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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開幕布,長生如大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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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卷之上,陳敘緩步向上。

他不疾不徐道:「各位既要成仙,成仙以後又要仙僕仙童,仙人排場。

既如此,道場是否也是不可或缺?洞府是否也是必須跟上?

有了道場、洞府,是否又要傳承?

要仙山、要靈脈、要寶藥————”

他描繪長生畫卷,惹來下方陣陣應和。

不少人聽著他的講述,都不由得一邊點頭,一邊連連說:“的確是要,成仙以後便當如此,否則成仙又還有何意義?”

陳敘笑了,說:「可是仙山、靈脈、寶藥、洞府、道場等物,皆非憑空得來。

若當真飛昇到了仙界,你是仙人,他也是仙人。

汝之所欲,亦為眾生之所欲也。

既是眾所欲求,又豈能沒有爭端?

既有爭端,又豈能不分高下?

若是要分高下,便難免要有生死。

有了生死,便有怨懟。

貪喔痴怨,名利紛爭,豈非仙人不能倖免?

既如此,飛昇仙界又有何意義? 」

他不急不緩,循序遞進,措辭並不激烈,可言語間卻彷彿是有一柄尖刀,猝不及防便將所謂仙界的幻夢扎透。

一瞬間扎得聽者無不冷汗涔涔,心生恐怖。

這般淋漓的扎刺同時亦惹來激烈反應,有人不甘地大聲道:“飛昇至少是能長生,又豈能沒有意義?”

陳敘卻道:“誰言飛昇便能長生?可是天上降下仙人所言?”

「這————」答話者一時語塞,又忍不住道,「可是自來傳說,飛昇者便得長生。

陳敘,你雖是有千秋功績,可你也不曾飛昇過,你又怎知飛昇者不能長生? 」

陳敘默嘆片刻:————

可是,他就是「飛昇」過啊。

但有的時候,真話真要說出來,卻反而像是假話。

陳敘道:“可若飛昇真能長生逍遙,無數年來,這天下間為何只見仙人傳說,卻不見仙人存在?”

“那、那你是何意?”對話之人急道,“莫非,你是要獨佔飛昇通道?”

一雙雙眼睛落在了陳敘腳下的那幅長卷上。

這一幅長卷從天而降,自出現起便無處不顯得神秘。

陳敘踏足其間,一路向上行走,事實上早有不知多少個念頭在猜測這長卷出現的真意。

短時間內無人輕舉妄動,一是因為陳敘聲名太盛,二來也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存在著一個觀望心理。

面對未知,人們下意識總想要先看「出頭鳥」。

再者,陳敘談論“飛昇”,吸引了眾人傾聽好奇。

他的身上畢竟有些光環存在,許多人都想知曉,陳敘在這十二重樓中究竟領悟了什麼。

卻不料,陳敘所言,越是深入便越是令人難以接受。

當有人質疑陳敘要「獨佔飛昇通道」時,便彷彿是推開了眾人心中某扇蠢動已久的大門。

霎時間,更多相近聲音洶湧而出。

「陳敘,你說十二重樓可以接天,你此行莫非便是要沿此長卷,直接----直接飛昇?

沿長卷飛昇?

這是何等荒謬猜想。

正常情況下,根本無人會相信。

然而當這個猜想出現在陳敘身上時,隱隱約約,有一部分人竟似乎是信了。

有人大聲說:“陳敘,你只要明說,透過十二重樓,到底能不能飛昇?”

“你百般講述仙界的不好,究竟是何用意?”

“仙界再不好,那也是仙界。”

“你憑空猜想,憑什麼要叫我等信你?”

一聲質疑,那是陳敘名望再高,也無法抵擋的。

鋪天蓋地的質問聲如同是一道道無形浪潮,從四面八方湧出,山唿海嘯般撲向陳敘。

人群中,攬月真人嘴角噙笑,右手則縮在袖中,暗中掐住。

幾乎無人知曉,此時的群情激越,除去陳敘自己措辭不當,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攬月真人此時的暗中出手。

十二重樓中的大宴,本是為某些特殊目的而舉辦。

攬月真人開設宴席,來者不拒,可不是當真閒得慌,只圖一個聲名熱鬧。

他是清虛道宮當代掌教玄清真人的真傳弟子,玄清真人在秘密煉製九轉長生丹,攬月難道還會無辜?

此時攬月真人暗中出手,卻不知陳敘也早在防備他。

陳敘彷彿全不在意此刻質問的聲浪,相反,在這無窮聲音的浪潮中,他又一次笑了。

他含笑吟誦:「物外光陰元自得,人間生滅有誰窮。

百年大小榮枯事,過眼渾如夢中! 」

他朗聲笑,原本緩慢向上的步伐,不知何時竟忽然加快起來。

如同在剎那突破了某層枷鎖,瞬間邁入一片全新天地。

眾人不知,陳敘先前說“飛昇”,看似是在對眾人辯駁,實則卻是在悟道自身。

他先以無間神通觸動了十二重樓中某些久遠的秘密,使得眼前長卷從天而降。

又在踏足長卷的過程中且行且悟。

最初,他每走一步都壓力巨大,只覺天地之間,上下四方,無處不存在無形阻力。

他與眾人對話,趁機捕捉天地間壓力存在的奧秘,一邊持續參悟自身法相。

漸漸地,他似乎有些看透了所謂仙凡之間的真相,而他體內,先天一炁湧動,於無聲無息間竟是豁然衝關。

金丹八層,法相初具。

突破,便是如此水到渠成。

陳敘身週甚至沒有引起什麼靈氣波動,唯有他身體內部,天翻地覆。

神思再度增強,直透十二重樓,看到了此刻外界的一片漆黑。

而便在這無窮的黑暗中,皇宮方向偏有一團黑雲—

其黑得分外深沉,黑得光怪陸離,黑得如同深淵之中,群魔咆哮。

黑得甚至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盞黑燈,如此醒目。

使得陳敘神思一觸,便立即分辨不同。

而陳敘體內的突破卻還未停止。

他果斷給自己大量增加三元屬性。

從回到大黎國中,至此刻,陳敘共計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類點贊九萬七千點。

其中許多點贊其實從前也有,只是從前陳敘對於點讚的接收有極限,以至於點贊總數的累積始終受限。

而此番迴歸,尤其是強化神通增強以後,陳敘對於點贊範圍的接收大幅度增廣。

以至於如今他的點贊總數竟然直接突破了二十萬點,到達了二十七萬點以上,直逼三十萬點!

自由屬性點則累積達到了將近二千點。

陳敘:加點!

龐大的能量內蘊於身,對外則不洩漏分毫。

陳敘神色間也同樣半分不顯。

唯有加快的腳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些微透露了他此刻的狀態。

下方,洶湧聲浪中有人問:“陳解元,緣何發笑?”

陳敘道:「我笑眾生尚且參不透百年榮枯,卻敢妄言仙道長生。

世間何來仙界?縱使成仙,若仍舊要為得失爭鬥,又如何能夠稱之為仙? 」

他的反問令聽者心悸。

人群中,一直沉默的謝明夷便在此時忽然接話:“既然如此,那便拋開得失,不計盈虧,是否便可稱仙?”

謝明夷白衣佩劍,站在人群中真如鶴立雞群。

在錙銖必較的聲浪中,也唯有他,竟然提到「拋開得失,不計盈虧」。

他的聲音清亮如同一道斬過秋水的明亮劍刃。

劍鋒光寒,壓下了此刻滿堂嘈雜。

但聽陳敘的聲音居高臨下,從容而又充斥了某種奇異力量道:「《上經》有云,幹、坤、屯、蒙、需、訟、師————

天地既分,幹坤有道,生靈萬物,需索自生。

此何解?

即萬物慾生,亦需索取萬物。

如草木之流,看似不爭不搶,天生地養。

可大樹若要繁茂,便需向上生長,爭取陽光雨露。

矮草若要存活,亦需夾縫求存,爭奪泥土養分。

草木之流尚且如此,飛禽走獸亦復更加。

看似無害如雞兔,亦要吃草掘根。而若豺狼虎豹等勐獸,更是圈地佔山,食肉無算。

山不讓塵,川不辭盈,若以千萬年長遠計,山川尚有爭奪,又何況於人乎?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

不爭不搶,請問謝兄,何以存活今日?

人如此,仙亦如此。

人吃五穀雜糧,仙食靈氣寶藥。

除非不生不長,無須索,如此才無爭端。

可爾等又要長生,豈不知,長生大道,亦為大盜! 」

兩個“大道”,謝明夷聽懂了。

他只覺得陳敘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音節,都彷彿重鼓敲響在自己心魂間0

他聽得耳膜發痛,心跳如雷。

腳下不由自主向後微微錯步,後背汗出如漿。

而同一時間,喧囂的宴廳內,亦有人左耳聽進,右耳聽出,反而嗤笑陳敘道:「依陳解元所言,豈不是說,世間萬靈都不要活了才好?

大家莫說是求什麼長生了,便是活著都彷彿是罪孽哩。

諸位以為,可是如此?哈哈哈————”

說話之人邊說邊笑,左右顧盼,似乎自以為促狹。

左右人群中果然有同樣的笑聲一併發出。

陳敘靜靜看著,不以為忤。

他臉上微微的笑意甚至沒有退減,只說:「此事先賢已有所解,《呂氏春秋》言,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

求生本無罪,在下方才所言,亦只不過是想要說明,仙道人道,本為一道。

所謂飛昇,實則也不過是去看更廣闊天地。

若以為成仙便是超脫,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諸位問我,十二重樓第十二層作何解,我便做此解。

正如君子愛財取之以道,修士求長生,亦當如此。

求生無錯,錯在無節制、無底限,背離人倫,剝離人性,由人入魔,天地不容! 」

話音才落,陳敘忽又踏前一步。

便是這一步,使得他原本還在長卷的下半截,似乎才剛剛只是走了丈許路,連一層到二層之間的界限都未突破—

結果就在這一步踏出以後,陳敘整個人忽然就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不,他其實並未真正消失,而是徑直出現在了十二重樓最頂端。

一步踏上十二層樓。

宴廳內眾人皆不由心神震駭,紛紛仰頭。

明明他們身在一層,根本不可能看到此刻已經到達頂層的陳敘。

但不知為何,便在眾人仰頭時,卻莫名生出一種奇異感覺。

好像只要仰頭去看,就能看到陳敘的身影朦朧出現在人們視線的頂端。

人們看不清他的面容,卻只覺他似有無限高大。

他獨立頂峰,便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忽然伸手一撕。

刺啦一濃重的黑暗就此被撕開一道口子。

然後一縷奇異的亮光乍然流瀉,那似是火光,又似是血光。

熾烈、血腥,紅芒照透了半邊天空。

「天狗食日」所帶來的濃重黑暗都在此刻被對沖。

十二重樓外,原本因為黑暗而驚慌的人們皆不由得仰起頭顱,瞪大眼睛,駭然望向天空。

同時,十二重樓內的眾人亦同樣生出類似表現。

陳敘撕開那道口子,透出那片亮光,竟使得這片亮光同時映照在十二重樓內外的「天空」中。

人們只見到,那一片火紅的奇異空間中,佇列一尊巨大丹爐。

丹爐下方烈火熊熊,而丹爐頂端丹爐頂端的景象太過駭人,以至於比疑問更先到來的是尖叫。

“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驚駭叫聲中,有人大聲喊叫道:“那是什麼?”

只見那丹爐上方,似是天頂一般的位置,垂下了無數道閃爍寒光的巨大鐵鉤。

而絕大多數的鐵鉤並未空置,鐵鉤上便好像是屠夫掛魚掛肉、掛牲畜一般,懸掛著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身影。

那些身影,是人、活生生的人!

是的,大多數被懸掛之人應是並未死去。

巨大的鐵鉤穿透他們的肩胛骨,將他們懸吊在空中。

他們垂著頭顱,血從傷口滴滴答答往下墜落,彷彿下一場漸漸瀝瀝的血紅色密雨。

這些人沒死,他們在哀嚎。

哀嚎聲從不知來路的奇異空間傳出,穿透重重壁壘,落在此刻正仰頭觀看這一切的所有人耳中。

觀者驚駭欲絕,有人目力突出,陡地顫聲唿喊:“摘星子!那是----那是天榜第二摘星子!”

摘星子做女冠打扮,此刻玉冠凌亂,衣裳染血,被懸吊在空中,雙眼空洞,容顏悽慘。

她被懸吊的位置十分靠近丹爐中心,但最中心的卻還不是她。

同一時刻,謝明夷手扶長劍,目眥欲裂。

他仰首,口中吐露二字:“聞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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