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1頁
“至於我,我得他舉薦入州府學唸書,因是平民之身,還是州府學裡唯一的一個平民學子,受權貴子弟不喜和排擠,他們合起夥來欺辱我。比如暗中鋸斷我的板凳腿,夜裡安排書童扮鬼嚇我,趁我不在澆溼我的床褥,甚至在課前故意淋我一身水,害我生病。”杜憫顫聲回憶。
“因此種種,我不敢輕易離開書塾,怕出了門就進不去了,也就沒能往家裡傳訊息。有一日,我爹孃兄長進城賣糧,順帶去私塾見我,也得知了我入州府學唸書的事,他們去州府學尋我。可我在前一天課前被下人潑了一桶水,我穿著一身溼衣上完課,回到宿舍又枕著半潮的被褥睡了一夜,哪怕是大熱的天,也凍出了病。我強撐著上完上午的課,煳裡煳塗就被下人強拽了出去。那時我已經燒得不認人了,卻被人誤以為我羞於認爹孃,就連我爹孃也有了這個誤解。”
杜憫露出慘笑,“後來,州府學裡的同窗以此事相挾,逼我滾出州府學,不然要給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斷了我的科舉路。陳大人今日就以這件事威脅我,聲稱要把這個把柄告訴盧氏一族,威脅我若不給他做偽證,他就要毀了我。”
鄭刺史已經把杜憫當作半個女婿了,他氣得唿吸都粗重了幾分,“好一群城狐社鼠,倚仗著幾分權勢作惡多端!”
杜憫苦笑,“我親爹親孃當時都誤解我了,為此我還捱了我爹幾個大嘴巴子。”
鄭刺史目露厭惡,“你爹孃竟不信你?親爹親孃難道不瞭解兒子的性子?”
“唉!我公婆就是市井裡常見的蠻夫刁婦,一輩子在田地裡勞作,哪有什麼見識,偏偏還極愛面子。拿我來說吧,我一個商戶女嫁進杜家,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圖的是什麼,可我公婆收了我的嫁妝,卻又看不起我,明裡暗裡鄙薄我。”孟青盯著杜憫,見他沒有阻攔之意,她明白了他的想法。他為親子又為官,不能談父母不好,她身份低,能代為開口。
“我三弟若能娶上鄭氏女,這喜訊傳回老家,我公婆可又有能炫耀的了。我都能想到他們的說辭,他老杜家改換門庭了,老三攀上世家貴女,他們孫子的血脈也高貴了,到時候必然帶著族人親戚來看看出身高貴的兒媳婦。”孟青語含不滿,她嘀咕說:“到時候我這個二兒媳最不討喜。”
鄭刺史被膈應得夠嗆,杜憫子孫的血脈高貴了,他外孫的血脈可就低賤了。他深吸一口氣,無法接受他有這麼一個親家。他發現他忽略了一件事,大婚時,杜憫爹孃要是來了,不僅他要出面應酬,他的親眷也會見到一對蒼老無禮又蠻橫的老農民。
不行不行,他丟不起這個人,誰想拉攏杜憫這個人誰嫁女兒給他吧。
鄭刺史起身端起溫茶喝兩口,又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他鎮定下來,問:“威脅你的那個人叫什麼?”
“陳明章。”杜憫似是訝異他怎麼改換了話頭,“我爹孃……”
“噢!陳明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鄭刺史強行打斷他的話,“盧宰相辭官,范陽盧氏一族肯定記恨你,陳明章若是要告你不孝,這事哪怕是假的,盧氏一族也得撕下你幾層皮。”
“是啊,我也想到了,只好暫時穩住他,再來尋求您的幫助。”杜憫順著他的話說,“他也是想讓您出面幫忙。”
鄭刺史譏諷一笑,“一個無賴狗官,他可沒這個命。杜憫,你想讓他對你再無威脅,知道該怎麼做嗎?”
杜憫看他幾眼,說:“我想讓他因傷去不了長安,由大人出面拿到他的口供遞往長安結案,直接讓他罷官回鄉。”
“可他口能言手能寫,回鄉之後依舊對你是個威脅。”鄭刺史提醒。
杜憫沉默,他欲言又止地垂下頭,一副膽怯的模樣。
鄭刺史長嘆一聲,“罷了,本官替你解決。”
“大、大人,您不會想殺人滅口吧?他還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若是死了,恐刑部深究啊。”杜憫忙提醒。
“我知道輕重,你放心吧。”鄭刺史又喝一口茶,“快晌午了,你是在這兒用飯還是回去?”
這話一聽就是攆他滾蛋,杜憫心裡大定,他起身說:“下官這就走,我來時倉促,沒準備好衣好鞋,要抓緊去買兩身。”
鄭刺史一口茶好懸沒嚥下去,他欲言又止,幸虧還有一分理智在,沒讓他說出取消明日見面的事。
“那個……婚事未定,切勿張揚。”他叮囑。
杜憫點頭,“大人,不知小姐閨中排行。”
“三。”
“巧了,我在家也行三。”杜憫高興。
鄭刺史一口大牙險些咬碎,等杜憫和他兄嫂離開了,他立馬離開書房前往後院,“三小姐呢?還在屋裡絕食?”
丫鬟點頭。
“告訴她不用絕食了,這門婚事罷了,明日讓她當面拒絕杜縣令,餘下的事我來解決。”鄭刺史後悔嘴太快,今日但凡多打聽幾句,他也不會說出讓自己女兒和杜憫相看的話。
*
另一邊,杜憫在半路喊停馬車,他帶著兄嫂二人下車,要去成衣行購置衣鞋。
“二嫂,你不看好我娶鄭氏女?”杜憫領著二人來到無人的河邊說話。
孟青搖頭,“我不干涉你的選擇。”
杜憫斜她一眼,“你看我信嗎?”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娶鄭氏女,義塾的確會變成鄭氏的錢袋子,或早或晚的事。你總不能指望我一個商戶女能幹過世家貴女,她要帳本要管錢的時候,我還能強著不給?我若不給,你這個鄭氏女婿可就難做了。”孟青說,“我只是提醒你,你算清利弊之後要是還選擇鄭氏女,我也不說什麼。但為了我的日子好過,她一過門,我就交帳本,雖然支錢受限,但我又不會缺錢用。你想用義塾的盈利做什麼,你跟她討去。”
“鄭氏女以世家貴女的身份為傲,她永遠偏向鄭氏,不會跟我一心。”杜憫說,“明日的相看肯定不會成,我得趁鄭刺史毀口之後,儘快把親事定下來。”
杜黎摸著下巴看二人兩眼,他暗哼一聲。
孟青刮他一眼,“哼什麼?”
“沒什麼。”杜黎攤著手走開,“香餑餑,走,給你買衣買鞋。”
杜憫“嘁”一聲,“你又陰陽怪氣。”
“你不怕鄭刺史來日用你今日遞出去的把柄威脅你?”杜黎回頭問。
“真有鄭刺史對付我的那一天,我身後的靠山只會比滎陽鄭氏還大,這個虛無縹緲的罪名還能扳動我?”杜憫沒有忌憚,只有興奮,他攤開兩隻胳膊望天,“我杜憫有這個運道嗎?”
孟青跟在後面望著他,日子可真有盼頭。
*
三人購置完新裝在外面吃午飯,之後步行回驛站,靠近驛站時看見驛站裡冒出濃煙,三人大駭,立馬拔腿大步跑過去。
“姐!姐!我們在這兒。”孟春牽著望舟跑過去。
孟青見到他倆,她一口氣散了,險些癱倒在地。
“這是怎麼回事?驛站怎麼失火了?”杜黎問。
“火撲滅了?有沒有人受傷?趙縣令呢?”杜憫問。
“撲滅了,是松林院失火了,只有一人受傷。”孟春面露古怪,“那人我們都認識,陳大人。”
杜憫、孟青和杜黎三人面面相覷,鄭刺史動手這麼迅速?
“怎麼失火的?”杜憫問,見孟春搖頭,他去問驛丞,正好遇上尹明府也在盤問。
“今日陳大人讓我們給他準備了羊肉鍋子和酒水,可能是喝多睡著了,鍋爐子又倒了,才引發的失火。火是從屋裡起的,我們撞開門救陳大人時,屋裡酒味很濃郁。”驛丞講解。
“門從裡面閂著?”杜憫問。
驛丞點頭。
“今日有沒有誰去找過他?”尹明府詢問。
驛丞喊來驛卒,幾個驛卒都說松林院沒有訪客,其中一個驛卒說:“陳大人倒是外出了兩趟,都是詢問杜大人可有回來,最後一次詢問的時候遇上趙大人,二人談了幾句。”
“陳大人是我恩師,我們同為蘇州吳縣人,他託我給他幫個忙,詢問我的蹤跡估計是想等答覆。”杜憫解釋。
“什麼忙?”尹明府問。
“他有官司纏身。”杜憫大大咧咧地說。
尹明府記得杜憫曾說過他今日要去刺史府拜訪,再問下去可能會牽扯到鄭刺史,便沒追問。他又問被衙役尋來的趙縣令:“你今日跟陳大人說了些什麼?”
趙縣令看向杜憫,說:“杜大人榮升朝議郎,我把這個好訊息轉遞給他的恩師,他聽完就走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