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娜收到訊息，親自來碼頭迎接。

當看到一名披著紅色斗篷的少女走出船艙，雅格娜臉上的矜持如同春雪消融，她揮舞著手臂興奮地唿喊：

“蘇珊！”

“雅格娜！”

名為蘇珊的少女見到雅格娜亦是激動萬分，她不等船工放好跳板，就急不可耐地跳下船舷，卻沒想腳底一個踉蹌，差點就摔倒在了碼頭上。

幸好雅格娜及時出手相扶，這位來自金鹿堡的特使才不至於剛登陸就摔倒在碼頭上。

“你啊，還是像從前那樣粗心大意。”

“我哪裡粗心大意了？我只是不小心而已！”

她們相視一愣，而後同時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那笑聲在碼頭上空迴盪，引得周圍船工和衛兵紛紛側目。

兩名少女卻完全不在乎外人看法，她們緊緊相擁，就連碼頭上唿嘯的秋風也都為這份重逢而停滯。

許久，雅格娜才鬆開手，仔細打量著蘇珊，眼中滿是欣喜與關切：“一路上累壞了吧？快隨我去城堡，我已經讓人備好了點心和熱酒。”

想當年，雅格娜一個小姑娘初到金鹿堡，人生地不熟。

是年齡大她半歲的蘇珊始終關照她，並幫助她融入了公爵夫人的侍女圈層。

雖然蘇珊出生於伯爵家庭，卻完全沒有瞧不起只是個男爵之女的雅格娜。

兩人情同姐妹，結下了深厚友誼。

如今時過境遷。

雅格娜已經懷有身孕，蘇珊則榮升為了公爵夫人的貼身侍女，還有資格代表夫人巡視領地。

當雅格娜打量好姐妹的同時，蘇珊同樣也在仔細端詳著即將為人母的雅格娜。

看到雅格娜裙襬下明顯隆起的腹部，蘇珊臉上笑容依舊明媚：“為了快些見到你，再累也是值得的！”

兩人拉著手，漫步在深秋的淺灘領河岸，回憶往昔，彷彿又回到了那段難忘的學習時光。

她們算是同時間成為了公爵夫人的侍女，由於資歷太淺，必須要先接受老侍女們的教導。

這期間自然免不了捱打與責罰。

兩人一起捱過餓，一起捱過鞭子，也一起被關過禁閉室。

這段經歷雖然辛酸，卻是她們之間難忘的共同回憶，事後聊起來反而會露出會心的微笑。

雅格娜拉著蘇珊的手，一路走到城堡大廳。

她招唿好姐妹在胡桃木椅子上坐下，又吩咐侍女端上了熱騰騰的蜂蜜酒，以及剛出爐的酥脆小餅乾。

在重新奪回家族城堡後，雅格娜撤換了城堡內全部僕從，她特意從白熊領帶了幾名侍女過來，其中也包括小索瓦德的未婚妻。

不過這位荒民小姑娘今天不會出現，而是藏身於自己的小房間中。

蘇珊拿起玻璃杯，輕輕抿了一口蜂蜜酒，讚歎道：“果然還是白河的蜂蜜酒最好喝，可能是氣候原因，金鹿堡那邊的蜂蜜酒總是差點甜味。”

雅格娜微笑著回道：“你若是喜歡，我給你準備幾桶。”

“這個卻不急，你應該知道，我此行帶有重要的使命。”蘇珊放下酒杯，摘下紅色斗篷，露出一頭淡紅色的長髮與姣好的面容，神情逐漸嚴肅。

雖然過去情同姐妹，但在談正事的時候，蘇珊並未忘記自己此行的真實目的。

“我知道，你是奉公爵夫人的命令而來。”雅格娜緩緩收攏臉上笑容，“不過我該說的在信中都已寫明，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蘇珊望著好友凸顯的腹部，眼神很是複雜：“你這肚中的孩子，真是那位白熊領男爵的？”

“是他的。”雅格娜放下酒杯，點點頭。

“那你和他到底是什麼身份？情婦情夫？還是秘密婚姻？”蘇珊的語調逐漸急促。

“你可以理解為秘密婚姻。”雅格娜曾經用這套說辭說服了淺灘領騎士波瓦。

“那你知不知道，他隨時有權終止婚姻，而且在名聲上不會受到任何損害？可你卻將遭受所有人的唾棄與辱罵！秘密婚姻永遠都只會傷害女人！”

面對愈發急切的蘇珊，雅格娜卻依舊面如平湖。

她只是淡淡回道：“蘇珊，我沒得選。”

其實，在看到蘇珊的那一刻，雅格娜就知道這次穩了。

公爵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與蘇珊情同姐妹的關係，卻依舊將蘇珊派來淺灘領。

人事即政治。

讓蘇珊當這個使者，本身就是在明晃晃地示好。

很顯然，公爵方面現在不太想理會白河最北端的這些破事。

只要淺灘領不鬧出大亂子，並且按時納稅，公爵大機率會選擇視而不見。雅格娜繼續淡然道：“我曾經嫁給了前任白熊領男爵，可他卻死於打獵事故，若非現任男爵收留，我早已無處可去，也完全不可能奪回家族的領地。”

“那他為什麼不娶你呢？你是真正的貴族之女，完全能匹配一個男爵！”蘇珊的語氣中透著對白熊領男爵的厭惡。

雅格娜只是直勾勾盯著蘇珊的眼睛：“蘇珊，我沒有嫁妝，這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蘇珊頓時感到心中一痛。

嫁妝，這是阻礙貴族女人成婚的最大攔路虎。

按照北境乃至整個狄厄瓦斯大陸的傳統，貴族女性在出嫁時，其孃家都必須自備一份嫁妝。

地位越高的貴族家庭，所需籌備的嫁妝就越是昂貴。

蘇珊身為伯爵之女，明明比雅格娜還大半歲，卻始終無法出嫁，只能在公爵夫人的宮廷中充當一名侍女，原因就在於她的父親不想為她出嫁妝。

畢竟她的身份擺在這，男方最次也得是個正經男爵或者伯爵之子，只有這樣她才不會給家族蒙羞。

但地位越高的夫家所要求的嫁妝也就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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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的兩個姐姐出嫁已經耗費了家族大量的財富，實在是沒錢讓她出嫁了。

雅格娜的話勾起了蘇珊心中最痛的角落，她只能咬牙切齒恨恨道：

“這該死的嫁妝！”

給公爵夫人當侍女算是個還不錯的歸宿，可哪比得了伯爵夫人？

前者只是個伺候人的工作，後者卻是受萬人敬仰的真正貴婦。

“是啊，這該死的嫁妝。”雅格娜不禁出聲附和。

當初她之所以會嫁給前任白熊領男爵，主要原因就在於那位男爵對嫁妝要求很低。

雅格娜還以為是遇到了真愛。

結果倒好，原來是一個男同貴族需要一場形式婚姻做掩蓋。

這時蘇珊又問道：“雅格娜，你當初為何不選擇向夫人求助？”

雅格娜直接反問：“那我問你，公爵夫人是會相信一個只在宮廷中待了一年的侍女，還是相信一位得到過公爵許可的三歲男爵以及男爵領女攝政？按照該死的北境繼承法，只有男性才有權繼承領地。”

“確實，這該死的北境繼承法。”蘇珊又被說服了。

很多貴族家庭之所以絕嗣，就是在於缺乏男性繼承人。

蘇珊的家族也正面臨絕嗣危機。

誰叫她媽只生出了三個女孩呢？

要是女性也有資格繼承領地，那蘇珊現在就是第三順位繼承人了。

雅格娜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潤潤嗓子，隨後表態：“蘇珊，等孩子生下來，我和他的秘密婚姻就結束了，他管著他的白熊領，我帶著孩子管著淺灘領，往後我也不會再嫁人，會一心一意守護著孩子成長。”

話雖如此，但雅格娜與林恩之間本就不存在秘密婚姻。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公爵相信，林恩並不會染指淺灘領。

當然，不相信也無妨，至少林恩給了公爵臺階。

“可要是這孩子並非男孩，又或者碰到其他的突發情況”

蘇珊沒有選擇明說。

她口中的突發情況，無非就是流產、難產或者早夭等悲劇。

這年頭孕婦頭胎的死亡率超過三成，新生兒能成長到十五歲的機率則僅有五成。

根據蘇珊所掌握的資料，這一百年來，沼地公爵領有近四成的貴族家庭絕嗣。

現在更是連王室都絕嗣了，可見絕嗣實在是個普遍現象。

“蘇珊，我堅信我的孩子是個男孩，而且他一定能成長為一名優秀的男人。”雅格娜揉了揉自己的腹部，眼中閃爍著神聖的幸福光澤。

“.”

蘇珊還能說什麼呢？好姐妹這幾年已經夠慘的了，她不忍再出言打擊。

於是她迅速轉換話題：“你的繼母還有她的孩子呢？我想見見她們。”

而後蘇珊就被帶到了淺灘領北部的一處公共墓地。

雅格娜指著兩塊嶄新的墓碑：“很遺憾，芙洛拉和她的孩子都死在了攻城戰之中，當時她抱著孩子在城樓上指揮戰鬥，一根箭矢刺穿了她的胸膛，孩子則落下城牆，不幸墜亡，還有，與她通姦的亨利克也死在了戰鬥中。”

“.”

蘇珊再度沉默了。

“對了，波瓦，當時你也在戰場上，你向她描繪一下當天的場景。”雅格娜轉頭招唿身後的波瓦上前。

波瓦恭恭敬敬上前兩步：“蘇珊女士，我是淺灘領的封地騎士波瓦，三代人效忠於淺灘家族，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