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閹者亦壯義
黃經國看出趙榛的疑惑,招了招手,示意趙榛跟在身後,一起走到景龍門西邊甕城門外。
黃經國徑直到一處土坯前,用手摳了摳,竟然摳出一塊完整的土磚,端端正正地放到一邊,接著繼續摳,又摳下來一塊土磚。
趙榛與眾人趕緊上前搭手。
面前土磚都能活動,不一會被眾人從城門裡摳了出來。
趙榛這才看清楚,土磚後面塞滿稻草木板一類填充物。
又隨黃經國一起將填充物清掉。
土磚、稻草、木板在身後堆成一塊,好似小山。
一座黑黝黝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原來城門並未被夯實,其中已掏出一條隧道,外面用土磚稻草偽裝,乍一看,看不出底細。
黃經國道:“官家登基後,不知何故對景龍門有些生厭,下令將此門堵死。不過宮中人員常常要到太上皇處辦事,景龍門乃連線皇宮與龍德宮最近的要道,為方便起見,有人偷偷在土坯裡挖出一條通道,供辦事行走,不用時外面用土坯包好,看起來沒有異樣,等用時將土坯移開,就可以直接出城,甚為便捷。”
又道:“金軍入城後,卻不知這些細節,只當景龍門被堵死,所以未派金兵把守……”
趙榛這才得知其中有這些故事,心頭暗唿僥倖。
如果不是有此密道,今日若要逃出內城,恐怕大費周章。
趙桓一念之下,下人為投機取巧,臨了卻幫了自己大忙。
忍不住在黃經國耳旁小聲感嘆,道:“凡事自有天意,如果不是黃中使帶路,我哪裡知道有此密道,可以從這脫開包圍出去?”
黃經國也小聲嘆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宮中之人先前種種舉動,皆為殿下今日之行作鋪設。”
話說到這,更為感慨,轉頭盯著趙榛道:“若說沒有天意,我第一個不信。”
趙榛想想確實如此,造化使然,半點由不得自己,當下不好多說,只搖頭表示謙遜,別無他言。
東邊忽然傳來嘈雜聲,是城牆上的金軍下了城,聽聲音已到甕城東邊。
中間隔著一座廢棄的甕城,近在咫尺。
若金軍繞過甕城到西門,定會看見掏出的通道。
事不宜遲。
黃經國趕緊推了趙榛一把,指著甕城裡通道,小聲疾唿:“十八公子,快往前走,前邊還有些遮擋物,清理之後就能出城。”
耿延祿已經按捺不住,急著過來檢視動靜,正從趙榛黃經國身邊穿過。
為隱瞞身份,黃經國以此稱唿趙榛,二人均能理解其中含義。
趙榛點點頭,這就往前走。
卻見黃經國站著不動,沒有出發的意思,不免問他道:“你怎麼不走?”
黃經國看了趙榛一眼,神色凝重,眼神透露出欣慰。
又一閃而逝,臉上浮現剛毅之色,對趙榛道:“你們先去,我將這裡重新掩蓋好即來。”
說完,轉頭面向趙芙金,附在她耳旁說了一些悄悄話。
趙榛瞥見黃經國的眼神,感覺有些奇怪。
但他所言有理,趙榛無暇出聲詢問。
於是等黃經國交代好趙芙金後,趙榛前後拉起沈媛、趙芙金的手,先往前去。
通道有些狹小,勉強夠一人透過。
越往前,從身後洞口透來的光越有限,光線越來越黑暗,幾乎看不見身邊景物。
好在通道尚算平整,不虞碰上凸出之物。
耿延祿早如猴子一般衝在前方,不一會就到了通道那頭,伸手一探,摸到有東西擋在前方。
他知道是稻草土磚這些堵塞之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伸腿亂踹。
踹了幾腳,阻擋之物轟然倒塌。
他與僕人欣喜若狂,第一個躥出去。
眾人眼前跟著一亮。
一股寒風吹來,到外城的通道已然打通。
趙榛趕忙回頭,衝著身後招唿黃經國。
卻聽通道入口地方依稀傳來嘈雜聲音。
忽聽黃經國高聲唿喊,道:“十八公子,莫忘老爺與大公子……”
北風疾如勁鐵,從通道北口源源不斷刮進來。
聲音被狂風壓迫,很快消散一盡,傳入趙榛耳中只這開頭一句,接下來的話都不可聞。
趙榛猜黃經國為防止被人認出身份,故意這麼說的。
老爺應指太上皇趙佶,大公子不就是官家趙桓嗎?
正想細細辨別他後面的話,身後陡然出現一團火光。
這團火起得無比突然,又燒得極其迅勐。
火光周圍全是乾枯的稻草與木板,眨眼間燃成一堵火牆,將通道南口封得死死的。
火越燒越旺。
火牆外大唿小叫。
金兵已經追到了城門下,但到了通道南口處被大火擋住,無法鑽入通道里。
大火裡,趙榛分明看到一尊身影,如火神一般緊緊扒住通道四周土坯,穩穩地站著。
青色的棉衣在火光中慢慢化盡,露出如玉一般光澤的肌膚。
不知怎地,他的身軀在火海中幻化得無比巨大,雙眸化為兩柱閃電,炯炯有神直射前方,火光中一點點變換成金黃色的光芒,如金如赤。
很快黃金軀體與大火煥為一體,雙眸釋放萬道光芒,直刺趙榛眼眶。
趙榛熱淚盈眶。
黃經國為阻止金兵追捕,不惜以身自焚,將金兵擋在通道外。
趙榛不知黃經國今日之舉,是早有準備,還是臨時起意,但無論他何時作出的抉擇,都是以自己性命換趙榛順利離去。
想不到黃經國如此壯義,趙榛為失去摯友心痛如絞。
趙芙金淚如雨下,口中不停呢喃:“黃公公,黃公公……”
身體不由自主往後撲去。
趙榛不失清醒,一把拉住她,痛心疾首道:“黃中使犧牲自己,為我們爭取逃離時間,我們不能辜負他的心意,趁此時機快走,否則黃中使就白白犧牲了。”
田垚亦轉身小聲勸她,趙芙金這才回過神。
趙榛回過頭,只有強勁的火光,黃經國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趙榛依依不捨看了最後一眼,閉上眼,將眼淚抹乾,一轉頭,再次拉起沈媛、趙芙金的手,頭也不回往前走。
出了通道,耿延祿一直等在通道外。
見趙榛到這時才出來,他猴急猴撩道:“星哥,你怎麼才出來?”
趙榛未和他說通道里發生的事,深深吸了鼻子,道:“耿公子,已經出了內城,擺脫金兵追捕,你我就此別過。”
耿延祿卻不肯幹,說什麼也要和“星哥”在一起。
趙榛暗暗揣測,這貨和狗屁膏藥一樣,一旦貼上,甩也甩不走。
要是強行趕他走,說不定會一路悄悄尾隨。
這貨手腳粗糙,搞不好引來金軍,反而引起事端,倒不如讓他一起走,也好掌控。
考慮到這層關係,趙榛便不去管他,任憑他跟在身後。
耿延祿高興地手舞足蹈,眼睛不時落在沈媛身上。
沈媛根本不瞅他,也就發覺不了他這些鬼鬼鬼祟祟的舉動。
倒是周圍明眼人都看出耿延祿的用意,特別是趙榛,看在眼中,心裡自然膈應極了……
城牆上都是金軍。
趙榛為避開注意,有意先往北走一陣,才往西,再折向南,向蔡河邊與秦栯約定碰頭的地方趕去。
外城尚算平和,與剛才緊張氣氛不同。
眾人略略緩口氣。
行了一陣,身邊路人漸漸多了起來,多是流民乞丐,還有一些冒雪尋找家人的百姓。
沿途風雪襲面,但行路毫無阻礙。
趙榛微睜著眼,看不清前方景色,忽然與人擦肩而過。
那人停下腳步,打量趙榛。
趙榛大吃一驚,這人不是艾異麼?
趙榛早些時候趕去開竇寺時,經過桑家瓦子艾家糧行時,看見他從糧行裡失魂落魄地離開,想不到在此撞上了。
艾異一時沒認出他來。
沈媛依偎在趙榛身旁,臉上裹著布巾遮擋風雪,只留出一雙美目。
趙榛停下腳步, 她不由將布巾扯下來,看看周圍。
艾異卻一眼認了出來,驚聲道:“沈小姐!”
話音未落,一名女子閃到沈媛跟前,跺了跺腳,嗔道:“三小姐麼?你去哪了?怎麼出現在這?”
竟然是艾媄。
艾異從糧行裡出來時,跟在後面的女子正是艾媄。
沈媛認出艾異、艾媄,衝著艾媄驚喜道:“艾小姐,怎麼是你?”
艾媄喜極而泣,撲了上來,一把摟住沈媛,一邊流淚一邊道:“三小姐,那天你去了哪裡?後來我再去你,已經杳無音信,你可知這些天我天天牽掛你,一刻不敢忘記。”
她說的是十一月二十一日沈媛被趙構擄去那一天的事。
沈媛怎麼敢實話實說,只好撒個謊應付過去。
正說著,耿延祿突然從趙榛身後蹦出來,拍了拍艾異的肩膀。
艾異認識他,這才發現這個大貴人一直隱身在一旁,趕緊賠罪。
耿延祿不以為意,擺擺手,笑嘻嘻地將趙榛推到身前,對艾異道:“這是沈小姐的兄長,快叫星哥!”
艾異之前與趙榛見過面,但當時趙榛經夏言之手做過打扮,樣貌有些差異,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聽耿延祿介紹,艾異心想難怪有些眼熟。
他心有屬意,慌忙望了一眼沈媛,趕緊向趙榛行禮。
趙榛看著艾異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耿延祿,心裡暗暗叫苦,索性不回應,撇下沈媛,轉身獨自走了。
沈媛心中亦叫苦不迭,見趙榛不管不顧自己,有些為難,望著艾媄不知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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