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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轉長生丹,願為大道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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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陳敘將問詢得來的訊息歸納總結。

遍佈天下的那張大網至此終於在他面前掀開迷霧一角。

陳敘這才知曉,為什麼這個世界明明是妖鬼並存的神怪世界,可他修行至今,所見妖物卻多為小妖。

大妖不是完全沒有,但總體數量稀少,不成氣候。

妖的存在,對人族的統治大局基本上沒有威脅。

相反,許多小妖還要往深山老林中躲藏,這才能覓食得一二棲身之地。

這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原因便在於,大黎朝廷存在一個機構,他們不停在抓捕妖類。

但凡達到凝丹或化形以上的妖類,基本上都很難逃脫他們的監測。

而所有被抓捕妖類,最後十有八九都會被投放進林季昌口中那所謂的「長生鼎」。

而諸如此類“長生鼎”,據林季昌所說,共有三十六尊。

三十六尊長生鼎,分佈在玉京龍脈的三十六處靈竅。

這些所謂靈竅,組成一個個腔室,形成大陣,將整個玉京牢牢包裹。

陳敘聽到這裡的時候,其實是有許多疑問的。

首先就是有關於龍脈的疑問。

他回憶起先前走進過的那間密室,實在很難將其與「龍脈靈竅」這樣的字詞關聯起來。

通常概念裡,龍脈都應當是神秘莫測而又恢弘浩大的。

其往往也具有神龍一般,見首不見尾的特性,隱於山河大地,又或是市井紅塵,難尋難覓食。

縱使是尋覓到了,龍脈也應當是凜然不可侵犯的。

怎麼可能是那般陰暗、狹小,甚至詭秘汙穢的模樣?

然而林季昌數度提到龍脈,語氣堅定,理所當然,很顯然就是將其當作龍脈。

陳敘不知道是自己的「常識」有問題,還是玉京的龍脈有問題。

總之,這是一大疑點。

其後,陳敘又問詢了有關於萬劫回春丹的問題。

林季昌如是回應:「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可報天。世間生靈但凡存活,便無不身懷罪孽。

我等擢其血肉煉丹,不過是為其應劫而已。

血肉迴歸,去濁存菁,此亦是長生修行之道。

本座鎮守龍脈,煉丹三十年,從妖丹煉至人丹,再到長生丹,累積功德,必有昇仙之日! 」

言語之間,信念堅定,卻又荒謬無比。

他已是瀕死,又中了陳敘的辨真符,到這時候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絕無謊言。

然而就是這樣的“真話”,卻又處處透著令人難以理解的荒誕。

於是陳敘透過重複多次、多角度的詢問,又再次得出一部分結論。

首先,詞條解讀的“萬劫回春丹”,在林季昌口稱被稱之為“三轉長生丹”。

根據林季昌的說法,三轉長生丹雖有一定長生之效,但尚且算不得真正的長生之法。

而要煉製出真正可以令人飛昇的“長生丹”,則需靈丹九轉。

到那時候,「九轉長生丹」一出,便是真正的仙丹現世。

一丹入腹,不論飛昇還是長生,皆不再是虛妄。

至於九轉長生丹要如何煉出,林季昌也不知。

而在這個問詢的過程中,陳敘又得出第二部分結論。

這部分結論關聯到幾個關鍵訊息,其一為林季昌所說:“他已在龍脈靈竅煉丹三十年”

三十年前,那是前代聖景皇帝治下。

而當今永徽皇帝,他御極登基也只剩下十一年而已。

從這裡看,至少在「九轉長生丹」的問題上,當今永徽皇帝並非幕後最大黑手。

畢竟,三十年前,永徽皇帝也才幾歲而已,實在是做不得如此「偉業」。

而林季昌又不是第一代煉丹人。

按照他的說法,清虛道宮煉製長生丹,已經是一代傳一代,此實為「祖業」。

所以說,真正幕後黑手其實是清虛道宮?

包括採集聞道元的大儒血,以及永徽皇帝的人皇發,又或是在玉京散佈“長生秘藥”

的訊息,引來活人煉丹————

等等這一系列所為,都是清虛道宮主導?

在林季昌的認知裡,這一切的確是清虛道宮主導。

陳敘問他,他便答:「天尊無所不能,我師法力通神,佛道兼修。

當今世道妖魔禍亂,人心不古,災禍頻出。

唯有我師可以聚酯紅塵,澄清玉宇,再還天地清淨,攜眾生舉霞飛昇! 」

說到這裡的時候,林季昌即便是渾身鮮血淋漓,眼睛模煳不清,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可他的語氣卻始終是堅定而狂熱的。

陳敘發現,要跟他對話,或者說要從他這裡直接獲得有效答案,實在困難。

即便他中了辨真符,所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可那也只是他自己角度的真話。

有許多問題,林季昌自己其實也不清不楚。

陳敘又簡略問了自己的生平經歷,這才知曉,林季昌自幼父母雙亡,蒙受血海深仇。

他的師父玄清真人將他收入門牆以後,對他管教極嚴。

前三十年是道宮苦修,除去修行升級,和偶爾的外出歷練、斬妖除魔以外,幾乎再不準林季昌與外界接觸。

直到林季昌功成凝丹,玄清真人才允許林季昌親自出手,擊殺仇人。

林季昌屠滅了仇家上下一共四十七口人,又將這四十七口人的精血盡數投入三十六號長生鼎中。

從此以後,他便在「龍脈密室」紮根了。

看守長生鼎,鎮壓龍脈,不停煉丹。

如此又是三十年!

第二個三十年中,林季昌與外界幾乎已經完全沒有接觸了。

他所知的一切訊息,都來自於自己的師父玄清真人。

包括他最近煉製的三轉長生丹,其中許多煉丹材料,諸如人皇發、大儒血之類,都由玄清真人派遣座下仙童送來。

林季昌與外人唯一的接觸,反而就是某些前來「求丹」之人。

但幾乎​​所有的「求丹」者,在面對林季昌時都只有伏跪求丹,兩方很難有其它交流。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林季昌又是十分無知的。

他不知道聞道元是誰,更無從知曉聞道元被關在何處,如今境況如何。

先前陳敘疑惑林季昌為何不問他是誰—

這個疑問也在此時得到了解答。

原來林季昌已經習慣不問來者姓名了。

因為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汙濁紅塵中的罪孽化身,是需要洗一切的煉丹材料0

自然,他又怎麼會去在意一件煉丹材料姓甚名誰呢?

陳敘自從主持完成南水北調這項大壯舉以後,可以說得上是名動天下。

但他的名聲傳不到幽閉三十年的林季昌耳。

或許,即便林季昌聽過他的名字與事蹟也不會在意。

任爾驚天動地,終究也不過是一件丹材。

而如林季昌這般的人,在玉京「龍脈靈竅」中,至少有三十六個。

至於有沒有更多,林季昌不知,陳敘也不知。

在當下,陳敘透過所有問詢,又梳理出了整個事件的第三重脈絡。

也即幕後黑手問題。

這又回到了最初的疑問:皇帝是幕後黑手嗎?劉劭是幕後黑手嗎?

現今的結論是:不論是皇帝還是劉劭,他們應該都不完全是。

但要說清虛道宮就是幕後黑手,陳敘認為也同樣不完全是。

遙想三十年前,皇權尚是鼎盛時。

那時候,滿天下斬妖除魔的可不是清虛道宮,而是朝廷的鎮獄司!

鎮獄司斬妖除魔,運來大妖骨血以後,再通通送入清虛道宮。

在當時朝廷力量鼎盛的時期,總不能說是鎮獄司聽命於清虛道宮吧?

如此便唯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當時的聖景皇帝,他對於長生丹的一切,其實是知情、支援的!

再回到如今。

清虛道宮煉丹多年,始終無法煉出真正的九轉長生丹。

於是他們便改換路線,從最開始的以妖入丹,到如今的以人入丹。

他們在玉京天都大肆引誘活人吃下存在問題的“三轉長生丹”,又以此取材,進一步煉製四轉、乃至五轉長生丹。

這一切,你要說當今永徽皇帝不知情,又或是號稱權傾朝野的劉劭不知情,陳敘同樣是不信的。

所以,究竟誰才是幕後黑手?

有沒有可能—

他們都是?

又或者,這是一張朝廷與清虛道宮一起,聯合編織多年的巨網。

一代傳至又一代,至今未成,卻至今未絕?

思及此,即便陳敘對自身實力擁有極強信心,此刻也不由感到心頭沉甸甸。

兵貴神速,他如果能有直接打穿一切的實力,其實也不需要反覆探究。

直接殺就是了。

那麼,陳敘擁有這樣的實力嗎?

其實陳敘自己也不是很確定,於是他最初才定下計劃,引蛇出洞。

如今他人在玉京,倒要看看,清虛道宮會派出哪些人來「抓捕」他。

若是每一次對敵他都“險勝”,那麼最後,玄清真人會不會親自出手?

玄清若亡,皇帝與劉劭便也不足為奇了。

一旦試出對方深淺,就是陳敘真正打穿一切的時候。

幽冥河邊,林季昌在說完最後一句:“天尊在上,弟子神血將盡,願為大道祭————”

話音落下時,他整個人陡然蜷縮成一團。

而後,這縮成一團的身軀便在電光石火間劇然向內坍縮,不過剎那竟化作一團血水。

血水持續收縮,又在瞬間收成一顆晶瑩如同彈珠一般的血丹。

這血丹成時,整個幽冥世界的天空都彷彿輕輕動了一下。

陳敘能夠感應到,此種動其實並非真正的幽冥在動。

而是幽冥與人間的通道,因為這顆血丹的形成而產生了微弱的波動。

血丹勐地沖天而起,如同受到某種神秘指引。

它要突破幽冥,飛入人間,回到它原本印記應該去的地方!

陳敘又驚又喜,方才還深覺幕後黑手難覓食,不知究竟該從何處下手,而眼下,這顆血丹或許就能給他提供路線。

他立刻抬手一招,御靈術施展,巨力湧動。

血丹飛射,卻衝不破幽冥人間的界限,更加逃不脫陳敘御靈術的控制。

嗡嗡,血丹左突右撞。

卻終究被一隻從天而降的無形大掌抓獲,失去所有力量,再也無處可逃。

這顆血丹,也有詞條。

而正在陳敘檢視血丹詞條的同時,玉京天都,某一處神秘空間。

有道人頭戴玉冠,身穿紫金八卦雲鶴道袍,盤膝坐在一尊足有十丈高的巨大丹鼎面前。

那丹鼎下方,足足三十六條火龍吐焰。

但見烈焰滾滾,煙氣裊裊。

三十六條火龍,無不昂首傾力,姿態鮮活。

忽然,其中一條火龍陡地垂下頭顱。

龍首低垂時,烈焰化作黑煙,鼎身微微震顫。

道人面色頓時一變。

恰恰此時,丹室外有人疾步走入。

來人頭髮披散,赤腳黃袍,一見丹鼎下方的黑煙,便立刻焦急說:“這是怎麼回事?還是不成麼?”

道人揮袖掃去那一縷黑煙,但見黑煙散開後,丹鼎下方的三十五條火龍依舊昂首吐焰0

唯有垂下頭顱的火龍持續萎靡,不論道人如何掐訣,皆無法重新昂首。

至於噴吐火焰,那顯然就更不可能了。

道人倒也不急,他只許許道:「陛下莫急,此丹已為七轉,如今只差一味主藥而已。

按我掐算,那人近日總該現身了。

皇帝焦躁道:「真人為何不允朕直接下旨將人召入宮中?

朕只要下發明旨,那人還敢抗旨不成? 」

道人由他憤怒,語氣依舊平靜道:「非是不能下旨,而是不能此時下旨。

輔藥尚未煉化至八成,此時煉化主藥絕非最佳時機。

皇帝來回踱步,始終焦躁道:「不能先將人捆過來,隨時等候麼?

若非要臨時再去尋人,萬一尋不到又該如何? 」

這話倒也有理。

道人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貧道日前掐算,那人行蹤難覓食,時機未到——

他話音未落,外頭又有腳步聲匆匆響起。

接著就是一道帶著驚喜的聲音,輕聲而柔和地在外響起:「陛下大喜,有訊息了。

雲江府傳來密報,陳敘回鄉了。 」

皇帝臉上的焦躁頓時化為喜悅,他立刻說:“快,速速擬旨!”

皇帝要擬旨宣召,卻不知此刻的陳敘已經來到玉京。

並在這個陽光初升的清晨,登上了玉京十二重樓的雕樑畫棟。

而盤膝坐在巨大丹鼎前的道人,其神色看似平靜如常。

但實際上,三十六條火龍熄滅其中一條,所帶來的麻煩其實很大。

真實情況,遠不是他表面所表現出的那般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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