸平靜下來。
走近後,對方先開口,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媗。”
南長庚頷首與之回握。
林媗觀察她兩眼,竟還有心情笑著誇讚她:“你比我想象中的冷靜。”
南長庚卻已沒有心情去猜測她是否有言外之意,隱晦催促:“你不擔心她嗎?”
“走吧,先上樓。”林媗走在前方帶領她,隨後回應:“不是不擔心,是擔心慣了,如果你像我一樣將這種事經歷過太多次,你也沒有辦法每一次都嚴陣以待的。”
南長庚抿唇,不置可否。
“作為老師,您真的對她很好,您才是真正救了她的人。”
可事情終究發展到瞭如今的地步,耗費那麼多精力救下的孩子,她怎麼會不難過呢?
林媗只是苦笑:“那是我的學生,既然碰見了,怎麼能不管呢。”
視而不見也是需要天賦的,而她沒有這份天賦。有的人面對選擇必須作惡,也有人面對選擇只能行善。
她承受不了良心磨損時的疼痛,就必須接受負擔起那個孩子的命運後可能迎來的一切結局。
第59章 真相
乘電梯抵達頂樓,林媗沒帶她去餘貓的房子,而是開門帶人回了自己家。
入眼客廳一片落地窗,傢俱規整簡潔,現代極簡的白色茶几與黑色沙發,頗多的綠植增添許多生活氣息。
“先坐吧,我們得談一會兒,我給你倒杯水。”
南長庚走到沙發旁坐下,“我不渴。”
“喝水有利於保持清醒。”
林媗拿著玻璃杯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走過來放到她身前茶几上,坐在她斜對面。
“我希望你有足夠的理智,能清楚地判斷出一會兒該如何對待她。”
南長庚:“……”
林媗端詳著她的表情,淡笑:“不用覺得有壓力,如果沒有你,當年她根本醒不過來,能多活十幾年,已經是白撿來的,即便失敗了也不是你的錯。”
南長庚搭在膝頭的手緊握成拳,深唿吸,“你已經做好了她會死的心理準備嗎?”
“嗯,我已經做了很久的準備。”
她微垂下眸,直至此刻才隱晦流露出一絲懊惱與愧疚,嘆氣:“如果我的部落格沒有被曝光,這一天還能再晚一點來,真是猝不及防…
“她現在一定在後悔崩潰,這種事情被你知道,她之後就難以脫身了,活不成,死了又怕傷害你,相當於陷入兩難,她會被情緒囚困住持續地內耗下去,直至耗幹為止。”
如果再早上幾年,遇上這種事,她一定也是百般崩潰懊悔的那個,生怕因這一個意外害了餘貓。
可真正陪伴對方掙扎過這幾年,她的情緒已趨近於麻木。尤其得知真相後,她看到了餘貓既定的命運…等到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心頭反倒生出塵埃落定的解脫之感。
南長庚低頭望著玻璃杯內的水,烏濛濛瞧不見光的折射,窗外是陰沉沉的天。不知室內氣溫多少度,她覺得自己骨頭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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