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狡詐的金軍(5)
所謂疊橋之法,是此時代攻城強渡護城河的一種戰法,先在護城河上逐步鋪上木牌,待穩定了,於木板上覆蓋木柴,接著又於木柴上覆蓋竹蓆、草蓆,最後在席上墊土。如此往返以復,層層推進,直到河面上形成橋面,供人透過。
至於金兀朮口中的馬五,乃是其手下大將,大名耶律馬五,本是遼國降將,受漢化影響,擅於製作工程器械,所以金兀朮命他造橋最合適不過。
一眾將領都未料到金兀朮會忽然臨時授命,要強渡攻城,不過戰場向來風雲突變,一個優秀的統帥一貫擅於審時度勢,把握軍機,適時用兵。
金兀朮腹中韜略過人,眾將毫不懷疑,轉念之間便欣然知會。
耶律馬五趕緊領命。
金兀朮又抽出一支令牌,道:“烏林答泰宇,你速速著人備好雲梯、洞車、鵝車,一俟疊橋之法成了,立即攻過河去,攀附攻城。”
烏林答泰宇還想看都善的好戲,誰料到轉眼間便被這小滑頭化解了,心頭沒來由騰著一股怒氣,但聽見金兀朮下令,只能硬著頭皮先接令,口中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金兀朮自然知曉烏林答泰宇桀驁難馴,並沒有計較他的態度,又轉過頭令道:“蒲盧渾,你速速準備精兵,強攻城頭。今日定要將我大金的旗幟插到汴州城上……”
金軍先是押著胡直孺一眾俘虜繞城遊行,百般羞辱,深深打擊了宋軍計程車氣;又加上剛才百炮齊發,金軍在氣勢上已經將宋軍完全碾壓在地。
金兀朮預料,若不能憑今日金軍勢大氣足一舉攻上汴州城樓,只怕日後更加困難,所以這才臨時下達攻城軍令,顯是對汴州志在必得。
烏延蒲盧渾乃金兀朮最信任的心腹,向來承擔主力攻堅任務,金兀朮此時豈會將這麼重大的膽子假以他人之手?
待烏延蒲盧渾領命後,金兀朮又陸續下達一眾軍令。
軍令如山倒,周圍將領紛紛領命而去,金兀朮唯獨不再指派都善。
都善眼見一眾將領散去,偌大的營帳中只留下金兀朮、金婉兒與自己三人,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些落寞之情。
他抬眼正看見金婉兒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不禁暗暗咬了咬牙,鼓足勇氣對金兀朮道:“都統,不知學生作何差遣?”
金兀朮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反問道:“都善意欲何為?”
金婉兒見都善忽然主動向爹爹請命,先是如釋重負,接著面露喜色,芳心大悅,衝著金兀朮連連撒嬌道:“爹,都善哥哥既有意請命,爹爹還有何不允啊?”
金兀朮坐在帥案背後,似笑非笑地看著都善與金婉兒,道:“你的都善哥哥主動請命,便由他說出來聽聽如何?”
都善話既已說出口,不能半途再生退意,聽金兀朮這麼一說,索性把心一橫,將腹中的主意全盤說了出來。
金兀朮一聽,一拍案板,勐地站了起來,忍不住大聲稱好:“都善此計甚得吾心!”
都善方才所提出的主意,依金兀朮的大材,怎會輕易被他忽略呢?不過聽都善主動提出來,此人歸附大金之志,再無任何懷疑了。這是金兀朮最欣喜之處。
況且,都善所獻之計,提及城中一人。之前都善曾向金兀朮透露過此人的一些做法,故金兀朮事先有所佈置。此刻都善再提及此人,在城中那人身上做些文章,說不定是出奇制勝的法門。
兵者之道,以正合、以奇勝。大軍攻城是正道,在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佈局方是奇計。
想到此,金兀朮追問道:“都善,依你之言,這郭京乃是裝腔作勢之徒,並無法力神通,為何宋國朝廷內外深信不疑?連宋國的小皇帝也對他言聽計從。”
原來都善提及這人正是郭京。
都善投靠金兀朮之後,將自己所知的汴京城中的大事小事無不向金兀朮稟明過,如上月劉家寺石炮一事,便是都善事先向金兀朮透露的,否則金兀朮哪能如此神機妙算,渡過黃河之後直奔劉家寺而去。
而郭京受趙桓重任,開設六甲正兵所,希圖召喚天兵天將之事,都善也提過。
聽到金兀朮不解地問,都善想了想,道:“稟都統,城中百姓多是愚夫愚婦,聽風是雨,故其迷信郭京,不足為憑。而宋國朝廷與管家如此器重郭京,不過是因為我朝大軍壓境,舉國無以為擋,不得已將希望寄託在神鬼身上,希圖以無妄之事鼓舞城中士氣,以免民心沮喪!”
“說得好!”金兀朮聽都善這麼說,不由地鼓掌,大聲贊同,快步走到都善身旁,拍了拍他肩膀,讚道,“那郭京在我眼中就是個魅惑人心的神棍,不過有此神棍倒著實可為我所用!”說完,將自己的計劃一股腦地說給都善聽。
思路與都善方才所提的主意倒有些相仿,不過其所追求的後果絕非都善意料到的,聽起來十分凌厲狠辣。
聽了金兀朮一番安排,都善目瞪口呆,背後冷汗如雨批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淋,當時就僵立在帳中,動彈不得。
金兀朮見都善瞠目結舌的樣子,扳著他的肩膀,關心地問道:“都善是否是心有退意?若有不便,我便安排他人去了。”
金兀朮丟擲此計劃,更直接點名讓都善去執行。茲事體大,且都善乃是漢人,金兀朮不能不慎重,倘若都善不同意,金兀朮亦不會勉強,但就此都善的忠心怕要被打了折扣。
金婉兒站在一邊,將計劃聽得清清楚楚,大驚失色道:“爹爹,都善哥哥是宋人,若是被宋人知曉是他作此行為,還不得生吃了他?”
金兀朮沒理睬金婉兒,只看著都善,道:“我並不強求,一切由都善拿主意。”
都善震驚之下,腦中幾乎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晃過神來,一睜眼見金婉兒一雙美目全神貫注盯著自己,楚楚可人,頓時又醉了。
猶豫了片刻,都善終於下定了決心:“學生聽從都統安排!”
“好!真乃我大金的好佳婿!”金兀朮見他答應了下來,激動之餘,東床快婿一詞脫口而出,算是正式首肯了都善對金婉兒的一番深情。
金婉兒顧不得嬌羞,趕緊道:“爹爹,我陪都善哥哥一起入汴州城!”
“好!”金兀朮毫不遲疑地回道,“都善你原是宋人,這一去說不定遇到什麼險惡之事。你此次回宋京,乃是出於對我大金的一片赤誠之心。我大金亦不會虧待你,我便讓婉兒陪你一起入城,以示本都統與你共進退。”
三人都沒意見,這事就此議定。
金兀朮又面授一番機宜,過了半個時辰,便讓二人這就去準備,趕在天黑前入城。
二人出了營帳,金婉兒忽然拉住都善的手道:“方才……爹爹親口稱你為……好佳婿!”說著說著,她的臉上突然紅霞如雲,好像火燒一般,話語中不免有些扭捏。
金婉兒生在北地,繼承了北方女子高挑挺拔的身材,身姿極其颯爽。
但她在都善面前卻是一副小女子的模樣,頓時令都善又憐又愛,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小聲道:“小子我何德何能,既得都統抬愛,又得小姐垂青,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金婉兒的玉掌在都善的掌心中滾燙如火,渾身湧起一股幸福甜美之感,欲罷不能。
恍惚過後,金婉兒急忙將手掌縮了回來,藏在身後,又記起來正事,關心地問道:“都善哥哥,你真的願意按照我爹爹說的去做?”
都善本也沉浸在兩情相悅的纏綿中,金婉兒的話瞬間將他從童話世界拉回了現實,他這才感受到金兀朮方才所佈之策的老辣。
按金兀朮之言,讓都善潛回汴京,接近郭京,想方設法讓郭京裡應外合放金兵入城。
金兀朮此策,絕非天馬行空、異想天開。
都善剛才向金兀朮建言,不過是提醒他可以在郭京身上做做文章,為己所用,孰料金兀朮早已在汴京城中做好了鋪墊,派都善回城,意在扣動這一佈局的扳機,正式啟動內外夾攻的大幕。
想金軍抵達汴京城下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便能迅速發現守衛汴京的薄弱環節,嗅覺如狼一般靈敏。
都善細思極恐,對金兀朮又多了一層敬畏。
想到這,都善不由地回首看著金婉兒,口中囁嚅,幾乎說不出話來。
金婉兒看在眼中,心生憐意,索性貼在他耳旁悄悄道:“都善哥哥,你怎麼這麼傻?咱們該入城便入城嘛,去見見那郭京郭真人又何妨?嘴在咱的臉上,說不說、怎麼說,還不是咱說了算。若是說不動郭真人,爹爹還真能怪咱們?”
金兀朮交代之事在都善心中如同大山一般,沉甸甸,壓得他幾乎喘不過來氣,卻想不到金婉兒幾乎不當回事,看得如此輕淡。若按照金婉兒的說法去做,可立刻解了都善的燃眉之急。
都善幾乎感動地流下眼淚,心情放鬆了了不少。
金婉兒見狀,柔聲道:“都善哥哥,只要能與你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快樂。我的眼裡只有你,其他我都不放在心上!”
“婉兒妹妹!我的好妹妹!”
都善一時忽然真情流露,竟然不顧周圍還站著無數金兵,一把將金婉兒摟在懷中。兩情繾綣,幾乎身不由己。
直到金婉兒滿臉緋紅地推開都善,都善才意識到過火了,急忙鬆開她的肩膀。
金婉兒為掩飾內心的尷尬,換了話題,便提醒他抓緊準備入城之事。
都善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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