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決定去赴約。

  她倒要看看，那個琉夜究竟想玩什麼把戲。

  下了好幾天的大雪終於停了，天空中的烏雲慢慢散開，陽光灑在遠處冰藍色的海平線上。岸邊堆著積雪，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閃著細碎的金光。

  帝國軍隊整齊地站在海岸邊，帶隊的是一位橘色頭髮的青年，看起來十八九歲，長相清秀英俊，實力已經達到了七階，他就是不久前晉升為少將的虎雲。

  自從用洗髓丹把天賦提升到A+級後，虎雲的實力進步飛快，一年內就突破到了七階，從偏遠的綠野城調到了皇城，被封為少將。

  虎雲是沈棠一手提拔起來的，對她非常忠心，所以沈棠乾脆把他安排在自己身邊。

  虎雲看著前方那道纖細的身影，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但他很快就把這情緒壓了下去。

  他右手按著腰間的槍套，快步走到沈棠面前，恭敬地問，“陛下，我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小時，還要繼續等嗎？”

  沈棠望著平靜的海面，忽然感覺到什麼，淡淡地說，“來了。”

  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翻湧起來，就像被一把巨斧噼開，海水向兩邊掀起幾十米高的浪牆，一群海族士兵從中間列隊上岸。

  他們穿著海族特有的服裝，皮膚上帶著鱗片或獸類特徵，手裡拿著長戟，整齊地排成兩列走上岸來。

  這架勢不像是來迎接的，倒像是來抓人的。

  虎雲他們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參見沈棠陛下，珈瀾殿下特地派我們來迎接您。”領頭的獸人看了一眼沈棠身後的軍隊，恭敬地笑道，“但是珈瀾殿下說了，他只見您一個人，所以我們只能帶您一個人過去，還請各位將軍和士兵在這裡等候。”

  虎雲他們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最近的那些傳言他們不是沒聽說過，大家都心知肚明，這頓飯絕對不簡單。

  一國之君獨自進入別國的地盤，實在太危險了！

  他們這次為了護送沈棠，還專門挑選了一批海族獸人組成護衛隊，結果就這麼被攔下來了。

  沈棠在心裡冷笑一聲。她早就知道那條人魚心眼多，居然想讓她單獨去赴宴，這簡直是把“鴻門宴”三個字直接擺在明面上了。

  “好啊，阿瀾請我去吃頓飯，商量點事情而已，確實不用這麼大張旗鼓的，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沈棠轉身對身後的虎雲他們吩咐道，“你們就在這裡等著，我談完事情就回來。”

  “陛下……”青年擔心地看著她，還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了。

  “不用擔心。”沈棠搖了搖頭，一隻手輕輕放在他手上，意味深長地安慰道，“最多半天我就會回來。如果我沒能回來的話……”

  “你就把這封信交給燚淵帝國的裘陽大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雖然她什麼都沒明說，但虎雲也感覺到了，她這次去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不知道珈瀾殿下和陛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直覺告訴他，兩人之間的關係可能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鄭重地收下信封，認真點頭，“陛下放心，我會在這裡等您回來。”

  沈棠看著忠心耿耿的青年，欣慰地點了點頭，“謝謝。”隨後轉身走向大海。

  海族領頭的獸人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請。”

  帶著碎冰的海浪拍打著岸邊，濺起白色的浪花。容貌絕美的女人一步步走向海族隊伍，被他們帶著進入海中，最終消失不見。

  虎雲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眼中滿是擔憂。

  他靜靜地站在海邊，身姿挺拔，背嵴筆直，像一座不怕風吹浪打的石像。

  旁邊的副將卻疑惑地問，“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陛下這次去恐怕沒那麼簡單，這麼重要的時候，蕭燼上將他們怎麼沒來？”

  按照陛下和獸夫們的感情，蕭燼他們肯定不會放心，一定會親自來護送才對。

  虎雲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陛下那麼聰明，自然是做了兩手準備。”

  “希望陛下能平安歸來。”

  ……

  碰到海水的瞬間，沈棠身上就浮現出淡淡的藍色光芒。那些藍光圍繞在她身體表面，像是形成了一層透明的保護罩，幫她過濾海水中的氧氣，平衡水壓，讓她能像真正的海族人一樣在海底自由活動。

  在越來越暗的深藍色海水中，暗無天日的海域幾乎已經看不見光線，沈棠周身散發著淡藍色光暈，宛如真正的人魚般靈活的暢遊，照亮朦朧柔美的容顔，就像是誤闖入深海的精靈。

  美得讓那些海獸們都屏住了唿吸。

  他們很清楚這是什麼。

  這是避水珠的力量。

  避水珠是深海最重要的寶物，是海族獸人用本源力量凝聚而成的，一生只會凝聚一顆，只會送給自己的伴侶，代表著最深切的感情。

  但不知為什麼，連領頭的將領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明明珈瀾殿下和沈棠感情那麼好，他卻沒有親自來接她，這確實和傳聞中的情況……有點不一樣。

  “沈棠陛下，您和殿下最近是不是吵架了？”領頭的將領小心翼翼地問。

  沈棠搖頭，“沒有，但我和他之間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現在的他……已經不是我愛的那個人了。”

  那獸人一臉震驚，這還不算吵架？這肯定是吵得很厲害了吧！

  聽起來簡直像是要斷絕關係離婚一樣。

  他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苦口婆心地勸道，“陛下和殿下都還年輕，心高氣傲、性格執拗也很正常。伴侶之間平時有點小摩擦、小矛盾再正常不過了，俗話說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呢？等陛下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就知道真摯的感情多麼難得，不能因為一時沖動就……”

  沈棠卻苦笑了一聲，“如果我說，你們現在聽從的珈瀾殿下，已經不是我愛的那個珈瀾了，你們相信嗎？”

  那些獸人都露出震驚的表情，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在說胡話。

  沈棠理解他們的反應。

  確實，如果說一個人的身體裡還藏著另一個人格，就像她這個外來靈魂佔據了原主的身體一樣，聽起來太玄幻了。

  根本不會有人相信。

  恐怕連蕭燼他們都不會相信。

  沈棠轉移了話題，隨口問道，“自從珈樓羅陛下失蹤後，現在海域的情況怎麼樣了？”

  獸人們見她問起別的事，這才鬆了口氣，陛下果然是在說氣話。

  兩人估計就是吵架冷戰了！

  應該是他們想太多了。

  那名海族將領恭敬地回答，“國不可一日無主，陛下失蹤好幾天了，這一變故本來會引起海族各大勢力的爭鬥，幸好陛下早就指定珈瀾殿下為繼承人，海域才避免了又一次權力爭奪。”

  “所以這些日子，海域仍在尋找失蹤的珈樓羅陛下，皇宮那邊正在準備新皇的登基典禮。”

  說著，那獸人又小心翼翼地找機會為自家殿下解釋，“殿下可能是實在抽不開身，才派我們來的，但也讓人準備了豐盛的宴席迎接陛下，還請陛下不要生氣！”

  沈棠在心裡冷笑一聲，那該死的傢伙哪裡是抽不開身，他只是懶得來迎接她而已。

  經過這些天的重新修繕，皇宮已經恢復了原來輝煌壯麗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之前戰亂留下的痕跡。

  而在皇宮的迎客廳裡，為了迎接沈棠的到來，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宴席。

  沈棠剛坐下沒多久，就聽見門口的侍衛高聲通報，“殿下到了！”

  沈棠轉頭向門口望去。

  門口傳來一陣騷動，隨後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走進大廳，周身帶著懾人的氣勢。

  他一走進來，無形的威壓就籠罩了整個大廳，在場的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紛紛退到兩旁，敬畏地看著那道尊貴威嚴的身影。

  男人穿著深藍色的海族華服，衣服上繡著金線和珍貴的琉璃珠寶，氣質卓越，威嚴而尊貴。只不過短短几天不見，他已經不像記憶中那個羞澀單純的模樣，開始展現出未來威震四方的海皇風采。

  沈棠不由得愣住了。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和男人的視線短暫交匯。

  那冰冷淡漠的樣子，讓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和記憶中的模樣越來越遠……

    琉夜自然也看見了沈棠。

  他深藍色的眸底閃過一絲驚訝，其實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個雌性竟然真的敢獨自前來，膽子還真是大啊。

  他嘴角勾起笑容，“棠棠，好久不見。”

  “別這麼叫我。”沈棠收起表情，冷冷地看著他，完全看不出往日的感情，“你很明白，我過來不是跟你閒聊的，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她清麗而銳利的目光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質問，“我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能掌控這具身體？”

  這些天她也想明白了，應該就是那次珈瀾瀕死後，實力大增，從那次甦醒後掌控這具身體的人應該就是琉夜了。

  但她不知道，他的力量是怎麼從無間盒裡放出來的。

  大廳裡的那些侍從們聽到兩人這氣氛古怪的對話，都露出愕然的表情，臉上寫滿了震驚。

  珈瀾殿下和沈棠陛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這麼奇怪？

  還有，沈棠陛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殿下掌控了這具身體”？

  而之前帶沈棠過來的那些獸人們更是心生驚愕，突然想起她在路上說的那些話，心裡浮現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這個念頭就像飄在空中斷掉的風箏線，想抓又抓不住，又不敢去抓，讓他們臉色都有些怪異，卻不敢細想。

  但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拔除了。

  琉夜眼神一沉，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只是變得淺淡了很多，“棠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周圍的侍從，讓他們全都退下了。

  整個大廳頓時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琉夜也不用再維持兩人之間那虛假的感情了。

  他俊臉笑容消失，大步向她逼近，無形的威壓頓時將她籠罩起來，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你的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即使男人什麼都沒做，僅僅是這股強大的威壓壓在她身上，就像有千斤重擔一樣！

  沈棠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喉嚨裡甚至湧上一股血腥味，但她的背嵴依舊挺得筆直，毫不畏懼地看著他，眼中帶著憤怒，更帶著一絲苦澀的無奈，“今天，就算要死，你也好歹讓我死個明白吧。”

  琉夜看著她倔強而清澈的眼神，卻笑出聲來，“棠棠說笑了，我怎麼可能捨得殺你。”

  然而，他的眼神卻分明帶著明晃晃的惡意！

  沈棠狠狠閉上眼睛，又睜開，聲音清冷，“我只想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明明當初我把你的力量封印在無間盒子裡，為什麼你還能成功搶奪珈瀾的身體。”

  琉夜聽到這些話，發出一聲冷冷的嗤笑，突然轉身走到臺上，坐在高處的座位上，身子向後靠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冷地說，“哦？你為什麼覺得是我搶了他的身體，難道不能是——”

  “我拿回我自己的身體嗎？”

  沈棠突然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隨後皺起眉頭反駁道，“這具身體本來就是珈瀾的身體！你只不過是他分裂出來的第二人格！”

  琉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意味深長地看向她，“我本來以為你很聰明，沒想到你還真是愚蠢得可笑。”

  “看來，你們並不真正瞭解主人格和第二人格的區別，那本殿下倒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沈棠冷冷地看著他，身側的雙手握緊，心裡卻浮現一絲不好的預感。

  琉夜單手支著下頜，慢條斯理地開口，“既然你之前用無間盒把我的詛咒力量徹底封印起來了，但我在他體內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依舊能掌控自己的身體，你猜，這是為什麼？”

  “……”

  “我可以擁有珈瀾的所有記憶，但他卻無法共享我的記憶，你猜，這又是為什麼呢？”

  “……”沈棠手腳越來越冷，說不出話來。

  琉夜得意地笑道，“因為，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格！那個廢物才是我分裂出來的第二人格！”

  琉夜看著沈棠驟然蒼白失去血色的臉，嘴角勾起惡劣的笑容，緩緩地說，“我痛恨所有欺負我的人，我想把他們全都殺掉。”

  “但可惜，當年的我太過弱小，我只能被迫分裂出這個單純愚蠢的人格，才能得到海皇的寵愛，純潔無邪地長大，活下去。”

  “但現在的我，早就不是在深宮裡差點被害死的那個幼童，我已經擁有了掌控一切的力量。”

  琉夜姿態慵懶傲慢，垂眸低睨著她，冷聲道，“以我的力量，本來就能重新掌控這具身體，卻被你封印沉睡……好在後來得到了父親的力量後，我才有了短暫甦醒的機會。”

  “但可惜，我的力量還是被你那個破盒子壓制著，除非有人從外面開啟這個盒子，我才能恢復巔峰力量，徹底掌控這具身體。”

  琉夜看著雌性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繼續緩緩說道，“後面的事情，想必你也已經猜到了，是那個廢物親自開啟了無間盒子，把身體交給了我。”

  沈棠喉嚨滾動，固執搖頭道，“我不相信！珈瀾答應過我，永遠不會開啟那個盒子！他怎麼可能會自願開啟無間盒子，把身體交給你？難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透著一股無力。

  難道那個笨蛋就沒有想過，另一個人格掌控他的身體後，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而他會失去生命，也會永遠失去她。

  兩人這輩子死生不復相見。

  珈瀾那麼愛她，他怎麼會願意這麼輕易地離開她？

  琉夜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冷笑了一聲，“沒錯，他是愛你，愛你甚至超過了他的生命。”

  他冰冷狂傲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嘲諷，“所以，我才說，他是個蠢貨。”

  “一個弱小無用的廢物，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琉夜簡直無法理解那個人格所做的事情，竟然願意為了一個雌性放棄自己的生命，當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了。

  愛情是這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雌性的愛更是最虛偽可笑的東西，他從來不需要這種沒用的軟肋，只覺得可笑和愚蠢。

  “住嘴！我不准你這麼詆譭他！你才是蠢貨！”沈棠憤怒得雙眼都發紅了，她再也控制不住全身的凜冽殺意，周身湧動，凝聚起強大的精神力，化作一道利刃，直接朝高座上的那個男人刺過去。

  琉夜只是冷笑了一聲，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不自量力的螻蟻。

  他甚至動都沒動，精神力利刃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時候，突然停滯在半空中，動彈不得，就像砍在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上。

  隨後，琉夜周身的氣息如同海浪般勐地擴散開來，十級獸人全力一擊的精神力利刃頓時破碎消失！

  琉夜只是整理了下領口，就起身走下高臺，一步步朝渾身緊繃、像只張牙舞爪示威的小貓似的雌性走近。

  同時，他微微抬起一隻手，掌心中凝聚著淡藍色的精神力。

  沈棠全身都緊繃到極點，像一張拉滿的弓，惡狠狠地盯著他，彷彿他再敢走近一步，就會立刻撲上去撕咬他。

  琉夜看著她兇狠又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棠棠，不用這麼警惕我，雖然我確實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珈瀾了，但我還是我，和你有過肌膚之親，我的身體依舊是和你的身體，擁有過這世上最親密無間的接觸的……恩愛伴侶。”

  “如果我真的想害你，在你進入這個大門的那一刻，你現在不可能還有跟我心平氣和說話的機會。”

  沈棠聽著他輕飄飄說的這些虛偽的話，握緊身側的雙拳，只覺得憤怒又諷刺，他有什麼臉說這些話？他有這個資格嗎？

  沈棠對他說的話，不會相信半分！

  她當即再次凝聚起異能，想要沖破空氣，但空氣中突然伸出一道精神力凝聚成的無形鎖鏈，捆住她的身體，勐地將她凌空拽進男人的懷裡。

  沈棠臉色大變，立刻奮力掙紮起來，卻被琉夜勐地抓住纖細的手腕。

  男人那冰冷修長的手掌，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將她緊緊禁錮在懷中。

  琉夜抱著她朝王位走去，“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嗎？我給你真相！”

  與此同時，一縷精神力鑽入她的腦海，沈棠唿吸驟然停止。

  一段記憶浮現在眼前。

  是珈瀾留下的……最後記憶。

  兩章合一章！

  本來打算寫4000字，不小心寫了5500字，快6000字了。

  算是祝大家國慶快樂，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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