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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接我妹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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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沿走廊往這邊走,黎昀越過許執跑了過來。

今天一中也放假,黎昀回家的時候趙惠已經接到電話來學校了。

他進門時正好碰上對門的張姨,張姨一看到他,便著急地告訴他趙惠打了通很生氣的電話,情緒激動地出去了。

黎昀不以為意地“哦”了聲,沒有任何表情,當做什麼也沒聽到地要進門,直到張姨嘀咕說,好像和他們家的小丫頭有關,三言兩語一拼湊,黎昀眉一皺,就趕來了。

趙惠絕不會管黎星沉的,正常應該是不理不睬,但她卻因為一通電話跑學校去,黎昀太瞭解他媽了,不用腦子都想得到是什麼事。

黎昀大步過去到黎星沉旁邊,他眉心微擰著,仔細確認過她臉上哪兒都沒有什麼痕跡,才偏移視線到江從身上,眼神一眯,瞥見了他脖子上的劃痕,再然後,瞅了趙惠一眼。

趙惠皺眉看著他問:“你怎麼來了?”

黎昀語氣淡淡又很平常地說:“來接我妹妹回家。”

“……”這一下可把趙惠給噎著了。

一直悶著腦袋的黎星沉在黎昀說完這句話時愣了幾秒,而後怔訥地抬頭望向他。

她說不出這一刻是什麼心境,就好像剛剛有人擋在了她身前,現在也有人,成為了她的後盾。

眼眶湧上酸意,漸漸紅了,黎星沉叫了聲哥,聲音細弱,控制不住發咽。

黎昀眉更緊了,一如既往帶點嫌棄的語氣:“哭什麼哭,不就談個戀愛,多大點事兒。”

就差再罵她句沒出息。

趙惠:“……”

她本來脫口就要罵“你還有臉哭”,這下被親兒子愣是氣得說不出來話,一團火生生憋在胸口,表情精彩得很。

校領導:“……”

挑釁,明晃晃的挑釁。

李繡花尋思這個學生也得好好查查,便嚴肅問道:“你高三?幾班的?”

黎昀:“我一中的。”

李繡花:“……哦。”

管不著。

後面走過來的許執步伐沉穩,依然一身西裝剪裁得當,言笑不苟,無形之中給人的氣場和風度,不像或者說不該只是個助理。

李繡花和旁邊的那位校領導自然識得江岸川身邊常跟的人,許執的到來他們也並不意外,雖然這件事還沒有通知江家的人,但江家肯定能透過校董會先一步知道。

兩位掛著客氣的笑迎了上去。

許執面色稍許凝重,草草地衝他們微頷了下首,卻是說道:“我不是來處理這件事的。”

說罷,他走到江從面前,略傾過身到他耳側,儘量壓低聲音,簡單道了情況:“集團出了問題,江總也暫時被公安機關帶走調查,你需要跟我回去。”

江從眼光一凜,看著他。

許執臉上儘管沒有太多表露,但眉間可見化不開的愁。

旁邊的黎星沉聽見了大概,她下意識就想起之前網上看到的那些負面新聞,江家真的出事了,她緊緊抓著江從的手。

江從微頓幾秒,在側頭看向小姑娘前收下眼中的所有情緒,換上安慰和溫柔,“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黎星沉秀眉皺著,仰著頭看他,淚在眼眶裡打轉,極力忍著卻還是掉了下來。

江從沉吟片刻,抬起眼皮,看向黎昀。

什麼也沒說,只短短一眼對視,江從放下心來,而後緩慢地沉了口氣,鬆開了小姑娘的手。

黎星沉不停搖頭,淚流下又蓄滿,抓著他的手不放,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她有強烈的直覺,江從一旦跟這個人回去了,她又要和他失去聯絡,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不確定,包括他們。

在趙惠看來,這是刮臉皮的事,她啐罵了句,叫黎昀跟她走,黎昀不理,趙惠一肚子火自己走了。

甚至李繡花有一瞬間都覺得,他們不該在這裡。

江從見小姑娘哭得兇,只好又回握住了她的手,抬起另隻手輕輕為她擦去眼淚,他嘴角淺淡的笑,低撫道:“不哭了,這次一樣不會有事的。”

黎星沉喉嚨乾澀到連他名字都叫不出。

手分開,她又固執地拽住他衣服,最後那片衣角也從手裡抽離,少年背影遠去,沒有回頭。

黎星沉肩頭耷下去,心被深深的無力感浸染。

……

黎星沉失魂落魄地跟著黎昀回了家。

黎正業也回來了,他坐在沙發上,面容疲憊,聽著一旁趙惠指指罵罵,無動於衷。

門響,一看見黎星沉回來了,趙惠眼裡火氣噴發,一邊罵一邊衝過去,順手抄起掃把,舉起就要掄過去。

黎星沉沒半點反應,更別說躲,黎昀眼疾手快,抬起胳膊去擋,結結實實捱了一棍子。

趙惠一僵,隨而瞪著眼睛驚罵道:“你有病是不是啊?!你是獨生子!獨生

子!哪兒來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她都把我們家臉丟盡了!”

黎星沉眉眼木然,像是什麼都聽不見。

“我們家?”黎昀笑著,語氣卻是夾含嘲諷,“我不覺得這是個家,你們跟離了婚有什麼區別。”

“你……你……”

趙惠胸口劇烈起伏,滿眼不可置信地指著他,而後一個巨響的巴掌,扇過去。

黎星沉一震,被拉回神,她伸手去拉黎昀,擔心地喊:“哥。”

黎昀被扇的歪了頭,定了幾秒,隨後扯了下有些麻痛的嘴角,他笑了聲,看向趙惠時眸裡是失望透底的頹冷。

“你們管過我嗎?”

沒有。

在他的成長軌跡裡,每一個階段,母親永遠在麻將桌上,父親永遠只留給他一個忙碌離家的背影,當他們湊在一起永遠都是一地狼藉的爭吵。

他以前以為,這一切的矛盾都是因為奶奶突然帶回家的那個麻煩精,即使她回老家不和他們一起住,她的到來,她的存在也讓他們家從此漏了風。

但他現在徹底明白,不是,早在黎星沉出現之前,在他還完全是個依賴父母的孩子的時候,這個家就顯出了失敗的雛形,就是沒救的。

不怪任何人,怪他們的婚姻一開始就漏洞百出,怪他們知道問題卻不及時止損。

而黎昀最沒想到的是,就是奶奶帶回來的那個麻煩精,在他對親情已經淡漠的時候回到了他身邊,廢墟中升起一絲炭火。

他從來沒被照顧過的情緒,她會時刻留意著,被他罵也還跟他說:“哥,你別不開心了。”

他拖著病熬夜,昏迷,醒過來就看見傻丫頭拿著毛巾在他床前,冒雨去把診所醫生叫到家裡,頭髮還溼黏在臉上,那個時候黎昀真是覺得她蠢到家了,發個燒又死不了。

還有他經常被忘掉無人問津的生日,她記得,明明自己打幾份工,錢也總是被他搶走,她送了他那雙無意提過一次的球鞋。

這些事他都不想記住,卻一件又一件在他心裡留下抹不去的痕跡。

黎昀把她當妹妹了,早在這之前,只不過現在才肯承認。

最開始發現她和江從,黎昀不是沒想過要阻止,因為覺得身份懸殊,也認為江從和那些玩完就甩的公子哥一樣,所以怕她被傷害。

那次在家看她情緒不對,於是在她出門後,黎昀想也沒想,鬼使神差地拿著傘跟了出去,便看到她拒絕江從的一幕,邊拒絕邊哭,一看就不是真心的。

人家給她擦了淚,走之前把傘給她,怎麼看都像是被辜負的那一方,她在雨裡傻不愣登的不知道打傘。

黎昀當時就想,一個男的,就長得帥了點,至於嗎。

回家沒忍住問了她,很喜歡他麼?

她說,他很好。

在那之後,黎昀甚至開始打聽江從,一邊覺得自己瘋了一邊繼續暗下留意,慢慢發現也不完全是他想的那樣。

直到在警局的那一晚,黎昀對江從的印象徹底改變,那個影片裡,他發了瘋地護著她,不顧後果地去打那些傷害她的人渣。

他們在一起,黎昀沒異議了。

因為就算意識到接納她為親人了,他也不會就此轉變成一個好哥哥,所以覺得能有個人寵著護著這傻丫頭也挺好的,她也開心不是麼。

……

空氣僵滯許久。

趙惠像是完全沒想到黎昀會這樣說,她把掃把摔在他腿邊,“沒管過你?!這種話你怎麼說的出來!你從小到大花的錢哪一樣不是我給你的?”

“老孃供你養你,到頭來養出了一頭白眼狼,說我沒管過你?!”

“是啊,你給我錢,也只看得到錢,養我應該很費錢吧?”

前一句反問還輕飄飄的,下一句黎昀突然爆發,“這麼費錢你當初把我生下來幹什麼!”

“哥,哥你別說了……”黎星沉急的流淚,越流淚越覺得自己無能,她雙手拽著黎昀的衣服將他往後拉。

“你……你們……”趙惠指指黎昀,又指指黎星沉,“你們都不想在這個家待了是吧?好,那就都給我滾出去!”

趙惠被氣昏了頭,伸手去推他們,往門外趕,黎昀扯著黎星沉就要走。

“夠了!有完沒完?!”一直在客廳沒說話的黎正業突然暴喝一聲。

門口三人皆一停。

趙惠拍著大腿,哭聲說來就來,“沒良心啊你,你非要把你媽氣出個好歹來,把你媽氣死你才甘心……”

“肯定是你跟我兒子說什麼了,挑撥我們母子關係,我們家怎麼就攤上你這個掃把星!”她說到最後,直接往地上一倒。

黎星沉回了房間。

事情的最後,是黎正業走到她面前,表情和語氣平淡又冷漠,說:“要留下你的是我媽,不是我。”

意思就是,她已經成年了,黎正業答應黎阿婆的任務已經完成,他現在可以隨時把她趕出去。

門外還在吵,趙惠寒了心,她聽到黎昀大聲說:“她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黎星沉空洞地愣著,眼淚卻是斷了線的掉,她什麼都做不了。

成人不是一瞬之間,這真是個讓人無奈的年紀。

——

繼假藥風波之後,騰豐集團又出了一個大簍子,其承包的“龍港區開發”重要工程專案在建設作業中安全保障沒達標,出了問題,傷亡影響巨大。

公安機關已介入調查,總負責人也就是騰豐集團董事長江岸川,以涉嫌犯罪被警方帶走。

參與工程的傷亡員工家屬聯合起來,在騰豐集團總部大樓前聚眾聲討,抵制無良資本家。

全網譁然,騰豐集團股價暴跌,一夜之間成為眾矢之的,陷入輿論中心,江岸川幾乎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公司內部動盪不安,其他董事元老趁機作亂,被採訪記者拍到的副董事長沈茂立拒絕採訪,出鏡一臉憔悴,焦頭爛額。

這些都是發生在許執帶江從回去的那前後幾天,而黎星沉看到的時候,網上傳出江岸川的死訊。

經調查,江岸川因證據不足構不成犯罪而被釋放,卻在釋放當天突發心梗去世。

騰豐集團失主,江家要垮了。

如黎星沉所料想的那樣,她聯絡不上江從,沒有任何途徑,楓林區江家暫時都被封了。

她此刻才意識到,她和江從之間

一直都是有距離的,只要他消失,只要他不主動來找她,她根本沒有能力見到他。

她要去俱樂部找江從,黎昀不放心,陪她一起去了。

誰知道,俱樂部被毀了。

兩個人呆站在門口,站在警方拉起的警戒線外,被眼前的景象震愕住。

大門都被砸得坑坑凹陷,窗戶也爛著大小窟窿,到處噴著黑色紅色駭人的油漆,是一些“殺人償命”、“去死”等詛咒謾罵的惡毒言語。

“這個俱樂部就是那個江岸川的兒子開的,幾天前被受害者家屬砸了……”

“要我說,江岸川就是死有餘辜,掙那麼多錢還不滿足,為了一己私慾害了那麼多條人命……”

“都算到他兒子頭上了……”

“父債子償可不是嘛……”

“這兩個人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經過路人停下,打量他們倆幾眼,隨即喊道:“快走吧,不要在這裡待了,我看晦氣的很,一會兒那些人過來蹲人,小心被誤傷。”

黎星沉已經淚流滿面,聞言心裡更是狠狠一顫,聲音發抖更咽:“什麼蹲人?”

“家裡丟條命,要個說法要不來,要錢也不給,人現在也死了,肯定蹲他兒子啊……你們還是快點走吧。”

黎星沉情緒幾乎要崩潰,“可是跟他有什麼關係啊……”

路人怪異地看她一眼,走了。

“可是跟他有什麼關係啊……”黎星沉重複。

黎昀抱住她。

“哥,江從會不會出事啊……”

又要過年了。

這一年對黎星沉來說,所感所想,所經歷的一切,也許從起初之時,就註定了是一段永生難忘的鐫刻。

從俱樂部回來後的這些天,於黎星沉而言,是空白的,也是折磨的,未知且無盡的等待,忐忑。

她永遠相信江從,他不會丟下她不管。

黎星沉沒有再掉過一滴眼淚,就像變成了一個思想失靈的空軀殼,不斷地,重複地給江從打電話。

好像她只會做這一件事。

她把自己封閉在房間裡,無數次對著熄滅的手機黑屏發呆,然後摁亮,再打。

唯一能讓她產生情緒波動的,就是看到那些現場新聞的時候。

討要說法和賠償的受害者家屬們舉著牌子,在騰豐集團大廈前擠亂哭喊成一團,忽然失去親人,悲痛和憤恨交加,他們也沒了理智。

一想起俱樂部門前的紅色“威脅”,那一道道蜿蜒爬行的乾涸油漆,仿若索命的血淚,黎星沉的心就像被人用力攥緊,針扎的疼,四肢百骸都泛起害怕的冷意。

更可怕的是,網上開始無厘頭、盲目地把矛頭和發洩口轉向江從,帶著江岸川的兒子這個標籤,鋪天蓋地的謾罵惡語和無中生有的詆譭往少年的嵴樑上壓,已驚動警方出面。

他現在人在哪裡,有沒有受到傷害,黎星沉不知道。

沒有人找得到江從,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

黎星沉再次見到江從的時候,是在兩個多星期後了。

也就是除夕夜。

對他們很重要的一天。

黎星沉忘記了她從樓上下來是想要幹什麼的,她穿得不厚,身形彷彿更加弱小單薄了,站在門洞前的幾輛破腳踏車旁邊,垂著頭一動不動。

夜色很深,有寒風唿唿颳著,頭頂的蒼穹像塊兒能堙滅一切的黑布,鉤子般的月亮懸掛,顯得過分慘白。

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徹底壞了,沒人修理,往遠的視野之內皆是一片模煳昏黑,她也沒往遠處看。

黎星沉很冷,又不覺冷,她應該站了很久,因為腿漸漸有些麻。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忽地抬起頭,看向樓側的一條小徑,從黑漆漆的小徑過去就是樓後面那片空地。

是去年的除夕夜,江從給她放煙花的地方。

煙花美好,但總會停,煙火卻自此照亮了她的心。

黎星沉抬步,打算朝著那個方向走。

繞過那幾輛破腳踏車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暗色籠罩下,走出來一個高大的黑影。

黎星沉腳步驀地一剎,神經都繃住,沉寂的心跳宛若在此刻活了過來,驟然加快。

有幾秒滯停的反應時間,而後,她鞋子碾著地面,慢慢轉過身。

只轉了一半,當目光交接,黎星沉瞬間紅了眼眶,淚如泉湧。

江從一身黑衣,在她轉過來的同時停了腳步,站在那裡,沉默地望著她。

少年身形還是那麼高,背嵴卻好似不如以往的挺直有力,他好像很累很累。

江從還戴著一個黑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帽簷打下的陰影幾乎覆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見一節消瘦薄削的下顎,毫無血色的嘴唇。

他整個人都是沉重而死寂的黑色,如同被剝奪了生機,被周圍稠密的暗夜吞噬,最終放棄掙扎,沉沒泥沼,與其融為一體。

黎星沉哭著跑過去緊緊抱住他,牽連到他背部,傷口撕扯般的疼,江從唇色虛弱的白,帽子遮擋下的額邊全是汗。

他極力忍著身上數不清的傷口,把小姑娘擁攬進懷裡,手掌覆上她的頭,輕撫著。

“我真是個混蛋,讓我們家小朋友擔心了。”

黎星沉聽著他虛啞到發不出的聲音,想要開口喊喊他,可是喉嚨就像被堵塞住了一樣,發不出聲。

“回去家裡人有沒有為難你啊?”

黎星沉搖搖頭,嚥下酸澀,嚅動唇說:“有我哥在……”

少年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那麼讓她懷念,可他身上的味道卻不再熟悉,消毒水和藥水混雜,濃久未散的血腥味像是在用刀划著她的心臟。

“江從……你是不是受傷了?”黎星沉從他懷裡抬起頭,睫毛被淚水打溼成片,她哭的抽噎,眼淚模煳視線,她抹去,努力想看清他的臉。

“我身上是不是很難聞?”江從皺了下眉,想要鬆開她。

黎星沉抱著他拼命搖頭,“沒有……沒有、不難聞……”

“瘦了?”江從蹙眉捏她的臉頰,口吻有些生氣:“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他淡然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黎星沉怎麼還有心思回答他關心她的問題,他的下巴瘦的有些尖,兩頰也微凹陷。

黎星沉伸出手,他配合地躬下身子,低頭。

指尖輕觸碰上他的臉,黎星沉哭的

頭都是沉的,上氣不接下氣:“江從,你、你能不能……別走了……好不好……”

江從沒有回答,神色掩在帽影下看不清楚,只是雙手捧上她臉頰,稍有些粗礪的指腹溫柔地為她擦去眼淚,輕輕哄:“小哭包不哭了,以後都不哭了,嗯?”

“我不要……”黎星沉揪住他衣服,聲音哭啞了:“你回答我。”

“再哭親你了。”他用以前的語氣威脅道。

黎星沉止不住淚,他手託著她的臉,唇落下來,有些乾燥,輕柔含吻之間一點點慢慢被浸潤。

許久,她還在流淚,他掌心都是淚,江從離開她的唇,鼻尖輕蹭,無奈地笑,“老子又沒說分手,你老哭什麼?”

“我怕你走……江從,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江從直視著她,忽地,再次把她抱進了懷裡,緊緊箍著她身子,下巴抵著她發頂,不想讓她看到他眼底的難捱和痛苦。

他聲線在顫,不斷地停頓,很久才說完這句話:“那我問你,黎星沉,如果我們分開了,你以後會記得我嗎?”

黎星沉悶在他胸口搖頭,肩膀劇烈抖動著,像一個哭鬧的小孩,“我不要……我不要分開,你答應過我的以後,你是不是都忘了……”

明明胸口沒有傷,卻比身上任何一處都疼。

江從怎麼會忘。

他被那些瘋執的家屬圍打成重傷,在醫院被警察保護了起來。

今天他們在一起一週年。

他為了見她偷跑了出來,不想讓她擔心頭上的紗布也被他撕掉了,被帽子摩擦著,一條鮮紅的血沿著鬢角留下來。

江從最後和她說。

“黎星沉,我真的好喜歡你,想和你一輩子的喜歡。”

“但我這個混蛋……可能要說話不算話了。”

“黎星沉,記得往前看。”

黎星沉。

前面的路會很好走的。

你別回頭了。

題外話

寫的很悲傷,今天第二章會晚點,到零點多了。

“星沉,星沉,醒醒啦。”

一道女聲在耳邊響起,打破了鏡面般的夢,由模煳到清晰,身體隨之被人搖晃,黎星沉膚白如玉,細眉皺著,長睫如扇,微顫了下,緩緩掀開眼皮。

是實驗班的同學,和她隔了個過道坐。

同學指了指講臺提醒道:“醒醒了,老師來了,要上課了。”

黎星沉輕“嗯”了聲,從趴著的桌子上坐直身,反應了一小會兒,和同學道了謝。

“你要不去洗把臉?”同學說。

黎星沉看了眼表,還有兩分鐘上課,她點了下頭,起身去廁所洗了臉。

看著嘩啦啦的水流衝在她手心裡,黎星沉回想起剛剛的夢。

她又夢到了那晚江從和她的告別,漆黑眸底沉靜,已無任何波瀾,卻顯得有些空。

再坐回位子時,黎星沉已完全清醒,這才是現實。

上課鈴響,她視線落在了黑板旁的高考倒計時上。

距離高考還有30天。

時間過得可真快。

江從高三下學期退學了,那個身上永遠不缺話題討論的,勾唇笑起來盡顯桀驁恣肆的少年,突然就從眾人眼前消失了。

徹徹底底。

就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談及他就不得不說他身後的江家,北鶴市紅極一時的首富江家,出事後,不過短短兩三月的時間,已經被不斷爭湧而上的商界新銳取代,成為商圈中可供人茶後閒談的掀了篇的一頁歷史,或是教訓。

騰豐集團假藥事件和工程事件在家屬越鬧越厲害,全網討伐越來越嚴重,公司被推上風口浪尖岌岌可危之時,出了反轉,董事會一元老級股東投案自首。

江家倒了,難題重重的集團還要轉,沈茂立憑一書江岸川簽了字的遺囑成為最大股東,集團內部人員大換血。

沈董事長甫一上任,對受害者家屬進行重金賠償,一家家親自登門慰問道歉,挽救公司聲譽。

眾怒難平終將平,這就是時間的作用。

沈家倒是靠著沒落的兄弟江家坐穩了行業圈的龍頭椅,眾聲喟嘆紛紜。

不過工程事件恐怕沒那麼簡單,仍在繼續調查之中。

九中作為騰豐集團的贊助學校,校董會自然也是變更了的,但這些上層的資本跟下面讀書的學生挨不著碰不見的,沒引起什麼關注。

迴歸到學校對黎星沉的處罰,他們也是鑑於江家的情況,江從都已經退學了,再加上學生本身優異的成績,讓寫了個三千字檢討,還被李繡花砍到了八百。

他的理由是:其實成年了,嚴謹來說也不算早戀。

學校:“……”

他這話倒是給學校提了個醒,領導層連夜開會修改校規條例實施辦法,把早戀改為在校期間。

李繡花是覺得,有費那三千字紙筆墨的功夫,不如寫幾道高考壓軸真題。

你看,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熾熱明揚的少年未經允許就闖入自己平泛庸淡的生活軌跡,掀起驚濤駭浪後又突然剝離,好像也沒有得到她的同意。

那感受對黎星沉來講也沒有多麼肝腸寸斷,無非就是一旦尋到與他有關的,哪怕只是一點蛛絲馬跡後,過往的畫面就會一幀一幀地,發瘋般地席捲她的腦海。

而難以控制的是,她一停下來,帶有他氣息的回憶就見縫插針地往她腦子裡鑽。

黎星沉還是很平靜,只是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現在和以後,都不會再看見江從的影子了。

不會再聽到他的聲音,喊她名字,不會再有他陪著了,然後心裡悶悶的,像被挖走了一塊兒,拿什麼都填補不上。

她本來可以接受平淡的,但少年劃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因而意難平。

平不平的也都不重要了。

她沒有江從了。

黎星沉全身心投入學習,在學校裡也不會那麼高頻率地碰到那幫男生了,偶爾在路上或經過籃球館碰到,簡單的一個招唿,他們還是叫她星姐。

只不過,黎星沉再也沒見他們像以前那樣嬉笑打混了。

茹靈和柯漫漫有時會叫她一起吃飯,肖佳也會找她聊天逛操場,她就去,可又不言不語地沉默。

她們都覺得黎星沉變得封閉了,心生憂慮。

但其實,這就是原來的黎星沉,沒有遇到過江從的,會把自己鎖起來的小刺蝟,親和而疏離。

高考前三天放假,離校的那天下午,沈妙恩來找了黎星沉。

她們坐在操場的看臺上,遠處天邊的雲彩被燒的火紅,坐了好久,誰都沒有說話。

黎星沉起身離開。

沈妙恩忽然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對著她的背影說:“對不起。”

黎星沉停了腳步,但沒有轉身,語氣淡而平:“你說哪件?”

“之

前差點傷害到你……”沈妙恩難以啟齒,抱著腿蹲下,哭聲更咽:“還有,照片是我找人拍的,都對不起……”

黎星沉頓了幾秒,沒有回應她,腳跟抬起。

沈妙恩慌張地站起來,“你如果見到江從,可不可以幫我跟他道歉……”

她越哭越大聲,捂著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會做出那樣的事……”

黎星沉後背一僵,回頭看向她,瞳孔收縮,“是沈家。”

沈妙恩還是說對不起。

過了很久,黎星沉垂下眼眸,也按捺下翻滾的情緒,攥著的手鬆開,夕陽灑在她身上,她說:“我見不到他了。”

她說得很輕,放聲哭的沈妙恩聽不到。

黎星沉也不用她聽到,因為她是說給自己聽的。

高考結束了。沒什麼深刻的,就這麼簡單地畫上了句號。

黎星沉大大超出學校期望,重新整理高分直接拿下了省文科狀元,北鶴九中全市全省全網出名。

高考出分那天,也是黎正業和趙惠離婚那天。

趙惠出軌了,長達一年之久。

被抓包那天,趙惠比黎正業還過激,黎正業沒什麼反應,消失了一個星期。

就一個星期,再出現,他頭髮已然白了許多,給了黎星沉一張銀行卡,不帶任何感情地說:“該做的我都做了,以後就沒聯絡了。”

黎星沉只能說好,那張卡,她也不得不收,否則連去大學的路費都沒有。

黎昀在得知趙惠出軌後就不見人了,他成年了,誰都可以不跟,趙惠倒是想讓兒子跟她走,但她找不到他。

黎星沉也一直在找黎昀,沒找到,是那天一個電話打進來,要她去結帳,她在一家酒吧旁邊的巷子裡看到了黎昀,他喝的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黎星沉身單力薄把他弄回家,一晚上沒睡照顧他。

第二天黎昀醒了,她遞了杯水給他。

“哥,你還好嗎?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黎昀捶了捶昏漲欲裂的頭,看向她,忽然笑了聲,“還叫什麼哥。”

黎星沉動了動唇,終是沒說話。

他問道:“要走了是吧?深城?”

黎星沉一愣。

黎昀看出她的反應,“深城不是奶奶一直想去的地方嗎。我都知道。”

“哥,我們……”

黎昀看著她眼睛打斷她:“換個地方好好生活,好的,不好的,都忘了吧,往前走。”

黎星沉再也忍不住眼淚。

他們都讓她往前走。

也都落下她一個人。

黎星沉想,是不是因為她不乖,當初沒有聽話地乖乖被拋棄。

所以,她受懲罰了。

所有人都離開她了。

黎星沉沒有發揮她成績的最大價值,去了南方一所阿婆一直想去看看但沒能去成的城市。

去深城之前,她回到了學校,回到了七班,在江從的位置上發呆坐了好久。

出去時已晚霞漫天,她無目的地沿著北鶴這座城的街道走,不知不覺從日落黃昏走到夜幕低垂,她又到了俱樂部前。

俱樂部已經被拆了,正在裝修成其他的店鋪,黎星沉站了會兒,要走的時候,腳邊突然竄過來一個白團子。

是江鐵錘。肥潑貓不肥了。

它的新主人從後面追過來,一邊去捉它一邊對黎星沉道著歉,它叫著反抗著,爪子不松。

黎星沉蹲下身把它抱進懷裡,撫摸它,它便溫順下來。

主人驚訝,這貓從來沒這麼聽話過。

江鐵錘琉璃般的眼珠彷彿在懇求,懇求黎星沉帶它走。

黎星沉心裡一陣難受,“我沒辦法帶你走。”

等有一會兒, 她站起身把貓給主人,江鐵錘沒再掙扎,好似感知到了她的無力和難過。

黎星沉和主人說:“它是個女生,但它的主人給它起了個不合適的名字,叫江鐵錘,它和它主人有點像,吃軟不吃硬,你要多哄著點,它就聽話了……”

那新主人看著面前的女孩兒說到最後哭的泣不成聲,有些無措。

黎星沉走了,朝街的盡頭,形單影隻。

背後延長的街路燈火交織,角落的黑暗藏了少年的身。

……

其實,在那個好像一眨眼就變得很久遠的青春時代,和少年意氣風發並行的常態,是足夠讓人遺憾的無能為力。

我們也許能猜到事情的走向,但又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時光一步一步,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遠。

題外話

哭遼。就虐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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