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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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時辰後,一車人來到河陽橋,橋南岸一里外的地方就是廢棄的倉庫,倉庫前面是廢棄的碼頭,石階已經被泥土淹沒了一半。
孟青用腳丈量,河堤距倉庫有七百步,近兩裡地。她推開倉庫的門走進去,牆上有水淹的痕跡,位置最高的地方在她膝蓋的位置,但水印很淺,估計是五六年前留下的痕跡。再去後一排糧倉,裡面堆放的都是糧草,從外牆看,後排糧倉受水淹的影響不大。
“我聽倉督說,近兩年春夏黃河漲水沒有淹到糧倉,但只要下連陰雨,雨勢持續一個月,前排的糧倉必遭水患。”杜黎來傳話,“你看還要把義塾設在這裡嗎?”
孟青點頭,“利大於弊,到時候真要漲水了,竹子和紙可以轉移到後面糧倉裡。”
“聽你的,你去選一間吧,選定之後,我帶上工具過來清掃。”這是杜黎的拿手絕活兒,他不打算僱人幹活兒。
孟青沒有猶豫,直接選定東邊靠近河陽橋的糧倉作為義塾。
“三弟,你二嫂選好了,該回去了。”杜黎喊。
杜憫從河堤旁走過來,說:“二嫂,讓孟叔來這裡開紙馬店,我打算把廢棄的糧倉賃出去,讓他先來選一間。”
倉督“啊”一聲,“這……這有人租嗎?”
杜憫看向孟青,只要她把義塾辦起來,肯定會引來其他生意。
“租金便宜點,肯定有人來,沒人來也沒事,跟以前一樣空著,但一旦有人來租,官衙就有收入。”杜憫已經打定主意了。
“行,大不了一年休息兩三個月。”孟青是樂意的,雖然義塾和紙馬店在一起會搶生意,但客源多,完全不愁搶。
回到縣衙之後,杜憫立馬安排市令放出招租的風聲。
而杜黎則是和孟春帶上工具去清掃鋪面,孟父孟母帶上官署的僕人去採買各種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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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孟青帶著龍興寺的僧人去興教坊淨宅,僧人做法事的時候,她拎著東西拜訪左鄰右舍,並透露杜縣令會於後日來赴喬遷暖居宴。
杜憫在把望舟送去蒙學之後,他和孫縣丞分別前往龍興寺和寶峰寺,二人離開縣衙時統一了說辭,去龍興寺的人稱寶峰寺的主持答應在寒衣節這天安排二十個僧人下山為枉死黃河裡的亡靈做法事,去寶峰寺的人稱龍興寺的主持意圖在寒衣節這天為枉死黃河裡的亡靈做法事,兩邊相互矇騙,二人各自從佛寺誆到二十個無償做法事的僧人。
得到承諾之後,杜憫立馬吩咐人放出風聲:龍興寺和寶峰寺於寒衣節這天在黃河北岸為枉死的亡靈做法事,寒衣、紙錢和紙船由青鳥紙紮義塾和孟家紙馬店捐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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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孟家三口人從官署裡搬了出去,杜憫帶著孫縣丞和顧無冬一家前去吃喬遷宴,幾人剛落座,左鄰右舍先後腳攜禮上門了。
“三弟,這位就是盧宰相之侄,我跟你提過的,他在縣學執教。”孟青介紹。
“杜大人,聞名不如見面,青年才俊啊!你竟如此年輕。”盧夫子笑盈盈道。
“你聽說過我?”杜憫請人落座,問:“聽何人提起過?對方又是如何評價我的?”
盧夫子一噎。
“才識兼茂明體用科甲科者,天子門生,還只有二十三歲,如你這般才華出眾的人屈指可數,怎麼會沒有風聲傳來。”盧夫子含煳地一言帶過,“你在長安風頭甚盛,明器進士的名號如雷貫耳,稍稍一打聽就知道了。”
杜憫笑笑,“我作風一向如此,這不,剛上任不足半個月又鬧出了大動靜,不知諸位可曾耳聞?”
左鄰右舍紛紛點頭,都道他牽頭為枉死在黃河裡的亡靈做法事是善舉。
“本官來河清縣的頭一天就遇到一隊送葬隊伍,是李鄉紳還是王鄉紳來著,據說生前也在縣學執教。一個夫子的送葬隊伍都綿延二裡地,陪葬品樣目繁多,我身為七品縣令,死後的陪葬品都不敢準備這麼多,羨慕啊。”杜憫感嘆,“由己及彼,我看了都豔羨,泡在黃河裡的亡靈想來也羨慕不已,出於這個念頭,我才生出為他們做法事的心思,可不是什麼善心善舉。”
第102章 寒衣節燔祭
孫縣丞嗆到, 他喝口水順順,心說有靠山的人說話就是硬氣,他也羨慕啊!
盧夫子低頭笑笑, 他不接前面的話,思索著說:“不管出於何種目的,行的是善事, 做的就是善舉。寒衣節那天,我帶上縣學的學子也去黃河邊燒寒衣,祭奠亡靈,跟大人一起行善。”
杜憫垂下眼, 他沉默幾瞬, 說:“盧夫子是有大德的人。”
“不敢當, 大人才是有大德的人。”盧夫子擺手,他恭維道:“您一上任,黃河中的亡魂就能得以安寧, 您是真正濟世愛民的父母官。”
其他人紛紛出聲附和。
杜憫笑笑, 說:“我現在得一個濟世愛民的美名,恐怕要不了多久, 就要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官。”
盧夫子一滯, 他瞥杜憫一眼,心知接下來不會是他愛聽的話,可身份有別,他又不能晾著杜縣令。
“大人何出此言?”他艱澀地開口。
杜憫看向孫縣丞,孫縣丞泰然接話:“兩年前沈縣令為一樁喪事累死在任上, 在他出事後,聖人下旨斥責厚葬,可河清縣的百姓只老實了一年, 之後厚葬之風又冒頭,隱隱有愈演愈烈的勢頭。杜大人為除頑疾,不得不下勐藥,我們商量著要大肆宣講《大唐疏議》中對喪葬事宜的規定,一切按照律法行事,違者必罰。”
“本官初次為官,行事不知是否過於冒進。盧夫子在河清縣生活已久,瞭解本地人的脾性,又是教書育才之輩,還是范陽盧氏之後,富有才略,不知你怎麼看?能給本官指一條明路嗎?”杜憫謙卑地詢問。
盧夫子神色有變,他竟落入姓杜的陷阱,今日是一場鴻門宴啊。他今日但凡點一下頭,或是態度模稜兩可,他相信等他走出這道門,就會傳出范陽盧氏支援杜縣令嚴禁厚葬的風聲。
其他人也變了臉色,就眼前來說,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喪事要辦,但喪葬之事誰家都會遇上,不僅是自己,族人親戚都會受影響。
“此舉會影響大人的名聲,也會動亂民心,是過於冒進,還望大人慎重。”盧夫子表明態度,他不支援杜憫的變革,喪葬之事是死者為大,葬禮只要不是過於違制,一直是民不舉官不究。
杜憫明白了他的態度,他疑惑道:“本官以為你清楚聖人欽點我來河清縣上任的目的。”
“能在封禪禮上用於燔祭的紙紮明器,在北邙山下必定大受歡迎,大人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多下功夫,慢慢讓百姓接受紙紮明器,漸漸削弱陶製明器的地位。而不是強行以逼迫的方式,強制打壓陶製明器抬舉紙紮明器。”盧夫子直接明說,他站起身,說:“盧某見令嫂頭一面就說了,我對大人聞名已久,想要結識杜大人,也是對紙紮明器感到好奇,除此之外,再無他意。”
“大人之舉不過是照章辦事,一切按律法行事,何來逼迫一說,又何談打壓陶製明器?盧夫子怕是誤會了。”孫縣丞開口,“再則,意圖違制之人才恐懼大人的糾正之舉,此人合該受罰受刑。”
盧夫子充耳不聞,孫縣丞壓根不入他的眼,他世家大族之輩肯搭理杜憫一個寒門官員,只不過是給他背後之人的面子,杜憫充其量就是滎陽鄭氏的一條狗,竟把自己當主人了?
“盧某還有事在身,恕不能久陪,先告辭了。”盧夫子抬腳離開。
“盧夫子,不是對紙紮明器好奇?還沒了解就走了?”杜憫受過的羞辱太多,壓根不把盧夫子的冷落當回事,他氣定神閒地說:“聖人封禪禮上的佛偈三牲,佛偈由鄭尚書親自動筆,我欲在寒衣節上請佛偈紙船渡水,聽聞盧鎮將也是信佛之人,不知他是否有意送上抄寫的經文製作佛偈紙船。”
盧夫子慢下步子。
孟青走出來,她遞給盧夫子一張紙,說:“這是抄寫經文的要求,勞盧夫子遞給盧鎮將。寒衣節為孤魂做法事是積德行善之舉,佛偈紙船能渡亡靈上岸,與法器無異,誰抄錄往生經,功德在誰身上。”
盧夫子面露正色,“行,我會親手交給他。”
孟青送他出門。
盧夫子離開後,餘下的三個鄰居也各有託詞,他們陸續離開。
“大人,推行法令的舉措恐有阻礙啊!”孫縣丞說。
“越是有阻礙越要推行。”杜憫的決心沒有因盧夫子的舉動而動搖。
吃過這頓飯,杜憫帶走孫縣丞和顧無冬,餘下的人也沒在家裡久待,僱上一輛驢車,一同前往糧倉去幹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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