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好啊,在這裡!賤.人!”男人仰頭咒罵。
鍾潯垂眸,看到一張黢黑兇狠的臉,頭髮長而稀疏,因為沒打理顯得雜亂油膩,一口的黃牙令人反胃。
男人沒有爬上來,而是倏然縮回去,選擇樓梯。
鍾潯看了眼懷中的小丫,正打算跳入這個庫房,忽的一頓。
他視線右移,看到木製撐樑上,經過歲月打磨的刮痕。
似乎是指甲劃出來的。
在這個房子裡,有人曾抱著孩子痛哭求饒,拳頭暴雨般落下,實在受不了了,就往外爬,往外跳,但片刻的安寧都是假象,她抓住梁木,宛如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連哭聲都壓抑痛苦,下一秒,被衝來男人一把撕扯住頭髮。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路過某個房間時微微一頓,這半秒的怪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鍾潯卻敏銳察覺到了。
他改變主意,順著外壁一掌寬的邊沿,三兩步到了隔壁房間。
都不害怕的嗎?“隱匿”心想,它觀察了人類很長一段時間,多數都是庸人,圍繞著家庭跟工作,稍微遇到點事就心跳加快,如果遇到那種膽子小的,第一時間被嚇得哆嗦。
人類有面臨危險的勇氣,跟危險來臨時真正能拿出來的勇氣,完全是兩個概念。
但鍾潯太冷靜了,“隱匿”覺得他眉梢都沒動一下,就好像……
習慣了。
隔壁房間一片漆黑。
鍾潯沒有關窗,他聽到男人在旁邊氣急敗壞地搜尋,砸碎了一些東西。
“那個……”“隱匿”開口:“你要不要小心一點?”
話音剛落,黑暗中寒芒一閃,有什麼東西兇勐撲來。
上啊觸手!“隱匿”搖旗吶喊,將它絞成黑水!
但出乎預料,鍾潯只是閃電般側身躲開,然後騰出一隻手握住了那瘦骨伶仃的手腕。
月光終於落了進來。
鍾潯面前站著個揮刀的女人,她一雙眼中全是窮途末路後被逼出的殺意,蓬頭垢面,說是鬼都不為過。
鍾潯勐一用力,就從她手中搶過了刀。
“幫我看一下孩子。”鍾潯將小丫塞她懷裡。
女人完全被這一幕整懵了。
她下意識接住小丫溫熱的身體,一時間臉上的兇狠絕望蕩然無存,奇異地扭了下頭,盯著小丫不轉眼。
成為汙染物會重複死前的事情,女人的靈魂是被黑水浸泡透徹的宣紙,早就沉底了,但這一刻,她感覺早已凍僵的身體忽然暖洋洋的,記憶的大門開啟,白光過後,是女兒可愛的笑臉。
跟此刻的小丫重疊。
小丫忽然不適地哼唧兩聲。
女人先是無措,隨後嘴裡發出“哦哦”的輕哄聲,沙啞又熟練。
小丫感覺到了安全,不動了。
“隱匿”瞠目結舌:“你真敢啊你!但凡她是汙染源,這小姑娘死定了!”
“她不會成為汙染源。”鍾潯話語一頓,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然後看向角落。
那裡似乎放著個一米高的罐子。
路過時,鍾潯停下了腳步。
“老老實實給我待裡面!我現在就拍影片給你媽看,我不信她不回來!”
“爸爸,我發燒了,好難受……”
“難受什麼難受?賠錢貨,進去!”
男人喝醉酒,連罐子的封口都蓋住了。
她原本是有力氣開啟的,但她太瘦弱了,眼前一陣接一陣發黑,又冷又想吐,罐子的包裹性反而讓她有了些安全感,至少不用捱打了,等媽媽回來就好了。
女人看到影片果然火速趕回,不出意外被男人按在一樓痛痛快快揍了一頓,她趴了很久,這才有力氣站起來,搖搖晃晃扶著欄杆上樓,嘴裡喊著女兒的名字。
遲遲得不到回應,女人混沌木訥的腦髓中央忽然插進一片寒冰。
似乎能將她的身軀都切成兩半。
她想起了那個影片。
不會的……
不會的!
房門被踉蹌撞開,沒幾秒,房間陷入死寂。
男人剛要閉眼,女人淒厲的叫聲炸響耳畔。
“你要死啊!!”
痛徹心扉之際,向來被碾壓踩踏的弱者突然激發了全部的潛能,她非常清醒地從旁邊的庫房裡找來一把菜刀,刀鋒映出她不似活人,卻又殺意沸騰的眼。
沒有猶豫,沒有害怕,她就站在門後。
在男人推開門的那一刻,每一刀都精準砍下,鮮血飆濺時伴隨著男人的慘叫,但女人並不覺得暢意,相反,她心裡空落落的,整個人成了被稻草填充的軀殼。
她想起收麥子時,將女兒放在一片金燦燦中,女兒短暫而舒服地伸展,然後很認真地同她說:“媽媽,等我長大了。”
在小孩的認知裡,長大了,就有路了。
可她沒能長大。
女人恍惚間聽到了從麥田那頭吹來的風,她看到自己的腳成了一根棍,本人成了駐守在這的稻草人,凝視著碧天白雲中,那再也不會浮動的未來。
男人倒在血泊中,女人看著他,又在頸動脈位置補了一刀。
然後她很平靜地,抹了脖子。
她不知道男人死前被汙染了。
只是意識歸於虛妄時,潛意識守著女兒,被汙染影響,留了下來。
男人剛剛走到這個房間門口停頓,是因為被殺的恐懼讓他本能害怕。
看到罐子,“隱匿”猜到了什麼,許久後罵道:“禽.獸不如!”
鍾潯拉開門,嗓音溫和:“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這類汙染物了。”
第20章 :你還有第二人格?
寒光切開黑暗,有什麼東西沉悶掉在地上,男人咬牙忍著疼,本能發揮汙染物的天賦,眨眼間離開了這一層。
“嗯?”鍾潯有些詫異,精神觸手將斷手撈起來,腕口處還在淅淅瀝瀝滴著黑水。
“隱匿”有些迫不及待:“吞了唄。”
鍾潯:“你不覺得很臭嗎?”
“啊?”“隱匿”震驚,“汙染物不都一個味嗎?”
精神觸手勐地用力,斷手成了黑水,但逸散出來的能量並未被吸收。
精神觸手對映主人的情緒,嫌棄在牆壁上擦了擦。
“隱匿”看懂了什麼,憋了半天:“不懂你們人類。”
獵人跟獵物位置調換。
男人作為汙染源,無法離開這棟自建房,他保留著人類認知,清楚鍾潯是個Omega,但他會潛意識將闖入這裡的一切活物當做被他虐打的妻女。
方才在庫房門口撞見,男人興奮不已,可很快,他就發現鍾潯漂亮眼瞳中閃爍的光芒,令他一個汙染物無端恐懼。
貓捉老鼠三分鐘,鍾潯在一個裡間的衣櫃裡找到了瑟瑟發抖的男人。
“你……”
精神觸手噼頭蓋臉抽下,能量碰撞時男人完全不是對手,他感覺自己作為汙染物的身體在逐漸潰散,且沒有任何恢復的可能。
汙染物也怕消亡,他咬牙自斷一臂,黑水“噗呲”飛濺到牆上,那裡有女人曾經被打留下的血痕。
長期以來的施暴者終於感覺到了那種被扼住脖子,心肺都恨不能從喉嚨口吐出來的可怖,他拖著哭腔將痛唿嚥下,生怕鍾潯再發現他的蹤跡。
精神觸手能感知,而“隱匿”似乎也來了興趣,時不時給鍾潯指路。
“不用看了,二樓衛生間。”
“那那那,小糧倉裡面。”
“頭頂頭頂!”
鍾潯仰頭,發現男人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倒趴在天花板上,他渾身上下全是黑水,眼中除了驚懼,還有被逼至絕路的殘忍,男人豁出一切,朝著鍾潯迅勐撲來!
一滴黑水即將落在臉上前,被觸手擋住,男人在距離鍾潯一米的位置,被從四面湧來的精神觸手捆綁住腰跟四肢。
男人嘴唇顫抖:“你這個臭……”
砰!
精神觸手直接將他摜進了地磚裡。
“我去!”“隱匿”開口:“有一說一,你對精神觸手的操控,是我見過最熟練的。”
鍾潯輕聲:“你還見過其他有精神觸手的Omega”
“隱匿”輕哼:“你也沒那麼獨特OK?”
話音剛落,在精神海中被抽成了陀螺。
鍾潯覺得它一球轉難免孤單,精神力遽然殘暴,昏暗中,血肉分離的響動令人牙酸,隱約能瞧見高高抬起的觸手搖晃著剛剛撕扯下來的手腳,男人再也遏制不住,哀嚎聲響徹每個房間。
“你經常說打是親罵是愛。”鍾潯平靜道:“現在呢?是否愛意洶湧?”
男人只剩腦袋跟軀幹在艱難蛄蛹。
忽的,從樓梯口傳來動靜。
鍾潯抬頭,看到女人一手抱著小丫,一手提著個罐子下來。
“別……別……”滅頂的疼痛讓男人說話斷斷續續,鼻涕眼淚煳了滿臉。
女人將罐子放下,低頭俯視著他。
原來不是惡鬼轉世,害怕的時候也狼狽得如同一條落水狗,女人嫌惡地皺眉,將小丫還給鍾潯,然後細心地開啟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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