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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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冬小麥到了收割的季節,孟青的教徒計劃成功了大半。她選個開業的日子,當天就把十五個僕從轉移到北邙山山下的義塾,一同運來的還有六車紙紮明器,卸車後直接擺在義塾門外。
孟春也帶著他的五個奴僕跟著遷移過來了。
杜憫為給他們充門面仗人勢,他當天穿著官袍大搖大擺地過來了。
天陰沉沉的,看著要下雨了,山下的送葬隊急匆匆地趕路進山,腳步倉促,擔子不穩,一時間,山下充斥著陶器和漆器碰撞的悶響。
杜憫揹著手站在路旁望著,突然看見一隊鬼鬼祟祟的人,領頭舉著靈幡的幾個人佝著腰扭過臉,一副躲躲藏藏的模樣。他走進義塾,自得道:“看來我的大名已經傳到河陰縣了,他們看到我就怕,難不成他們以為我還能管到河陰縣的百姓?”
話音未落,杜憫察覺到不對勁,“行走在河陰縣地盤上的送葬隊會怕我這個隔壁縣的縣令?”
“會不會是他們誤以為你是河陰縣的縣令?”孟春接話。
“河陰縣縣令哪有我這麼年輕?再則,河陰縣縣令壓根不管厚葬的事。”杜憫快步走出去,但那個送葬隊已經不見了。
孟青走出來,說:“三弟,快要下雨了,你帶人先回去。我們今晚就不回了,在這裡住下。”
杜憫望一眼天,問:“你們什麼時候回去?望舟還在官署裡,你們別在這邊久住。”
“雨停就回。”孟青說。
“行。”杜憫不再磨蹭,他坐上驢車,由衙役趕車離開。
杜憫剛過河陽橋,大雨落了下來,他喊上守橋的衙役和雜役去義塾裡躲雨,順帶查問一下今日守橋的戰績。
“今日過路的有三個喪葬隊,兩個外縣的,一個本縣的,三個亡人都是商人,陶製和漆器陪葬品就一車,抬夫抬的都是紙紮明器,沒有違制。”衙役敘述。
“這麼聽話?我記得連著兩個月就抓了兩個違制的人?”杜憫問。
衙役點頭,他拍馬屁道:“在您的治理下,咱們河清縣現在厚葬的風氣已經沒了。”
五個雜役連連點頭,“大人,您有所不知,現在大夥兒都很感激您,對很多人來說,葬禮不用講究排場,不用比較誰家準備的陪葬品多,大家都輕鬆了。”
“是啊,按照前些年的講究,窮人家辦一場喪事能把家底掏空,還有舉債治喪的,就怕喪事不風光會被人指責不孝。現在有了紙紮明器,我們清明節、中元節、父母的忌日、寒衣節和年底祭祖,都能燒紙紮明器給亡人,算是分批把明器燒過去了。如此一來,活人不用舉債也能盡孝,亡人在下面也不缺明器用。”義塾裡的學徒接話,“我家四年前給我爺辦喪事,還賣了十畝永業田,就為把陪葬品準備齊全,畢竟下葬之後,總不能再挖墳再添陪葬品。那時候要是有紙紮明器,哪還用得著賣地,一時不湊手,可以分幾年把明器燒下去。”
其他的學徒紛紛點頭,他們是底層百姓,家底不豐,最能感受到打壓厚葬帶來的好處。在抗拒的情緒消退之後,他們明面上隨大流稱杜縣令為瘟神,私下一個個都感到輕鬆。
杜憫心裡高興,面上卻不露聲色,他趁機又跟他們聊家裡的收成,以及分地的情況。
一直到晚上,天黑了,雨停了,杜憫才帶著衙役回到官署。
孫縣丞還在官署陪望舟,望舟見杜憫回來,他大叫著撲上去,“三叔,你們怎麼都不回來了?我爹孃呢?”
“他們被雨絆住了,還在河陰縣。”杜憫抱起望舟走到簷下,“孫大人,你有心了,還在這裡陪著望舟。”
“我也被雨絆住了。”孫縣丞笑笑,“雨停了,我也該回家了。”
“讓衙役送你回去。”杜憫說。
孫縣丞點頭,“我知道,走了。”
“快下來,我抱不動了。”杜憫堅持不住了,他撕下身上的牛皮糖,說:“縣衙裡有值班的衙役,官署裡還有四個僕從,你在家還怕?”
“天都黑了!”望舟捶他一下,“我都一天沒見你們了。”
“膽小鬼。”杜憫笑他,“放心吧,我跟你爹孃還有你舅舅外婆他們,每天總會有一個回來。走,去吃飯,明天要是不下雨,你爹孃就回來了。”
第二天的晌午停雨了,孟青和杜黎抓緊時間往回趕,過橋時遇見一個寒酸的送葬隊,紙紮明器沒有,陶製明器只有一擔。她多看了幾眼,過橋後跟杜黎說杜憫的治理手段卓有成效。
但隔天上午,她去北邙山的路上又遇上了這個喪葬隊,他們搖身一變多了四十抬陪葬品。
“老三,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啊,我們這邊的喪葬隊都是在河陰縣準備好了陪葬品和抬夫,棺槨一過去,隊伍立馬組織起來了。”孟青傍晚回來立馬告狀。
杜憫勐地站了起來。
“大人,河清縣及北邊外縣的喪葬隊都在我們縣大肆採買陪葬品,河清縣倒是把厚葬的風氣壓下去了,可人都跑我們這邊來了。”河陰縣市令跟趙縣令告狀。
趙縣令驚得站了起來。
“大人,小的在河陰縣已經把陪葬品和鎮墓獸準備妥當了,按您吩咐的,陪葬品八十抬,另有紙紮明器十車,您看看。”管家把五張單子遞給盧鎮將。
盧鎮將滿意一笑。
第111章 讓杜憫消失兩日……
杜憫脫掉官袍, 他換上杜黎的麻布衣裳,帶著兩個衙役前往河陽橋。
“你倆在這兒守著,過兩個時辰, 尋個不打眼的機會悄悄離開。”杜憫吩咐過後,他獨自一人過橋, 在一個離橋十丈遠的石墩子上坐下。
一柱香後,趙縣令帶著僕從也穿著一身麻布衣出現在河陽橋南橋頭,他左右看看, 走到一幫等活兒的腳伕身邊坐下。
辰時末, 第一個送葬隊伍過橋,腳伕蜂擁而上去問活兒。
“還缺三個抬夫,那邊的兩個,你們過來。”扎著孝布的管家招手。
趙縣令的小廝擺手。
“趙大哥。”杜憫踱步過來,“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
趙縣令看到他,他下意識咬牙, 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杜憫笑了, “趙大哥,跟我走吧, 你這個地兒太扎眼了。”
“我不如杜小弟親民, 我這張臉沒幾個人認得。”趙縣令陰陽怪氣,他站起身,埋怨道:“杜憫啊杜憫,你可把我害慘了。”
杜憫有點理虧,他笑嘆兩聲,沒有反駁。
三個人走到杜憫選中的石墩子上坐下,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過橋的人。
又一個送葬的隊伍過橋,除了一副棺槨, 就兩對花圈和一大一小兩頭黑漆紙牛。隊伍一過橋,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立馬快步迎了上去。
“這是我們縣的人,棺槨裡的人才三十四歲,急病身亡,是個小財主,長子才十五歲。”杜憫認出人,他四日前還上門弔唁了。
“杜縣令,被你們縣的人聯手矇騙是什麼滋味?”趙縣令惡意地問。
杜憫不惱,他清楚身邊的人要更惱火,他扯斷袖口的毛邊,說:“肯大費周章地矇騙我,也算有心了。”
趙縣令:“……”
有些年沒見過這種不要臉的人了。
“跟上去,替杜大人盯個梢。”趙縣令打發走小廝,他偏頭問:“你打算怎麼做?”
“這是趙大人的地盤,我能怎麼做?”杜憫不慌不忙地問,“趙大人,我之前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了?”
趙縣令愁得抓腦殼,杜憫初來乍到,河清縣的人沒有他的把柄,故而他能為所欲為,不怕被人報復。可他不行啊,他沒有杜憫這般強硬的底氣。但如果放任不管,河陰縣的商業將會被殯葬行業佔據,厚葬的風氣愈演愈烈,演變成喪葬者的老巢,最後連帶他一起被朝廷端了,揮刀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身邊坐著的這個人。
“杜縣令,你得幫幫我,你如果不幫我,河陰縣這個爛攤子八成還會落在你頭上。”趙縣令說。
“你派出衙門的衙役守在北邙山下,一切都能解決。”杜憫說。
“哪有那麼容易。”趙縣令苦笑,“河陰縣直通洛陽,你可知從洛陽方向過來的送葬隊有多少?其中又有多少手握實權的世家?你那邊的世家旁支在我這邊不夠看的。我敢攔?我這個月攔,下個月就要引咎辭官了。”
“你攔能攔的,攔不住的就放行。”杜憫也沒辦法,“你把我這邊過去的都給攔下來,把人抓起來交給我,旁處來的小嘍囉也抓一批,這在上面的人看來,你至少是行動了。”
趙縣令嘆一聲,“也只能這樣了。杜大人,這種情況要是落在你頭上,你打算怎麼辦?”
“攔能攔的,反正不能把命搭進去。”杜憫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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