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宣澤水門出城(1)
大雪一直下到亥時,待雪停已是半夜時分。
深夜,天氣更加寒冷。
天空沒有雪,耳旁沒有風。
沒有風雪,勝似風雪。
一股無邊的酷寒莫名升起,好似寒冰地獄從湧了出來,籠罩整個汴京。
今日是十二月十五日。
依宋代歷法,十二月便是臘月,十二月十五即臘月十五,再過半月便是除夕。
按理說,此時本應是百姓置辦年貨,歡天喜地迎接新年的美好時節。
但當此亂世,身家性命尚且不保,誰還有心思惦念春節?
倒是西城宣澤水門上下掛了一排燈籠,城牆上一些凹陷位置被佈置成神龕,點了香,又供了一些水果。
汴京城牆已經全部被金軍佔領,宣澤水門自然也落入金軍手中。
不過守備此地的卻是金軍中的漢人,臘月十五有祭祀天帝的習俗。
金軍從汴京百姓中劫掠甚豐,宋朝百姓衣食無著,金兵卻生活得肥厚自在。
這些漢人金兵物資充沛,所以能點燈籠燃香,甚至還能置備水果,倒比在自家操辦祭祀還要隆重。
大雪停息之後,宣澤水門的金兵已經祭祀完畢,各忙各活。
城下火光閃動,隱約還能聽到嘈雜的人聲。
一名年輕的金兵正在值守,面衝城內,聽見響動,不屑地罵道:“這些宋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夜深了還不歸宿,到城牆下鬧事。宋人官府再不管束,待會左副元帥定要出兵鎮壓,到時可沒好果子吃。”
他身旁一名年長的金兵應道:“據說汴州百姓臘月十五也有祭祀天帝的習俗。不過聽說汴州人往年都要到城外的寺觀祭祀,但今日我軍不放宋人出城,宋人從白天鼓譟到這時,人越來越多,都聚在城門下滋事,口口聲聲要出城祭祀,其實內心十有八九抱著乘機離開汴州的妄想……”
說到這,他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唉……二太子、四太子能讓宋人出城?到頭來不過枉費心機罷了。聽頭兒剛才說,有些城門已經開殺戒,殺了一批鬧事的宋人……”
這兩名金兵都是漢人,提到汴京的百姓風俗習慣與己相同,忽然心底湧現一絲悲哀。
大家都是同族,兔死尚且狐悲,更何況彼此都是漢人。
奪了汴京之後,城中宋人境況慘烈,這二人看在眼裡,心中一直唏噓不已。
這時又聊到殺人的事,殺的又是手無寸鐵的百姓,終於不忍交談下去,都沉默了。
年輕金兵耐不住沉寂,無話找話道:“你說奇怪麼,這些宋人四下城門都去,唯獨不來咱宣澤水門。”
年長金兵笑道:“我們這是水門,無船怎麼出城?再說,不來還不好麼?宋人百姓真要到此聚集,驅散不了,我們手頭怕要沾上無辜百姓的血啦。”
二人正在嘀咕,上頭傳令過來,道汴州百姓在城下越聚越多,怕是準備大舉滋事,金軍左右元帥營飭令各處城門嚴陣以待,如有宋人聚集,一律驅散,嚴禁宋人出城,若有不聽者,當場格殺。
金軍攻破汴京後,為防宋國勤王之軍趕來,與內城宋軍裡外夾擊,索性毀掉所有城門,好隨時跑路。
於是攻下宣澤水門後,和其他城門一樣,一把火將城門水柵燒得乾乾淨淨。
所以如今宣澤水門只留下空洞洞的城門洞,內外沒有阻隔。
不過宣澤水門外是金明池,挖了運河與城內相連,宣澤水門系阻遏運河交通的城門要道,沒有船隻根本無法透過。
汴京一帶的船舶都已被金軍繳獲一空。
城中百姓沒有船舶,天寒地凍,難不成要泅水偷越出城?
真若如此,不要金兵動手,酷寒就能將人凍斃在河中。
在這三九天,從水門出城幾乎沒有可能。
所以宣澤水門金軍倒不虞擔心宋人從此處出城。
上峰下令之後,大部士兵依舊守在城樓屋舍裡,只派小股士兵在外站哨,一俟發現情況出聲示警,不會耽誤守衛。
軍令如山倒。
二金兵不敢怠慢,趕緊結束悄悄話,按上峰要求回到哨位。
他倆哨位在宣澤水門靠城內一側的甕城上。
今夜雖是月半,但因天降大雪,雲層極為厚重,遮蓋天際上所有星光,汴京四下一片黢黑。
唯獨城上燈火熊熊燃燒,照在城下雪地上。
雪地反射光芒,依稀可以穿過宣澤水門的運河河道景色。
年輕金兵盯著河面看了一會,眼睛有些疲憊。
看不清景象,又酷寒難耐,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哈了哈氣,搓了搓凍得冰涼的臉頰,忽嘆了一口氣。
似有感而發,嘴中嘟囔道:“唉……放他幾個百姓出城又何妨?”
年長金兵一愣,未曾料想同袍說出這樣的話。
聽了之後,覺得有些道理,不免附和道:“是啊,都是尋常百姓,放他們出城又能怎樣?”
年輕金兵又有些不滿道:“宋人整宿不歇,我們便整宿守著?”
年長金兵將手交叉,揣在袖中,長槍抱在懷中,跺著腳,笑著勸道:“這大冷天,要從咱水門偷越出去?別說泅水,便連想一想,我身子都已僵了!”
說著故作誇張打個哆嗦,引得年輕金兵一陣哂笑。
“呵呵……咯……”
年輕金兵笑著,不知怎麼了,突然感覺喉嚨一緊,竟被人從後面反手鎖住脖子。
他正想掙扎,一股寒意直抵他的唇下。
藉著眼角餘光,年輕金兵認出來是一支寒意凜凜的匕首。
看來只要自己一張口,這把匕首將毫不猶豫地插進嘴裡。
年輕金兵趕緊閉住嘴巴,舉起雙臂,動也不敢動。
年長金兵也察覺到異樣,但未等反應過來,也和年輕金兵一樣被人從身後控制住。
年輕金兵手臂上挎著一支鋼弩,舉手時鋼弩落向地面。
鋼弩還未落地,黑夜中又閃出一個身影,飛身彎腰將鋼弩接住,然後端端正正放在地上。
等身影直起身時,兩名金兵才看清楚是一個少年,身穿黑色夜行衣,渾身溼漉漉的。
在這大寒的深夜裡,他竟然毫無異樣,笑嘻嘻地看著兩名金兵。
一看就不是常人,金兵心中大駭。
黑衣少年正是趙榛。
他後世乃是精銳飛行員,身體機能不同尋常,雖然穿越到今世,但肉體記憶隨之而來,不畏嚴寒,冒著酷寒扎入水中秘密泅過運河,偷偷登上甕城。
到此時,站在寒風中仍無異常,可謂稟賦過人。
趙榛笑道:“要不是聽你二人說的話,尚算憐憫百姓,早就把你倆宰了。”
兩名金兵這才明白眼前的少年一直潛伏在水中,將自己方才的話悉數聽入耳中。
忍不住心中暗唿僥倖,得虧心頭存了一絲善念,否則早已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掉了。
控制金兵的是朱大泰與姚信仲二人。
他二人的耐寒能力比不上趙榛,從冰水中鑽出來,渾身溼透了。
暴露在寒風中,寒意如冰刀似地肆意蹂躪二人肌膚。
好在他二人意志力極為堅強,憑著一股熱血意氣,勉強支撐著。
趙榛心中暗料時間不能耽擱,未等笑畢,與朱大泰、姚信仲一示意,三人將溼衣脫掉,又將兩金兵的衣服扒了。
三人穿上金兵的棉衣,精神一振。
趙榛未將金兵的衣服全部剝光,留了內衣給他二人聊作禦寒。
不過兩金兵不如趙榛經凍,衣服才剝了一會功夫,二人已經凍得瑟瑟發抖。
渾身肌肉止不住地痙攣收縮,牙關戰戰作響,一刻也忍不了。
趙榛好聲好氣道:“二位方才說過放幾個百姓出城又何妨,我們就是要出城的汴京百姓,今日就看你們是不是真心憐憫汴京百姓,願意放我們出城。”
眼前這三人身手不凡,酷九寒天隻身涉水, 於神不知鬼不覺之際將自己拿下,兩金兵心道,若你們是尋常百姓才怪,還不知是哪裡蹦出來的魑魅魍魎。
但他二人被朱大泰、姚信仲死死拿著,不敢出一聲應對。
趙榛言畢,朱大泰跟著惡狠狠道:“哼!你倆乖乖配合我們,讓我們早點離開,一切方休,否則一刀捅死你倆。”
說完,不等趙榛吩咐,與姚信仲一起將兩金兵綁個嚴嚴實實,又塞住嘴巴,扔在甕城角落裡。
兩金兵摔在雪地上,窩在雪裡,反而感覺到一絲溫暖。
二人趕忙緊緊地擠成一團,動也不敢動。
卻見趙榛從甕城的城牆上拔下一根火把,在空中揮了揮。
不一會兒,運河河道上傳來細微的波浪聲,接著一團黑物在黑暗中一步步駛近,慢慢露出外形,原來是一隻舢板,往甕城前的甬道靠了過來。
姚信仲見舢板靠近了,悄悄下到甕城臨水步道,接應舢板靠了岸,指揮船上人下了船。
倒是滿滿當當一船人,足足十數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
宣澤水門裡外兩道甕城,中間為城牆所隔。
此時城牆上沒有士兵在外值守,看守外甕城的金兵聽到城裡水道發出異響,但看不清這裡景象,於是警覺地喊了一聲。
朱大泰一個健步躍到兩金兵身旁,將年長的金兵揪了起來,又朝他揮了揮匕首,使了個眼色。
年長金兵會意,知道朱大泰是要自己假裝回應。
想來若不照著意思辦,怕是立時要結果了自己,便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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