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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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心中的惱意被更深的沉重壓散,轉頭問餘貓:
“明知道行不通,為什麼還要機械性地執行指令?你難道覺得我會為此高興嗎?”
語氣不算太好,她知道這是過度壓抑下對餘貓的遷怒,也知道這份遷怒不會產生任何後果。
“雖然行不通,但也不用付出什麼代價。”
所以聽到要求,做了就做了,不需要更多理由。
餘貓扭過身面對她,一雙烏黑的眼看上去無辜。可她並不自詡無辜者,她是如今一切不安的起始、源頭。
“我知道這麼說沒用,但是…很抱歉。”
沒有刻意擺出受害者的可憐姿態,她依舊坐得很直,薄薄的眼皮稍微下垂,露出極細的瓷青與藍紫血管,在白得透明的皮膚上交錯。
人的細小血管,人的單薄眼瞼,脆弱的血肉之軀,活生生的人。
南長庚抬起手,微涼的五指撫摸上女孩的側臉,以指腹摩挲她的眼皮,感受到睫毛掃到指尖的微癢觸感。
“他們不該將你當成實驗品。”
嗓音沉而冷,很平靜。餘貓卻聽到她胸腔裡在壓抑中沸騰的恨意。
不是一隻貓,不是冰冷的器械,餘貓終於在她心裡具象出一個完整的人形…偏偏是在這一刻,一個餘貓隨時可能從她身邊被人奪走的時刻。
餘貓身體前傾,扎進她懷裡,側頭靠在她肩膀上,眼角靜靜溢位一滴淚,轉瞬洇入衣料。她輕聲說:
“你們都更在乎我,沒人考慮救世大義。”
南長庚扯了下唇角,拍拍她嵴背,“可喜可賀,你能脫離我的情緒思考問題了。”
“所以呢,注意到這個,心裡什麼感覺?”
“我愛你。你信不信這是真的?”
“我信。”南長庚似乎不知道自己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笑容淡而不真切,浮於表面用以壓抑更沉的東西,但雙臂將人摟得很緊,道:“我以為你會說覺得幸福。”
“我現在是有資格給出愛的人了嗎?”
餘貓抬了下頭,又靠回去,鼻尖貼近她脖頸,嗅到肌膚被體溫氳出的醇馥香氣,有血液藏在其下汩汩流動。她沾了淚到她皮膚上,探出舌尖舔掉。
“我不幸福,被你在乎意味著你更容易因為我受傷害,這不是能讓我幸福的事。”
南長庚沉默,五指驀地收緊,掐住她後腰處的衣料,手背迸出青筋。
下頜關節處的肌肉快要僵凝成石塊,她閉了閉眼,調整唿吸,儘量讓語調一如往常:
“明天我帶你去改名字,和林白玉她們見一面。然後我要回住的地方一趟,再去見個人,等要乾的事都幹完,我們就出發去域外,找個小地方生活。”
“你負責清理掉一路上我們在網路記錄裡留下的痕跡,世界這麼大,他們找不到我們的。”
雖然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需要實驗體去幹什麼,但看他們對待實驗體性命的漠視態度,誰敢去賭那個不會被傷害的可能呢。
餘貓頭一次沒有爽快地答應,停頓好幾秒:
“你要為我拋棄一切嗎,長庚。”
南長庚發出壓抑的一聲哂笑,“你瞧瞧我身邊還剩下什麼,有能足斤足兩湊在一起,夠稱之為一切的東西嗎。”
餘貓沒能回答上來。空氣沉默片刻,幾乎能看見灰塵下落時的靜。
她放鬆身體,將重量洩在女孩肩頭,喉間溢位一聲長嘆,垂下頭顱,聲音輕得似一粒灰:
“你才是我剛擁有不久的‘一切’。”
餘貓緩慢眨眼,淚水如兩條傾洩出的河流外湧。
…
今天剩下的時間,她們沒有幹別的事,只是先整理一下重要物品,為離開提前做點準備,然後休息。
南長庚比以前容易累,心頭的緊迫不安感讓空氣彷彿變得更凝滯,連動一動身體都要耗費更多力氣。
所以大部分時候是餘貓在收拾,她窩在沙發上發呆犯困。
睏意是自保本能想讓她避開現實中難解的麻煩,逃到睡眠裡休息。但繃緊的弦讓她睡不著。
晚上和林媗一起吃飯時,兩人對她說了她們的計劃。
老師有些沉默,看向餘貓的目光有不捨,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淺淡放鬆。
“那就走吧,躲得遠遠的,別讓任何人找到你們。”
“這應該也是唯一的辦法了。但…以後還能聯絡得上嗎?”
南長庚:“只要沒有技術比餘貓更厲害的人進行攔截,在網上保持聯絡還是很簡單的。”
“但如果有的話,估計得逃到深山老林裡去,不然早晚要被查到位置抓回來。”她露出一個苦笑。
“真難啊,她這一生…”林媗的目光落在默默吃飯的女孩身上,眼底憐憫的水光一閃而過。
餘貓也覺得自己可憐。
這是她新長出來不久的自憐情緒,知曉自己一生波折,好不容易走到南長庚身旁,要與她一起過美好幸福的日子了,卻還有不知名危機在暗處虎視眈眈。
她平常少有對外界激烈的怒與恨,但對可能破壞如今這一切的人,她抱有強烈的敵意。
晚飯結束後,兩人洗漱完回到餘貓的臥室休息,橫七豎八地往床上一躺,不遠處的大件行李箱在牆邊擺了一排。
在心安下來之前,心情很難好得起來,南長庚閉著眼不想說話,數自己的唿吸。
餘貓不太安生,在旁邊鼓鼓秋秋,慢吞吞蠕動,拱著她半邊身體,兩隻腳勾著她一條腿,一會兒腦袋擠進她腋窩,一會兒下巴蹭上她胸口,比發情期的貓還磨人。
南長庚可以忍受較長時間處在負面情緒狀態裡,餘貓卻不行,她能感知到的會比雙份還要多,所以更急切地想擺脫這種狀態,然而始終不得其法。
女人忍耐了她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陰沉沉地睜開眼,揚手往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老實點。”
十分順手,像在家時被犯賤的貓惹毛,給貓屁股來上一下。
餘貓瞬間滯住動作,停頓兩秒,委委屈屈縮下去,將腦袋懟進她腋下不再動彈。
但也沒能老實多久。
她又仰起臉,表情苦大仇深:“我們不舒服,我不想要一直維持焦慮不安的狀態,我們變一變好不好。”
南長庚能理解她的不適與躁動,無奈嘆了口氣,沒有笑話她話語天真,眼皮掀開一條縫,問她:“你覺得能怎麼變?”
怎麼才能在第二隻靴子落地之前,強迫自己睡過去。
餘貓認真思考片刻,翻了個身趴上她胸口,貓眼熘圓地與她對視,“音樂。音樂是很重要很厲害的對嗎,你可以拉大提琴了,來拉一首曲子吧。”
“……”
片刻的沉默後,不知思考過些什麼,她沒什麼表情地頷首:“也行。”
而後一手把人從身上掀了下去,坐起身,下床走到角落的大提琴旁,隨手拿起琴弓甩了甩,自言自語般開口:
“心情不好,挺想找人算算帳的。”
第82章 純粹
餘貓翻了個身,從床上爬到離她更近的那個床角,跪坐著,渾身透著股無知的單純與天真,“算帳?找我嗎?是我的帳嗎?”
南長庚眉尾微揚,目光帶點漫不經心的訝異,哂笑:“這種事你也這麼積極?”
“沒有更積極,我對待你的態度一向如此,不是嗎?”
還是那麼一本正經,彷彿缺少人類的變通能力,不知道即便是關係最親密的母女,女兒在看見母親對她舉起雞毛撣子時,該跑也是要跑的。
南長庚沉吟著沒回答,餘貓還沒腦子似的又問一遍:
“是要算我的帳嗎?”
“不然呢,這裡還有誰欠我的帳?”
女人拉來一把椅子在大提琴旁邊坐下,揮小棍兒似的隨意甩著琴弓,好整以暇地睨著她,神情不知是笑是冷,“你說,你偷偷調查監聽我的帳該怎麼算?”
“我以為你不計較這件事了。”餘貓垂了垂頭,但仍正直道:“付出的代價該由受害者來決定,做錯事的人只需要配合就好了,你可以對我提出任何懲罰。”
“很有覺悟嘛。”
南長庚不意外她的回答,敷衍一句,琴弓落到弦上,輕輕拉響。
低沉婉轉的琴聲在室內迴盪,兩人誰都沒有再開口,被籠在由優美聲音構築的防護中,直至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純粹的音樂具有洗滌焦躁的能力。
原本充斥繁雜的胸中空淨了一些,心情終於有幾分松泛。
但這短暫的寧靜不會維持太久。
南長庚也希望能幹點什麼轉移注意力,伸長琴弓敲了敲女孩腦袋頂,“替我想想該怎麼懲罰你。”
餘貓縮了縮肩膀,在床腳跪坐成很小一團,身纖肩薄,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有點容易勾起人的凌虐欲。
連說出的話也在引誘人犯罪。
“如果你只是想要發洩情緒,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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