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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崑崙三萬裡的雲(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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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下,這個全身激動到發顫的年輕人正是餘執。

從前陳敘在平陽城發行《天工奇緣》,一套龍骨水車圖驚四座。

此事發生其實也才不過兩三月,但這兩三月間湧現的大事卻實在是太多了。

以至於此刻的餘執回憶當初,簡直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但不管相隔多久,餘執永遠忘不了初次閱讀《天工奇緣》這部話本時內心翻湧的種種激越情緒。

話本好看,話本里的天工局更是令人無限嚮往。

然而可惜的是,現實中沒有天工局。

餘執讀書學業一般,雖然不到二十歲便考得了童生,但他自家知曉自家事,以他的資質,要想再往上一步卻是幾乎不可能了。

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學業上,相較於讀書,他更喜歡鑽研各種機巧之物。

為此他在家裡捱了不知多少打,在學堂裡更是聽夠了夫子的嘆息聲。

餘執曾一度迷茫,不知自身前路何方。

直到當初龍骨水車圖紙現世,他遍尋工匠打造水車安置在自家田地間。

那一日,當那蜿蜒河道邊,如同游龍吸水一般的龍骨水車真正架設完成,清澈的河水隨著水車龍骨的轉動而嘩啦啦流淌入田地時。

餘執迷惘的內心中,才終於像是有驚雷震動。

雷光劃破了他心底的迷霧,使他終於真正清醒體認到,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機關器物,奇巧淫技。

讀書人多有鄙視,視之為玩物喪志。

可是鑽研機巧就當真沒有意義,是玩物喪志嗎?

難道說,唯有立志科舉,一心功名,才能算是真正的「有志」?

可是誰又規定了必須如此呢?

思來想去,也不過是世人偏見,又或是利益所趨罷了。

機關器物鑽研得再精妙,也不過是當工匠大師。

士農工商,已將人分成三六九等。

奇巧之物再厲害,又如何比得上科舉入仕?

可是,如果沒有機關奇巧,車輪要如何轉動,舟船要如何行駛?

衣食住行,織布要織機,飲食要鼎器,住宿要房屋,出行在外要車馬、要亭臺、要雨具————

種種種種,不一而足。

生活中的所有器物,又有哪一樣能夠離得了能工巧匠?

龍骨水車的問世能夠解決當年河床水位下降問題,使農地灌溉得以順利進行,不至於誤了農時,少了收成。

而如前一年織布機的改良,則大大繁榮了整個南疆十七府的織造業。

一臺織布機,扛起了不知多少人家中生計。

誰又能說機關器物沒有用?

餘執在那一日思想通透,便彷彿是天外飛來了一柄神劍,剎那斬開他所有思惘。

他更曾因為龍骨水車的架設成功而輾轉反側一整夜,激動到完全無法入眠。

然而那時的醍醐灌頂雖然通透暢快,可是過後不久,他卻又陷入到了更深的痛苦中!

餘執發現,他思緒中的迷惘雖已被斬開,可他本身卻根本逃脫不了現實的塵網。

他是家中獨子,他要挑起大樑。

他想小富即安,可父母親長卻期盼他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沒有功名,他就沒有力量。

而沒有力量,他就無法去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卻又不被允許的事情。

他陷入了絕望的死迴圈,似乎內心深處所有的波瀾壯闊都不過是他年少輕狂的一場妄想。

《天工奇緣》這個話本太好了。

可惜話本中的一切,都只是在為他造夢。

彼時陷入痛苦中的餘執又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能在現實中發現夢中的橋樑。

新朝要開設天工局!

這個天工局,與陳敘話本中的天工局幾乎一般無二。

不,它比陳敘話本中的天工局還要好。

新朝的天工局不但有完整的民間選拔制度,達到一定技藝的工匠可以加入天工局為官,最重要的是,朝廷竟還要在各地開設天工書院。

凡有意者,只需透過一定考核,不論年齡身份,皆能加入天工書院學習!

同時,對於一切奇巧發明,天工局也有明確的獎賞制度。

從賞銀到獎牌,再到天工品秩,都有獎賞。

天工局內部又分匠作司、材用司、考功司、典籍司、營造司等六司。

一旦成功加入天工局,匠人地位必能直線上升。

從此以後,科舉取士再也不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

世上還有一座書院,叫做天工書院!

餘執看到此處,渾身上下都在因為激動而不停打顫。

他臉頰肌肉跳動,牙齒咯咯作響,雙臂雙腿皆如篩糠一般,抖動之疾速簡直能在四周空氣中掀起一陣疾風。

很快,他這異常的舉動就引來了旁人目光注視。

頓時便有聲音忍不住驚道:“這、這、這位兄臺,你這是怎麼了?”

“快來人啊,這裡有個人中風了!”

「快快快,有沒有大夫救救他————」

旁人驚唿聲未絕,卻忽聞一陣大笑,在那榜文下方如野馬脫韁一般響起:“哈哈哈!哈哈哈!”

餘執放聲狂笑,聲音從胸腔中衝出,幾乎蘊含了四肢百骸的所有力量。

震得近處之人無不覺得耳孔嗡鳴,一時間無數目光投來。

人群中發出驚唿:“瘋了!這人失心瘋了————他不是中風,他就是瘋了!”

「哈哈哈————」回應所有人的,仍然是餘執的大笑聲。

此時尚且無人知曉,這一日,這一個在榜下狂笑的年輕人,日後會在與新朝一起成立的天工局中擁有怎樣的造化。

話本界,陳敘未再續寫《天工奇緣》。

但現實中,卻有無數人用自己一生的故事,續寫了真正的《天工奇緣》。

革新的火種自大夏成立之日起便深深埋下,至於日後究竟會發展到何種程度,卻還需再看千百年。

八月十五這日,陳敘與已經被接入玉京的陳家人一起,佳節團圓。

中秋宴會,因為新朝初立,所以在宮宴上是大辦了的。

但大宴過後的家宴,卻要清淨樸素許多。

陳敘與家中諸人都經歷了一次長談,也教導了陳平陳安與陳璇許多。

過程中,小妹陳璇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忽有些不安地脫口問了一句:“二哥,你、你今日說話行事,怎麼好像————好像明日便要出遠門了似的?”

陳敘一愣,隨即笑了:“何為遠,何為近?”

他這句反問帶著一種奇妙的道韻,幹歲的陳璇並沒有聽懂。

但她思想單純,因此直接回答道:“遠就是要走好久才能到的地方,近就是很快就能走個來回的地方。二哥,我說的對嗎?”

咦,她小小年紀,雖然並不懂得許多高深的理論,但她卻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本真。

這是一種初始的純粹。

正所謂“看山是山”,此時的陳璇便處在這一境界。

少年的純粹是極為難得的,陳敘聽來,頓生讚賞。

他說:“你以自身步伐為比照,能清楚明白遠近相對之理,可見思維清晰,條理分明,說得很對。”

說著,他還伸手在陳璇梳著漂亮髮髻的頭上虛虛輕撫了一下。

陳璇被他誇讚,又被他安撫,頓時心裡便喜滋滋的,臉上也笑出了兩個小梨渦。

至於她方才所問的陳敘是不是要出遠門的問題,反而被她自己忘了。

其實陳敘的確是要「出遠門」的。

只不過他如今的無間神通已經達到全新境界。

兼且同時學得了九爺的空間道法,以至於九州壁畫世界和璇天星斗界之間的兩界壁壘,在他眼中再不是問題。

此時的遠與近在陳敘眼中已沒有區別。

不論遠近,他皆能一腳跨過。

因此雖是要“出門”,但由於陳敘可以隨時回來,這“遠門”便似乎也算不得遠了。

只是「遠門」雖不算遠,但那終究是兩個世界。

由於種種原因,陳敘在這場家宴上,便也確實擁有了一些告別的心態。

這場告別,所別並非其它,而是近段時間內,在各種朝政事務中,逐漸被世俗塵網捆縛的自己。

陳敘尚且未能達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境界,便只能「時時勤拂拭,不使染塵埃」了。

宴後,陳敘又與陳父陳母單獨說話,詢問他們對於長生的看法。

陳敘以為世人無不求長生,陳父陳母應當也很難例外。

豈料兩人的反應卻是出人意料。

陳母聽了陳敘的問話先是一愣,緊接著就連忙將頭搖得好似撥浪鼓,口中迭聲道:「兒啊,你修行便修行,可千萬莫將自己給修魔怔了。

這味道的長生不死能是什麼好東西嗎?

像那個、那個什麼醜帝,為了自己一個人長生,殺那許多人,造孽喲。

他給那前、前朝都禍害成什麼樣子了,最後他也沒得著好,也沒長生啊。

我瞧這長生就是唬人的,二郎你可千萬別惦記! 」

陳母說話看似質樸,竟亦有她的智慧,陳父聽了就在旁邊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陳敘亦不由咀嚼陳母言語,隨即笑道:「阿孃,以邪法修長生自然不可取,但這世間亦有奇珍異寶,並不害人,只是服食便能壽限大增,多活許多年。

如這等奇珍,爹孃不想服食麼? 」

卻見陳母臉上抗拒之色更濃了,她甚至伸手拍了陳敘一下,嗔怪道:「你做什麼呢?淨說胡話誘惑你爹孃。

那些個延壽奇珍,都說是奇珍了,定然極為難得。

一個兩個的,我跟你爹就算是吃了,又能延壽多少年?

這萬一延壽太久,活成了王八,家裡的小輩反而比我先走————哎喲不行了,想想我都心口疼。

不成不成,二郎你可千萬別胡說八道。

我告訴你,除非你能將咱們家所有人都給延壽到一般大,要不然那些個什麼延壽丹,我跟你爹一口都不吃!

你能嗎?你不能罷。

這延壽奇珍都說是奇珍了,又怎麼可能輕易得到一大堆? 」

陳母說話間,陳父就在一旁跟著一起快點頭又快速搖頭。

顯然對陳母的觀點始終十分認同。

兩人皆有種出人意料的通透,陳敘便打消了給父母服用天靈丹的念頭。

他先前共煉製成功天靈丹有八顆,出爐後總計用掉了五顆,還剩餘三顆天靈丹。

但眼下除陳敘以外的陳家人還有五個,三顆天靈丹又如何夠分?

不患寡而患不均,分不了便不如不分。

陳父說:「真要是活成千年王八,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就留下自己一個————

嘖,那場景想想都恐怖。 」說著他還打了個寒顫。

他對於長生的極致幻想也就是活到一千歲,再不敢想更多。

但陳父陳母的話卻為陳敘帶來了深刻的觸動。

兩老雖然不修行,卻也彷彿在修行。

長生的終極課題其實是離別。

與身邊人離別,與舊時代離別,與曾經的滄海桑田離別————

有朝一日,甚至還有可能與整個世界離別。

直至在無窮歲月的風霜中,將一顆飽經離別的心錘鍊到無堅不摧。

最後,終於可以承受漫漫長生,無邊孤獨。

要問陳敘,踏上這條路可曾後悔?

他不悔。

其實縱使不追逐長生,哪怕只有凡間百年,凡人的一生又何嘗不是離別的一生?

離別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相聚時未能正確對待相聚,離別後又反覆痛悔。

不如盡清歡,無愧當之無愧。

此後,陳敘每常悟道。

他在幽冥河畔擺下蛟龍宴,邀請曾經故友,人神妖鬼共赴宴席,兌現曾經承諾。

三兩日間,他每每抽出半日處理朝政,其餘時間便去璇天星斗界進行修練。

過程中,他在大夏制定了完善的人妖共存制度。

將不傷人命、遵紀守法之妖收編為大夏國民,使大夏國力日益昌盛。

在璇天星斗界,他完成真傳任務,成為了神機門真傳弟子,將靈廚技藝穩步提升,伺機修成「金丹」。

後來學會以法相模擬元嬰,又在二十五歲那一年成為了神機門最年輕的「元嬰真人」。

事實上,彼時的陳敘修為早已踏入聚神境,正努力領悟化虛。

又過十年,大夏發展蒸蒸日上,一切步入正軌。

陳敘便以閉關名義逐漸退出朝政,命太子登基,成為大夏第一任皇帝。

其時,正是大夏曆十七年。

大夏曆一百一十六年,陳父陳母壽終​​正寢。

他們其實也吃過不少延年益壽的靈物,但凡人延壽終有窮盡,除非是打破規則之奇珍,否則壽數一百六十便已是極​​限。

陳父陳母沒有遺憾,兩人欣然面對生命終結,甚至說:「這般的潑天富貴,咱們過了一百多年,這輩子都足夠啦。

再活下去,看下頭那些晚輩爭鬥不休,日子又有什麼意思? 」

陳敘送了父母最後一程,看到他們真靈落入幽冥河,去向另一種永恆。

他重回了濟川縣的小峰山,山上的周先生卻對他說:“敘之,不到渡劫,莫要再來見我。”

彼時,陳敘其實已是化虛境。

相當於璇天星斗界的化神,距離下一步入微境僅一步之遙。

而食神法卷的入微境則相當於璇天星斗界的渡劫。

只是這一步太難太難,看似臨門一腳,其實更有不知幾許遠。

正如這浩瀚仙途,你看似離終點更近了,其實永遠在路上。

崑崙山上。

陳敘帶著魏源與阿實,還有九爺相隨,一人三妖又來觀雲。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人在此時,卻又在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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