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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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結束,許博士送客時,他跟杜憫說:“你等一會兒。”
“哎!”杜憫應聲,他忙去跟孟家人說:“二嫂,二哥,你們先回去,我還要再等一會兒,許博士有話跟我說。”
“行。”孟青看他兩眼,跟著家人先走了。
許博士也把夫子們送走了,他看杜憫一眼,轉身回屋。
杜憫忙跟上。
許博士帶杜憫來到他的書房,他開門見山說:“陳員外授意我讓你參加今年秋天的鄉試,你是如何想的?”
杜憫高漲的情緒一下子落了下來,“員外大人也跟我說了。”
“你是如何想的?”許博士再次問。
杜憫不明白這話,他能有想法嗎?陳員外讓他去參加鄉試,他還能不去?
“我也想去試試水,下場才能知道自己哪裡不足。”杜憫回答。
“最少還有七個月的時間,你好好準備,心思都放到書本上,不要再琢磨不相乾的事。以後你每隔五到七天來我家一趟,一是跟我報備你的聽課感悟,二是來我這裡領額外的課業,三是我為你解惑。”許博士言簡意賅地吩咐,“我這裡的書你也能拿回去看,但不能損壞。”
杜憫大喜,“多謝老師恩賜。”
許博士看他一眼,他沉默一會兒,問:“陳員外今日跟你說什麼了?”
杜憫思量兩瞬,他選擇坦誠交代:“員外大人斥責我想攀刺史大人的高枝,誤以為我要背主。”
許博士心想他果然沒猜錯,他再次問:“你有什麼想法?”
“我不懂官場上的忌諱,險些犯了官場上的大忌,員外大人耐心給我指明錯誤,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杜憫放棄如曇花一現的刺史大人,選擇更實際更實惠的,許博士是實實在在於他有利,他要把自己綁在許博士和陳員外這根繩上。
許博士見他沒理解他的意思,他及時打住話頭,也是,陳員外要是不點明,他都猜不到他要藉助杜憫升官,更何況杜憫是個只在書院裡打轉的窮學子,他哪能想到這麼深。
“你在書房看看,挑一本書帶走,看完看懂了再還回來。”許博士說。
杜憫興高采烈地道謝,他在書房裡待半個時辰,最後取出《水部式》抄本。
許博士也還待在書房,他見杜憫在書架上反覆翻閱,最後擇定一本記載著水利的文獻,他略有詫異,“你對水利有興趣?”
“是,我自幼讀蒙學就是坐船前往平望鎮,後來又坐船前往吳縣,從杜家灣到平望鎮再到吳縣,從崇文書院到州府學,這一路一直離不開水離不開船,我一直疑惑吳縣有多少條河流,四季不絕的河水又源自哪裡。還有前朝開掘的運河,一條河連通長安和蘇州,通濟渠、永濟渠、邗溝、江南河,聽說合計有六千餘里,這是一個雄偉的水利工程,我無法想象,只能藉助前人的著作來了解一二。”談及水利,杜憫雙眼放光。
許博士笑笑,說:“你去長安趕赴省試的時候,將會從大運河上走一遭,到時候能親眼看看。”
“希望我有這一天。”杜憫鬥志湧起。
“會有的。”許博士能肯定,“出去吧。”
杜憫朝許博士鞠一躬,他退出書房,滿心歡喜地離開。
……
“二嫂。”杜憫大步走進紙馬店,他問守店的學徒:“我二嫂在這裡嗎?”
“在,師姐在後院忙。”文嬌說。
“有什麼喜事?難得見你這麼張揚,我在樓上都聽到你的聲音了。”孟青在閣樓上,她探出窗子看著樓下,說:“上來說話。”
杜憫一步跨三個臺階,幾乎是孟青剛打開門,他已經出現在門口。
“許博士認可我了,他要精心栽培我。”杜憫從懷裡掏出捂熱的書得意地晃了晃,“他讓我每隔五到七天去找他一次,他會為我答疑解惑。”
“看出來了,他今天在宴席上對你親近極了。”孟青跟他道聲恭喜,“這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態度變化這麼大?莫不是因為那兩匹蓮花彩馬讓他拜在空慧大師門下,他得了好處想要回報一二?”
“應該是。”杜憫也猜測是這個緣故,除了這個原因外,他想不出許博士對他青眼有加的原因。
但孟青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今天去瑞光寺見證許博士的受持禮,許博士見到他們一家,壓根沒問過杜憫這個人,受持禮結束後,他從佛殿出來問及陳員外,她告知對方帶著杜憫出去了,他也沒什麼反應。
“恭喜,許博士是個有才學的人,他肯用心教你,你一定能進士及第。”孟青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杜憫臉上露出燦爛的笑,他感激地說:“二嫂是我的貴人,沒有你給我鋪路搭橋,我進不了州府學,更入不了許博士的眼。”
“不用說這種話,我們互惠互利罷了。”孟青不受這個美名,杜憫最怕的就是挾恩圖報,她若以貴人自持,保不準他推翻他爹孃,接下來就要推翻她。
杜憫咂摸著互惠互利四個字,心想他爹孃要是懂這個理,他就不犯愁了。
“除夕那天的事是怎麼解決的?”杜黎開口跟他取經。
那晚的話並不光彩,杜憫不想再提起,他淡淡地說:“能怎麼解決,不就是吵架。算了,不提了,沒意思。對了,二嫂,我跟你說個事,陳員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讓你低調點。”
“低調點?”孟青皺眉,她思索著問:“他是不是不高興除夕遊船沒邀請他?還是不高興彩馬沒有以他的名義供在瑞光寺?你沒跟他解釋一二?”
杜憫搖頭,“不是這個原因,我懷疑那天晚上他可能在哪座茶寮裡坐著,正好看見你急匆匆返回吳門渡口接我去見刺史大人。也可能是誰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反正他知道了那晚的事。他不高興我們去攀附刺史大人的高枝,認為我們是在左右逢源,甚至說出一僕不侍二主的話。”
孟青沉下臉,“一僕不侍二主?我們什麼時候認他為主了?難不成紙馬店借陳府的葬禮揚名,我們就冠上陳員外的名號了?”
“可能是因為我,我是由他舉薦入的州府學,他還交代許博士指點我的詩賦文章,估計是把我當作他的學生了。”杜憫在許博士那裡得到的好處抵過在陳員外面前受的屈辱,那點屈辱在他走出許博士的家就消失了,他自信地認為是陳員外看重他,看中他的才學,要一手把他提拔起來,故而見不得他另尋門路。
孟青不能理解,“他看重你跟我跟孟家紙馬店有什麼關係?紙馬店也有學徒,我爹能要求他們不要身在曹營心在漢,但不能強求學徒的家人也要對孟家紙馬店盡忠吧?總不能看見學徒的家人親戚在其他明器鋪買香燭紙錢,回過頭就敲打學徒,讓學徒回去傳話,以後他們的家人親戚只能在孟家紙馬店買明器。這合理嗎?這是地痞無賴的做法吧?”
“話是這麼說的,但陳員外這麼說了,你再不服也只能屈從。”杜憫也沒辦法,“可能是我連累了你,你給我報信,讓他遷怒了你。”
“一個在皇城裡任職的官員這麼拎不清?”孟青站起來走到窗前,她吹著冷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要如何低調?不在紙馬店幹活兒了?還是說刺史府若來人定做明器,我不接這單生意?”
“他說你要是想出名,乾脆重回賤籍。”杜憫還是把陳員外的原話說出來了。
孟青臉色難看,她長吁一口氣,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他是不想讓你出名。”杜黎抓到了重點,他從頭到尾沒參與這場談話,故而神思清明。他看向杜憫,問:“你還有隱瞞的事嗎?陳員外還跟你說了什麼?”
杜憫遲疑一會兒,透露說:“他讓我今年秋天去參加鄉試,也交代許博士了。如果我不出什麼意外,這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二哥,二嫂,我相信你們,這事只跟你們說,出了這個門你們就忘了這個事,不要說漏嘴了。我想悄悄去參加鄉試,不想讓爹孃和村裡的人知道。”
“你有什麼東西值得陳員外這麼看重?”杜黎心裡的疑慮變得清晰,“你二嫂曾跟我說過,爹孃不喜我的最大原因是因為我沒有價值,你跟我都證明了這句話,你有價值,是家裡的門面,所以爹孃看重,我沒有價值,地位等同耕牛,所以我在農閒的時候離開家,他們完全沒有顧慮。爹孃都如此,外人怎麼會例外?你有什麼價值值得陳員外如此看重你?他不僅授意許博士指點你,還惦記著你哪一年鄉試。老三,你還沒有出色到人見人愛。”
杜憫陡然清醒過來,他渾身發寒,從裡到外都發冷。
孟青轉過身,她沉著臉指指自己,又指指杜憫。
“陳員外看重的是你做出來的紙紮明器!他想效仿我讓紙紮明器在吳縣揚名的路子,讓紙紮明器在長安揚名。”杜憫瞬間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你出名,是怕你出名太早,他還在孝期,不能將你的名聲為他所用。他擔心刺史大人跟他一樣注意到紙紮明器的有利可圖,搶在他之前把紙紮明器送遞到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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